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植樹節。
靠山屯東頭的千畝荒坡上,紅旗招展,人聲鼎沸。省林業廳、環保局、松江市的領導都來了,還有幾十家媒體的記者。山坡上已經挖好了數千個樹坑,旁邊堆著小山似的樹苗——紅松、落葉松、白樺、水曲柳,都是適合長白山生長的樹種。
卓全峰穿著一身迷彩服,腳蹬解放鞋,肩上扛著鐵鍁,站在山坡最高處。他身邊是新任總經理大女兒卓雅慧,還有合作社的老夥計們。身後,靠山屯幾乎全屯出動,男女老少,每人手裡都拿著工具。
“同志們,鄉親們!”省林業廳廳長拿著擴音器,“今天是植樹節,也是咱們‘長白山生態修復工程’的啟動儀式!這個工程,計劃用五年時間,在長白山區域植樹造林十萬畝,恢復生態,保護水源,造福子孫!”
掌聲過後,廳長把話筒遞給卓全峰:“下面,請工程的主要捐資人、興安集團董事長卓全峰同志講話!”
卓全峰接過話筒,沒說甚麼套話,直接說:“鄉親們,我卓全峰是吃長白山的飯長大的。小時候,這山上樹密得鑽不進人,野物多得打不完。後來,砍的砍,伐的伐,山禿了,水渾了,野物少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我爺臨死前跟我說,‘全峰啊,山是咱的根,樹是山的魂。根斷了,魂沒了,咱也就完了’。這話,我記了一輩子。”
“現在,咱們有錢了,該回報大山了。今天種樹,不是做樣子,是要真幹!五年,十萬畝!讓長白山重新綠起來,讓子孫後代還有山可依,有樹可看!”
“好!”底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開工!”卓全峰一揮手,第一個拿起鐵鍁,走向樹坑。
植樹現場熱火朝天。領導們象徵性地種了幾棵,就去陰涼處休息了。但卓全峰沒停,他一棵接一棵地挖坑、栽苗、培土、澆水。汗水溼透了迷彩服,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不停。
“爹,您歇會兒吧。”卓雅慧心疼地遞過水壺。
“不累。”卓全峰抹把汗,“雅慧,你記住——咱們做企業的,不能光掙錢,還要擔責任。這片山養了咱們,咱們得養回去。”
整整一天,卓全峰種了五十棵樹。收工時,他站在山坡上,看著漫山遍野的新綠,心裡很踏實。
但家裡的反對聲又來了。
晚上回屯,剛進院就聽見三嫂劉晴在嚷嚷。
“……要我說,全峰就是有錢燒的!種樹?種那玩意兒幹啥?能當飯吃?有那錢,給大夥兒分分多好!”
“就是。”大哥卓全興也幫腔,“我聽說,這工程要投一千萬!一千萬啊,能買多少東西?”
老爺子坐在炕頭,吧嗒吧嗒抽菸,不說話。
卓全峰推門進去:“三嫂,大哥,種樹不是浪費錢,是投資未來。”
“未來?啥未來?”劉晴撇嘴,“樹長起來得幾十年,咱們能活到那時候?”
“咱們活不到,孩子們能活到。”卓全峰很認真,“三嫂,你孫子今年三歲了吧?等樹長成,他正好用得上——空氣新鮮,水源乾淨,環境好。這值不值?”
“那……那也不用花一千萬啊!”
“一千萬不多。”卓雅慧開口了,“三嬸,我們算過賬——種樹看起來是花錢,其實是省錢。長白山生態好了,山野菜品質更好,能賣高價;水源乾淨了,咱們的礦泉水專案就能上馬;森林茂密了,旅遊的人更多。這些收益,遠遠超過一千萬。”
這話有道理,但很多人聽不懂。
更讓人不理解的是,卓全峰接下來做的決定。
三月二十日,集團董事會。卓全峰宣佈:“從今年起,逐步關停合作社的狩獵業務。”
“甚麼?”孫小海第一個站起來,“全峰,你……你瘋了?狩獵是咱們的老本行,是起家的根基!”
