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勞動節。
哈爾濱“興安大廈”十八層的會議廳裡，氣氛莊重而熱烈。長條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左邊是集團高管，右邊是省工商聯、市政府的領導。主席臺上方掛著紅色橫幅：“興安集團戰略重組暨新老班子交接儀式”。
卓全峰今天特意穿了身深灰色西裝，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已經五十二歲了，鬢角有了白髮，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依然銳利。
坐在他身邊的是大女兒卓雅慧，二十九歲，穿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裝，長髮挽成髮髻，氣質幹練。其他五個女兒坐在第一排——卓雅涵、卓雅欣、卓雅悅、卓雅雯、卓雅寧，個個精神抖擻。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省工商聯副主席主持會議，“今天是興安集團發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一天。經過董事會研究決定，集團將進行戰略重組，新老班子正式交接。下面，請集團創始人、董事長卓全峰同志講話。”
掌聲響起。卓全峰站起來，走到發言臺前，調整了一下話筒。
“同志們，朋友們。”他開口，聲音洪亮但帶著一絲沙啞，“今天，我要做兩件事。第一，宣佈集團戰略重組方案；第二，宣佈我個人的決定。”
他翻開資料夾：“首先，戰略重組。興安集團將拆分為三個板塊——興安實業，主營山珍加工、生態農業；興安地產，主營房地產開發；興安投資，主營股權投資、國際貿易。三個板塊獨立運營，自負盈虧，但資源共享，協同發展。”
底下響起議論聲。這個重組方案很重大，意味著集團將從“一艘大船”變成“三艘快艇”。
“為甚麼要重組？”卓全峰自問自答，“因為船大了，不好調頭。現在是快魚吃慢魚的時代，咱們要靈活，要敏捷。三個板塊，雅慧負責實業，雅涵負責地產，雅欣負責投資。她們姐妹三個，各展所長。”
他頓了頓：“下面，說第二件事——我個人的決定。”
會場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從一九八五年開始創業，到現在，十七年了。”卓全峰聲音有些哽咽，“十七年，從山溝裡的一個獵戶，到今天坐在這裡，我要感謝很多人——感謝改革開放的好政策，感謝各級領導的支援，感謝合作社所有員工的努力，更感謝我的家人，特別是我的妻子胡玲玲，沒有她，我走不到今天。”
胡玲玲坐在臺下，眼圈紅了，緊緊握著旁邊閨女們的手。
“但是，時代在變，我也老了。”卓全峰繼續說，“五十二歲，不算老，但精力不如從前了。而且，年輕人的想法更超前，更符合新時代的要求。所以，我決定——從今天起，辭去集團所有職務，退居二線。”
“譁——”底下炸開了。
“甚麼？卓董要退？”
“不可能吧？他才五十二啊！”
“那集團怎麼辦？”
卓全峰抬起手，示意安靜：“我退，不是不管事了，是換個方式管事。我擔任集團終身榮譽董事長，保留一票否決權，但不參與日常經營。日常經營，交給年輕一代——卓雅慧任集團總裁，卓雅涵任執行副總裁，卓雅欣任投資總監。”
他轉向三個女兒：“雅慧，雅涵，雅欣，你們過來。”
三個女兒走上臺，站在父親身邊。
“我把集團交給你們了。”卓全峰看著她們，眼圈紅了，“記住三句話：第一，實業是根，不能丟；第二，誠信是魂，不能忘；第三，員工是本，不能虧。做得到嗎？”
“做得到！”三個女兒齊聲回答，聲音堅定。
“好。”卓全峰把象徵權力的公章交給卓雅慧，“現在，你是掌舵人了。”
交接儀式很隆重。但家裡的反應，截然不同。
五月三日，卓全峰開車回靠山屯。車剛進屯，就感覺氣氛詭異——井臺邊沒人，家家戶戶關著門。到了老屋，院裡站著大哥卓全興、三哥卓全旺，還有幾個本家叔伯，臉色都很不好看。
“全峰，你真把公司交給閨女了？”卓全興第一個開口，聲音很衝。
“是。”卓全峰很平靜。
“糊塗啊！”一個本家叔伯跺腳，“這麼大的家業，交給外人？閨女早晚嫁人，到時候公司就改姓了！”
“叔，我閨女說了，將來結婚，孩子姓卓，公司永遠姓卓。”
“說得好聽！”卓全興冷笑，“到時候由得了你？人家男方家能幹？”
“大哥，你這是不相信自己侄女。”
“我不是不相信，是不放心！”卓全興提高聲音，“全峰，你想想——雲樂是你親侄子，你不培養，去培養閨女？她們再有本事，也是要嫁人的！到時候，咱們老卓家的產業，就成別人家的了！”
