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主峰白頭山頂，海拔兩千七百米。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零下三十度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卓全峰站在觀景臺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軍大衣，頭戴貉皮帽子，腳蹬氈靴，撥出的白氣瞬間結成冰霜。他身邊站著大女兒卓雅慧——她已經研究生畢業，現在是興安集團戰略發展部的副部長。
身後，孫小海、王老六、栓柱、李明這些老夥計都在，還有集團的幾十個骨幹。所有人都沉默著，望著東方。
“爹，您說，太陽會從哪兒出來？”卓雅慧輕聲問，聲音在寒風裡有點發飄。
“從山那邊。”卓全峰指著遠處連綿的雪峰，“咱們山裡人有句老話，‘日頭照山尖，一年好光景’。新世紀的第一個日出，咱們要在這兒看。”
天色漸漸泛白，遠處的山脊線清晰起來。忽然，一道金光刺破天際，照亮了最高那座雪峰的尖頂。緊接著，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從山後緩緩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紅色。陽光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照亮了千山萬壑，照亮了茫茫林海，也照亮了觀景臺上每一張凍得通紅的臉。
“出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壯麗的景象。卓全峰眼睛一眨不眨，心裡翻江倒海——二十年前，一九八〇年，他重生回來的那個冬天，也是在長白山裡，也是這麼冷的早晨，他一個人蹲在雪地裡下套子，凍得手腳發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而現在，他站在長白山的最高處，身邊是親人，是戰友，是新世紀的曙光。
“雅慧，你看到了甚麼？”他問。
“爹，我看到了……希望。”卓雅慧輕聲說，“新的世紀，新的開始。”
“對，新的開始。”卓全峰轉身，面向大家，“同志們，朋友們！今天，咱們站在這裡，不是結束，是開始！新世紀，新徵程，咱們‘興安’要再出發！”
下山路上，卓全峰邊走邊談。
“雅慧，集團的五年規劃，你弄好了嗎？”
“弄好了，爹。”卓雅慧從揹包裡拿出資料夾，“第一個五年，二〇〇〇到二〇〇五，目標產值十個億，利潤兩個億。重點方向：第一，山珍生物科技，深加工，高附加值；第二，生態旅遊，開發長白山旅遊線路；第三，房地產開發，進軍北京、上海；第四，國際貿易，特別是對俄羅斯、韓國的邊貿。”
“十個億？”孫小海倒吸一口涼氣，“雅慧，你這目標……是不是太大了？”
“孫叔，不大。”卓雅慧很自信，“去年集團產值已經三個億了，五年翻三番，年均增長百分之二十五，完全可能。”
王老六搓著手：“可咱們現在攤子已經很大了，再鋪……”
“老六叔，不是鋪攤子，是提升質量。”卓雅慧翻開規劃書，“咱們要轉型——從資源型向科技型轉變，從勞動密集型向資本密集型轉變，從國內企業向跨國公司轉變。”
這些話，很多老夥計聽不懂，但卓全峰懂。他點點頭：“說得對。新世紀，要有新思路。”
回到山下合作社總部，已經中午。會議室裡，集團高層開會。
卓全峰坐在主位，六個閨女都來了——除了卓雅慧，還有二丫卓雅涵（北大法律系畢業，現在是集團法務總監）、三丫卓雅欣（中央美院畢業，負責品牌設計）、四丫卓雅悅（音樂學院畢業，負責企業文化）、五丫卓雅雯（省歌舞團首席，負責文旅專案）、六丫卓雅寧（哈三中高二，旁聽學習）。
“今天這個會，很重要。”卓全峰開門見山，“第一件事，我宣佈——從今天起，卓雅慧任集團總經理，全面負責日常經營。我退居二線，當董事長，把握大方向。”
底下響起一片議論聲。雖然大家早有預感，但真宣佈了，還是有點意外。
“全峰，雅慧還年輕……”孫小海想說。
“年輕不怕。”卓全峰擺擺手，“我當年起家時，比她還年輕。而且，她有文化，有見識，比我們這些老傢伙強。”