“小海哥,我知道。”卓全峰很平靜,“但時代變了。現在國家提倡保護野生動物,咱們不能逆勢而行。而且,狩獵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野物越打越少,山越打越荒。”
“那……那咱們那些老獵手咋辦?”王老六急了,“鐵柱、大炮他們,除了打獵,啥也不會啊!”
“轉型。”卓全峰早有準備,“成立‘生態巡護隊’,原來的獵手,轉成護林員、巡山員。工資照發,還加補貼。工作內容——不是打獵,是保護野生動物,防止盜獵,監測生態。”
“這……”老夥計們面面相覷。
“我知道大家捨不得。”卓全峰站起來,走到窗前,“我比誰都捨不得。我十四歲開始打獵,槍就是我的命。但咱們要向前看——打獵是索取,護林是回報。咱們從大山索取了一輩子,該回報了。”
話說到這份上,很多人心裡還是不情願,但沒人敢反對。
轉型開始了。四月初,合作社的三十多個老獵手,放下獵槍,穿上護林員的制服,組成了“長白山第一支民間生態巡護隊”。隊長是趙鐵柱,副隊長是馬大炮。
第一天巡山,氣氛很彆扭。看著林子裡的野物,手癢,但不能打。
“鐵柱,你看那狍子,多肥……”馬大炮舔舔嘴唇。
“看啥看?”趙鐵柱瞪他一眼,“現在咱們是護林員,得保護它們。”
“可……可手癢啊。”
“癢也得忍著!”
一個月後,情況變了。巡護隊抓到了第一夥盜獵者——三個外地人,開著吉普車,帶著鋼絲套,想套黑熊。
“站住!”趙鐵柱帶人攔住,“幹甚麼的?”
“打……打獵的。”盜獵者心虛。
“有證嗎?”
“沒……沒有。”
“沒有就是盜獵!帶走!”
盜獵者被扭送到森林公安。公安局表揚了巡護隊,還發了獎金。
拿著獎金,趙鐵柱感慨:“原來保護動物,也能掙錢……”
“還不止。”馬大炮說,“我聽說,卓董要搞生態旅遊,讓遊客來看野生動物。咱們巡護隊,以後可能還要當導遊。”
果然,五月,生態旅遊專案啟動了。在長白山深處劃出一片“野生動物觀察區”,遊客可以坐觀光車進去,看狍子、鹿、野豬,運氣好還能看到黑熊。
巡護隊多了新任務——當保安,當導遊,當解說員。
“各位遊客,這是狍子,咱們東北叫‘傻狍子’,因為好奇心重,看見車不跑,還湊過來看……”趙鐵柱拿著喇叭,講解得頭頭是道。
遊客們聽得津津有味,拍照的拍照,錄影的錄影。
“原來保護動物,比打動物還有意思。”馬大炮悄悄對趙鐵柱說。
“是啊。”趙鐵柱點頭,“看著那些小崽子活蹦亂跳的,心裡舒坦。”
生態轉型初見成效,但更大的挑戰來了。
六月,省環保局下來檢查,說合作社的養殖場汙染環境——糞便處理不達標,汙水直接排進小河。
“限期整改,一個月內達標,否則關停!”檢查組的組長很嚴厲。
養殖場是合作社的重要產業,養著幾千頭鹿、野豬、山雞,一年產值上千萬。關停?損失太大了。
“卓董,怎麼辦?”養殖場場長老周急得團團轉。
“改!”卓全峰很堅決,“不僅要達標,還要做成樣板!雅慧,你聯絡省農科院,請專家來設計生態養殖方案。”
專家來了,設計了“迴圈農業”模式——養殖場的糞便,發酵成有機肥,用來種樹、種牧草;牧草餵動物,動物糞便再發酵……形成閉環。
但改造要花錢——建沼氣池,買處理裝置,改養殖場結構,初步估算要三百萬。
“又三百萬?”董事會上,很多人反對。
“該花的錢得花。”卓全峰說,“現在環保是大勢所趨,早改早主動。而且,生態養殖是未來的方向——有機肉、有機蛋,價格能翻一倍。”
