二月十五日,臘月三十,除夕。
靠山屯今年的年夜飯不同往常——不是在誰家屋裡,而是在新建的小學禮堂。禮堂裡張燈結綵,三十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登登,桌上雞鴨魚肉、山珍野味,琳琅滿目。最中間那張主桌尤其豐盛:紅燒熊掌、清蒸飛龍、蔥燒鹿筋、人參燉雞……全是山裡難得的硬菜。
老爺子卓老實今天穿一身嶄新的綢面棉襖,頭戴狐皮帽子,坐在主桌正位,紅光滿面。左手邊坐著卓全峰和胡玲玲,右手邊是大哥卓全興、三哥卓全旺和他們的家眷。再往外,是六個孫女——大丫卓雅慧二十二歲,清華大學經濟管理系大四,已保送研究生;二丫卓雅涵二十一歲,北京大學法律系大三;三丫卓雅欣二十歲,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大二;四丫卓雅悅十九歲,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大二;五丫卓雅雯十八歲,省歌舞團首席舞蹈演員;六丫卓雅寧十六歲,哈爾濱三中高一,全年級第一。
更難得的是,卓全峰的姑姑、叔叔,還有遠在吉林、遼寧的堂兄弟、表姐妹,能來的都來了。加上屯裡的老親故鄰,足足坐了三百多人,真正是四世同堂。
“爹,您看,咱們老卓家,多少年沒這麼齊整過了。”卓全峰給老爺子斟了一杯人參酒,“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爺子接過酒杯,手微微發抖,眼裡閃著淚花:“好,好啊……我活了八十一歲,頭一回見這麼大家子人團圓。你爺要是活著,不知道得多高興。”
他抿了一口酒,環視滿堂兒孫,聲音洪亮:“老卓家的老少爺們兒,娘們兒孩子們!今兒個是咱們老卓家大團圓的日子!我老頭子沒啥本事,就生了三個兒子,但咱老卓家,出了能人!”
他指著卓全峰:“全峰,從小就有出息!打獵是一把好手,做生意是一把好手,現在,成了大企業家,給咱們老卓家,給咱們靠山屯,爭了大光!”
又指著六個孫女:“還有我這六個孫女,個個成才!清華北大,中央美院音樂學院,咱們老卓家的閨女,比小子還強!”
底下掌聲雷動。大丫卓雅慧站起來,落落大方:“爺爺,我代表我們姐妹六個,給您拜年了!祝您身體健康,笑口常開!”
六個孫女齊刷刷跪下,給老爺子磕頭。老爺子趕緊讓她們起來,從懷裡掏出六個紅包——每個裡頭包了一千塊錢。
“拿著,拿著,這是爺爺的一點心意。”
“謝謝爺爺!”
團圓飯開始。筷子飛舞,酒杯碰撞,笑聲陣陣。卓全峰這桌尤其熱鬧,不斷有人來敬酒。
“全峰,我敬你!咱們屯能有今天,多虧了你!”
“全峰叔,我幹了,您隨意!”
“卓董事長,我代表養殖場全體工人,敬您一杯!”
卓全峰來者不拒,但每次只抿一小口。胡玲玲在旁邊小聲勸:“他爹,少喝點,你胃不好。”
“今天高興,沒事。”卓全峰拍拍她的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爺子忽然站起來,敲了敲酒杯:“靜一靜,靜一靜!我有幾句話要說。”
禮堂裡安靜下來。
“今兒個是除夕,是團圓的日子。”老爺子聲音有些哽咽,“但我心裡,還有塊疙瘩。全興、全旺,你們站起來。”
大哥卓全興、三哥卓全旺互相看看,遲疑地站起來。
“爹……”
“你們別說話,聽我說。”老爺子擺擺手,“這些年,你們兄弟之間的事,我都看在眼裡。全興,你眼紅你弟,覺得他有錢了,沒分給你;全旺,你媳婦劉晴,沒少在背後說閒話。這些,我都知道。”
劉晴臉漲得通紅,低下頭。
“可你們想想——”老爺子提高聲音,“全峰有錢,是他自己掙的!他沒偷沒搶,沒坑蒙拐騙,是靠本事,靠汗水掙來的!他幫襯你們還少嗎?全興,你兒子云樂的工作,不是你弟安排的?你閨女上大學的學費,不是你弟出的?全旺,你家蓋房子的錢,不是你弟借的?”
卓全興、卓全旺低著頭,不吭聲。
“今天,趁著一家人都在,我把話說開。”老爺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我的遺囑。我死了以後,老屋歸全峰,因為是他出錢翻新的;那幾畝地,你們三兄弟平分。但我最值錢的‘財產’——是咱們老卓家的名聲!這個名聲,是全峰掙來的!你們要珍惜,要維護,不能毀了!”
他把遺囑遞給卓全峰:“全峰,你收著。以後,你就是咱們老卓家的當家人。”
卓全峰接過遺囑,手在抖:“爹,這……”
“拿著!”老爺子很堅決,“你大哥三哥,要是再敢搗亂,你就按家法處置!”
這話分量很重。卓全興、卓全旺臉一陣紅一陣白。
“大哥,三哥。”卓全峰站起來,“爹的話重了。咱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以前的事,過去了。從今往後,咱們兄弟同心,把老卓家發揚光大。”
他舉起酒杯:“來,大哥,三哥,咱們兄弟三個,喝一個!”