卓雅慧站起來，深深鞠躬：“謝謝爹的信任，謝謝各位叔叔伯伯的支援。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大家的期望。”
“第二件事。”卓全峰繼續說，“集團要改制，準備上市。”
“上市？”很多人愣了。
“對，上市。”卓雅慧接過話，“咱們現在是股份制企業，但股權分散，管理不規範。上市後，可以募集資金，規範管理，提升品牌價值。初步計劃，二〇〇三年在深交所上市，融資五個億。”
“五個億？”王老六眼睛都直了。
“第三件事。”卓全峰說，“進軍國際市場。雅慧，你說說。”
卓雅慧開啟投影儀，牆上出現世界地圖：“咱們的產品，現在已經出口到日本、韓國、俄羅斯、東南亞。下一步，要進軍歐美市場。特別是山珍保健品，歐美市場很大。我們計劃在德國設立歐洲總部，在美國設立北美辦事處。”
“第四件事。”卓雅涵站起來，“法律風險防控。集團要做大，必須合規經營。我們要建立完善的法務體系，聘請國內外頂級律師，確保每一步都合法合規。”
“第五件事。”卓雅欣展示設計圖，“品牌升級。‘興安’這個牌子，在東北有名，但在全國還不夠響。我們要重新設計logo，重新定位品牌，打造成‘中國山珍第一品牌’。”
六個閨女，各司其職，把規劃說得清清楚楚。老夥計們聽著，從最初的懷疑，到逐漸信服，最後是激動。
“好啊……咱們這些老傢伙，該讓位了。”孫小海感慨，“年輕人，有想法，有衝勁。”
“可不是嘛。”王老六也笑了，“咱們就管好生產，讓年輕人去闖。”
規劃定了，接下來是執行。但家裡的矛盾又來了。
一月十五日，卓全峰迴靠山屯。車剛進屯，就聽見議論。
“聽說了嗎？全峰要把公司交給閨女了！”
“六個閨女，都是外人，以後嫁人了，公司不就成別人家的了？”
“就是！這麼大的家業，不給兒子給閨女，糊塗啊！”
卓全峰沒理會，直接回家。上房裡，老爺子、大哥、三哥都在。
“全峰，你真要把公司交給雅慧？”老爺子問，臉色很凝重。
“爹，不是交給她一個人，是交給她們姐妹六個。”卓全峰說，“雅慧管經營，雅涵管法律，雅欣管設計，雅悅管文化，雅雯管旅遊，雅寧還小，先學習。她們各有所長，能管好。”
“可她們是閨女啊！”大哥卓全興忍不住了，“閨女早晚嫁人，是別人家的人！這麼大的家業，不能給外人！”
“大哥，閨女咋就是外人了？”卓全峰看著大哥，“她們姓卓，是我的血脈，是咱們老卓家的人。而且，她們有能力，有文化，比很多男的都強。”
“那……那雲樂呢？”卓全興急了，“雲樂是你親侄子，你就不培養培養他？”
卓雲樂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說話。自從上次偽造借據的事後，他老實多了，在合作社建築隊幹活，但能力一般，進步不大。
“大哥，雲樂要是真有能力，我肯定培養。”卓全峰很平靜，“但你也看到了，他連個建築隊都管不好。合作社這麼大攤子，能交給他嗎？”
卓全興啞口無言。
“全峰說得對。”老爺子開口了，“能者上，庸者下。雲樂沒那本事，就別惦記了。雅慧她們有本事，就該她們上。咱們老卓家，不分男女，只分能耐！”
有了老爺子支援，家裡的反對聲小了。但屯裡的閒話還在。
卓全峰做了件事——在屯裡開了個大會。
“鄉親們，我知道大家議論啥。”他站在臺上，很坦誠，“有人說，我把公司交給閨女，是糊塗。我今天把話說清楚——第一，公司不是我個人的，是合作社的，是大家的；第二，交給誰，不看男女，看能力；第三，六個閨女都說了，將來結婚，孩子姓卓，公司永遠姓卓！”
底下安靜了。
“而且，她們不是要離開靠山屯，是要把咱們屯建設得更好。”卓全峰繼續說，“雅慧說了，五年內，要在屯裡建一個‘山珍生物科技園’，解決五百人就業；雅雯說了，要開發長白山旅遊線路，讓咱們屯變成旅遊名村；雅欣說了，要建一個‘東北民俗博物館’，展示咱們的山林文化……”
一個個規劃說出來，鄉親們眼睛亮了。
“真的？能在屯裡建廠？”
“旅遊好啊，我家那房子，收拾收拾就能開農家樂！”
“博物館？那咱們那些老物件，有用處了！”
人心穩了。大家都看到了希望——不是卓全峰一個人的希望，是全屯人的希望。
回到哈爾濱，卓全峰開始放手。公司的事，基本交給卓雅慧處理。他只把握大方向，每週開一次例會。
但他沒閒著。他做了幾件事：
第一，寫回憶錄。從重生開始，十四年的經歷，一樁樁，一件件，都寫下來。不是為了出版，是為了留給子孫——讓他們知道，家業是怎麼來的，該怎麼守。