“可錢……”
“錢我想辦法。”
辦法還是信託。卓全峰又從家族信託裡借了三百萬,承諾三年還清。
改造開始了。養殖場停了半個月,工人們忙著建沼氣池,裝裝置。老周天天盯在現場,臉曬得黝黑。
“卓董,這沼氣……真能發電?”他有點懷疑。
“能。”卓全峰很肯定,“南方很多地方都用了。不僅能發電,還能燒飯、取暖。以後咱們養殖場,能源自給自足。”
一個月後,改造完成。環保局再來檢查,驚呆了——養殖場乾淨得像花園,沒臭味,沒汙水。糞便進沼氣池,沼氣發電,沼液當肥料。真正實現了“零排放”。
“好!太好了!”檢查組組長很激動,“我要把你們這兒作為全省生態養殖的示範點,推廣!”
訊息傳開,很多養殖企業來參觀學習。合作社又多了一項業務——生態養殖技術諮詢。
到八月底,生態轉型的成果開始顯現:
植樹造林完成一萬畝,樹苗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
巡護隊抓獲盜獵團伙三個,受到省林業廳表彰;
生態養殖場的有機鹿肉、野豬肉,價格比普通肉高百分之五十,還供不應求;
生態旅遊專案,三個月接待遊客五萬人次,收入三百萬。
算總賬——生態轉型投入一千三百萬,但新增產值兩千萬,淨賺七百萬!
董事會上的反對聲徹底消失了。
“全峰,還是你眼光長遠。”孫小海感慨,“原來保護環境,真的能掙錢。”
“不是掙錢,是可持續發展。”卓雅慧糾正,“爹常說,咱們不能吃祖宗飯,斷子孫路。現在做的,就是給子孫留路。”
九月,卓全峰又做了個決定——在靠山屯建一個“生態博物館”,展示長白山的動植物,展示合作社從狩獵到護林的轉型歷程。
“這個博物館,不收費,免費開放。”他說,“讓來的遊客,瞭解長白山,瞭解生態保護的重要性。”
博物館的設計交給了三丫卓雅欣。她畫的設計圖很美——建築像一片落葉,融入山林,不破壞環境。
十月,博物館動工。卓全峰經常去工地看。有一次,他看到工人們砍了幾棵樹,很心疼。
“這些樹……不能移栽嗎?”他問。
“卓董,移栽成本太高……”
“高也得移!”卓全峰很堅決,“一棵樹長几十年不容易,不能因為咱們蓋房子就毀了。移栽的錢,我出。”
最後,那幾棵樹都移栽到了別處,多花了五萬塊錢。很多人覺得不值,但卓全峰覺得值。
二〇〇一年底,生態博物館建成。開館那天,來了很多人——領導、專家、遊客、鄉親。
卓全峰站在博物館門口,看著“長白山生態博物館”幾個大字,心裡很感慨。
他想起了爺爺,想起了那杆老獵槍,想起了那些打獵的日子。
現在,獵槍成了展品,獵人成了護林員。
時代變了,人也得變。
但不變的,是對這片山的愛,對這份業的執著。
就像他在博物館前言裡寫的:
“我們從大山索取,現在回報大山。
我們從獵人變成護林人,從索取者變成守護者。
變的是方式,不變的是初心。
願這片青山常在,綠水長流。
願子孫後代,還能看到奔跑的狍子,聽到松濤的聲音。”
這話,很多人看了落淚。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一個老獵人的心聲。
是一個企業家的擔當。
更是一個山裡人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