卓全興、卓全旺遲疑了一下,也舉起酒杯。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好!”底下爆發出喝彩聲。
兄弟和解,氣氛更熱烈了。這時,外面傳來鞭炮聲——午夜了,該辭舊迎新了。
“放鞭炮去!”孩子們歡呼著往外跑。
禮堂外的空地上,已經擺好了鞭炮陣——一萬響的掛鞭十掛,二踢腳一百個,禮花彈五十個。卓全峰親自點火。
“噼裡啪啦——砰!砰!”
鞭炮炸響,禮花升空,把夜空照得五彩繽紛。孩子們捂著耳朵,又怕又興奮;老人們仰頭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放完鞭炮,回到禮堂。老爺子忽然說:“全峰,把你爺那杆老獵槍拿來。”
卓全峰一愣:“爹,這時候拿槍幹啥?”
“拿來就是了。”
卓全峰從家裡取來那杆光緒年間的老獵槍——銅箍木託,雖然老了,但擦得鋥亮。老爺子接過槍,撫摸槍管,老淚縱橫。
“這杆槍,是你太爺爺傳下來的,你爺用它打過老虎,打過黑瞎子。你爺死前說,這槍要傳給卓家最有出息的子孫。今天,我把它傳給你。”
他把槍鄭重地交給卓全峰:“全峰,記住——槍是打獵的,不是打人的;是保家的,不是害人的。你要用它,守住咱們老卓家的家業,守住咱們靠山屯的青山綠水。”
卓全峰雙手接過槍,沉甸甸的,不僅是槍的重量,更是責任。
“爹,我記住了。”
傳槍儀式後,晚會開始。孩子們表演節目——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說快板的。最精彩的是五丫卓雅雯的獨舞《山丹丹花開紅豔豔》,身段柔美,舞姿翩翩,贏得滿堂彩。
“老卓家這閨女,真出息!”很多人讚歎。
接著,大丫卓雅慧代表姐妹六個,宣佈了一個決定:“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各位長輩,我們姐妹六個商量好了——等我們學成了,都回靠山屯,把這裡建設得更好!”
“好!”掌聲如雷。
老爺子激動得站起來:“好啊……咱們老卓家,後繼有人了!”
晚會一直持續到凌晨兩點。人們漸漸散去,回各家守歲。卓全峰扶著老爺子回老屋,六個閨女跟在後面。
老屋的炕燒得滾燙。老爺子坐在炕頭,卓全峰和六個孫女圍坐四周。
“全峰啊,爹這輩子,值了。”老爺子握著卓全峰的手,“看著你出息,看著孫女們成才,看著咱們屯變好……我死了,也能閉眼了。”
“爹,您別說這話。”卓全峰眼圈紅了,“您要活到一百歲,看著重孫子出生。”
“重孫子……”老爺子笑了,“雅慧,有物件了嗎?”
大丫臉一紅:“爺爺,我還小呢,先讀書。”
“對,先讀書。”老爺子點頭,“你們六個,都要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咱們山裡人,實在,不能忘本。”
“記住了,爺爺。”六個孫女齊聲說。
夜深了,老爺子睡了。卓全峰和六個閨女坐在外屋,守著歲。
“爹,您累了吧?”大丫問,“去睡會兒,我們守著。”
“不累。”卓全峰看著六個閨女,心裡滿滿的,“爹看著你們,就不累。”
“爹,您說,咱們屯以後會變成啥樣?”二丫問。
“會變成……”卓全峰想了想,“會變成花園一樣的地方——山清水秀,房子漂亮,路平整,學校好,老人有地方養老,年輕人有活幹,孩子們有學上。”
“那得花多少錢啊?”三丫小聲說。
“錢不怕。”卓全峰笑了,“爹還能掙。你們也要爭氣,幫著爹,把咱們的家園建設好。”
“嗯!”六個閨女用力點頭。
凌晨四點,天快亮了。胡玲玲起來煮餃子——按照老規矩,除夕夜守歲,初一早吃餃子。
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老爺子也起來了,一家人圍坐吃餃子。
“呀,我吃到錢了!”六丫高興地叫起來——餃子裡包了硬幣,誰吃到,寓意新年發財。
“我也吃到了!”四丫、五丫也喊。
“好,好,都發財,都出息!”老爺子笑得滿臉褶子。
吃過餃子,天亮了。新的一年開始了。
卓全峰走出老屋,站在院子裡。遠處,太陽從山後升起,把天空染成金色。屯裡的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狗吠,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看著這一切,心裡感慨萬千。
從一九八五年重生到現在,十四年了。
十四年,他從一個窮獵戶,變成了企業家;從光棍一條,變成了六個閨女的父親;從被人看不起,變成了受人尊敬。
這十四年,他打過獵,做過生意,蓋過樓,遇到過騙子,經歷過兄弟反目,也享受過家庭團圓。
苦過,累過,哭過,笑過。
但一切都值了。
因為他改變了命運——不僅改變了自己的,也改變了家人的,改變了靠山屯的。
而現在,他要做的,是把這份改變,傳承下去。
讓閨女們成才,讓合作社發展,讓家鄉變好。
就像爺爺常說的:“好獵手,不僅要會打獵,還要會傳幫帶。把手藝傳下去,把精神傳下去,這才是真本事。”
現在,他把手藝傳給了合作社的工人們,把精神傳給了六個閨女。
而他要傳下去的,還有很多很多。
前方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著急。
因為他知道,只要一步一步走,踏踏實實幹,該來的,都會來。
就像這新年的太陽,總會升起。
總會照亮前路。
總會帶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