第二，整理家譜。把老卓家的歷史，從太爺爺那輩開始，一直到六個閨女，都記錄下來。請三丫卓雅欣畫了全家福，裝裱起來，掛在老屋。
第三，設立“卓氏家族教育基金”。不僅資助老卓家的孩子，還資助靠山屯所有考上大學的孩子。考上重點大學，獎五萬；普通大學，獎三萬。
第四，也是最特別的——他重新拿起了獵槍。不是去打獵，是去巡山。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帶著幾個老夥計，進長白山轉轉。看看林子密不密，動物多不多，水源清不清。
“全峰，你現在是大老闆了，還進山幹啥？”孫小海問。
“小海哥，咱們是山裡人，不能忘本。”卓全峰撫摸著那杆老獵槍，“山養了咱們，咱們也要養山。看看，心裡踏實。”
二〇〇〇年六月，卓雅慧談成了第一筆大生意——和日本一家制藥公司合作，共同開發刺五加降血糖提取物。合同金額五千萬，利潤兩千萬。
七月，卓雅涵處理了第一起國際糾紛——集團出口韓國的一批山野菜，被對方以“農殘超標”為由扣押。卓雅涵帶著檢測報告，飛往韓國，據理力爭，最終對方道歉賠償。
八月，卓雅欣設計的“興安”新logo獲得國際設計大獎，“興安”品牌知名度大增。
九月，卓雅悅策劃的“長白山國際森林音樂節”成功舉辦，吸引了幾萬遊客。
十月，卓雅雯編導的舞蹈《山林之魂》在全國舞蹈大賽中獲金獎。
十一月，卓雅寧在全國高中數學競賽中獲一等獎，保送北大。
捷報頻傳。每次有好訊息，卓全峰都只是笑笑，說一句：“繼續努力。”
他知道，閨女們已經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而他，該退下來了。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世紀之交的最後一夜。卓全峰又上了白頭山，這次是一個人。
他坐在觀景臺的欄杆上，看著腳下的群山。夜色如墨，繁星滿天。遠處，哈爾濱的燈火像銀河一樣鋪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重生那個冬天，在雪地裡刨食的日子；
想起第一次打到狍子，賣了錢給胡玲玲買布做衣服；
想起成立合作社，鄉親們懷疑的眼神；
想起第一次去省城，被人嘲笑“土包子”；
想起蓋第一棟樓，遇到流沙層的絕望；
想起六個閨女出生，一個接一個，把他樂得合不攏嘴；
想起大丫考上清華，他激動得一夜沒睡；
想起大哥反目，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想起老爺子傳槍，沉甸甸的責任……
十四年，像一場夢。
但現在，夢醒了，現實比夢更好。
“爹，您在這兒呢。”身後傳來聲音。是卓雅慧，她也上來了。
“你怎麼來了？”
“找您。”卓雅慧在他身邊坐下，“明天就是新世紀了，想跟您說說話。”
父女倆並排坐著，看著星空。
“爹，您累了吧？”卓雅慧輕聲問。
“不累。”卓全峰說，“看著你們出息，就不累。”
“爹，謝謝您。”卓雅慧靠在他肩上，“謝謝您給我機會，謝謝您相信我。”
“傻閨女，爹不信你信誰？”卓全峰摸摸她的頭，“你是爹的驕傲。”
“爹，您說，咱們能實現那個目標嗎？十年，一百億？”
“能。”卓全峰很堅定，“只要方向對，步子穩，就能。”
“那……您還有甚麼心願嗎？”
心願？卓全峰想了想。
“有。第一，看著你們姐妹六個，都成家立業，幸福美滿；第二，看著靠山屯，變成世外桃源；第三，看著‘興安’，成為百年老店；第四……”他頓了頓，“第四，等我死了，把我埋在這山裡。我要守著這片山，看著你們，看著子孫後代。”
“爹……”卓雅慧眼圈紅了。
“別哭。”卓全峰笑了，“爹還沒死呢，還能再幹二十年！”
遠處，哈爾濱的方向，傳來鐘聲——午夜了，新世紀到了。
天空中，煙花綻放，五彩繽紛。
“爹，新世紀快樂。”卓雅慧說。
“新世紀快樂。”卓全峰望著煙花，心裡很平靜。
他知道，他的使命，完成了。
從獵戶到企業家，從光棍到六個閨女的父親，從被人看不起到受人尊敬。
他走完了該走的路。
而現在，路要交給下一代了。
她們會走得更好，更遠。
而他，會在後面看著，守著，護著。
就像那杆老獵槍，雖然老了，但還能守家。
守這片山，守這個家，守這份業。
而這，就是一個獵人，一個父親，一個企業家，最終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