又來了。卓全峰心裡嘆氣。這麼多年，大哥這個心結，始終解不開。
“大哥，雲樂要是真有能力，我肯定培養。”他還是那句話，“但你也看到了，建築隊他都管不好。集團這麼大攤子，能交給他嗎？”
“那你也不能交給閨女啊！”卓全興急了，“實在不行，交給我！我是老大，按老規矩，該我繼承！”
這話說出來了。卓全峰盯著大哥，看了很久，才緩緩說：“大哥，合作社不是祖產，是我一手創立的。你出過多少力？投過多少錢？憑甚麼要繼承？”
“我……我是你哥！”
“哥？”卓全峰搖搖頭，“大哥，你配當哥嗎？這些年，你除了要錢、鬧事，還做過甚麼？爹的養老，你管過幾天？合作社困難時，你出過一分力？現在看我發達了，就想摘桃子？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話很重，卓全興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
“全峰，話不能這麼說……”三哥卓全旺想打圓場。
“三哥，你也一樣。”卓全峰轉向他，“三嫂這些年，在背後說了多少閒話？你們一家，除了伸手要，還做過甚麼？”
屋裡死一般寂靜。
老爺子拄著柺棍從裡屋出來，臉色鐵青：“都給我閉嘴！”
他走到卓全興面前，揚起柺棍就打：“你個混賬東西！還有臉說繼承？你繼承啥？繼承你弟的產業？你配嗎？”
柺棍落在卓全興身上，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爹！”卓全興躲閃著。
“別叫我爹！”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我沒你這麼沒出息的兒子！全峰把公司交給閨女，我支援！閨女咋了？閨女有本事，就該她們上！你們這些沒本事的，就別惦記了！”
他轉向卓全峰：“全峰，你做得對。這個家，以後你說了算。誰再敢鬧，就滾出老卓家！”
老爺子發話，沒人敢再鬧。但心裡的疙瘩，更深了。
回到哈爾濱，卓全峰開始適應“退居二線”的生活。第一天，他習慣性地早早到公司，進了董事長辦公室，才想起來——這間辦公室，現在屬於卓雅慧了。
秘書小王進來，有點尷尬：“卓董，您……”
“我沒事，就是看看。”卓全峰笑笑，“雅慧來了嗎？”
“卓總七點就到了，在開晨會。”
卓全峰走到會議室門口，隔著玻璃看。裡面，卓雅慧正在主持會議，底下坐著各部門經理。她講得很投入，偶爾有人提問，她回答得有條有理。
“卓總越來越有樣了。”小王小聲說。
“是啊。”卓全峰很欣慰，“比我強。”
他轉身離開公司，去了松花江邊。坐在長椅上，看著江水東流，心裡空落落的。
十七年了，每天忙忙碌碌，突然閒下來，真不習慣。
中午，胡玲玲打電話來：“他爹，在哪呢？回來吃飯吧。”
回到家，胡玲玲做了一桌子菜。六個閨女都回來了，圍坐一桌。
“爹，今天感覺怎麼樣？”大丫卓雅慧問。
“挺好，就是……有點空。”
“爹，您要是閒不住，就回合作社看看。”二丫卓雅涵說，“養殖場那邊，正要擴建，您去把把關。”
“對，爹，您經驗豐富，多指點我們。”三丫卓雅欣說。
卓全峰笑了：“行，那我就當個顧問，給你們打打雜。”
從那天起，他真成了“顧問”。每天去各個子公司轉轉，看看生產，跟工人們聊聊天，發現問題就給閨女們提建議。
但“顧問”不好當。有時候他提的建議，閨女們不採納。
六月，養殖場要引進一批紐西蘭的種鹿，價格很貴。卓全峰覺得不值：“咱們長白山的梅花鹿，不比紐西蘭的差，還便宜。”
“爹，紐西蘭的鹿生長快，產茸量高。”卓雅慧解釋，“咱們要改良品種。”
“那也不用全換啊，先試試。”
“市場不等人，爹。”卓雅慧很堅持，“現在鹿茸價格高，早引進，早收益。”
最後，還是引進了。卓全峰心裡不舒服，但沒說甚麼。
七月，房地產公司要競拍一塊地，位置偏，價格高。卓全峰反對：“那塊地太偏了，五年內都發展不到。”
“爹，城市規劃出來了，那裡要建高鐵站。”卓雅涵拿出規劃圖，“現在買，是窪地；等高鐵站建好，就是寶地。”
“規劃也會變啊。”
“我們研究過了，變的可能性很小。”
最後，還是拍了。卓全峰更不舒服了。
八月，投資公司要投一個網際網路專案，做電商。卓全峰完全不懂：“啥叫電商？網上賣東西？那能行嗎？咱們山裡人，還是實體靠譜。”
“爹，這是趨勢。”卓雅欣耐心解釋，“深圳、北京，電商已經很火了。咱們的山貨，在網上賣，能直接面對全國消費者。”
“那……那試試吧。”
三次建議，三次沒被採納。卓全峰心裡憋屈。晚上跟胡玲玲嘮叨：“閨女們翅膀硬了，不聽我的了。”
“他爹，你得放手。”胡玲玲勸，“孩子們有孩子們的想法，咱們老了，跟不上時代了。”
“我知道，就是……就是不習慣。”
不習慣的不僅是工作，還有地位。以前在公司，人人見了他都恭敬地叫“卓董”；現在，很多人改口叫“老卓董”了。雖然還是尊重，但味道不一樣了。
更讓他難受的是，有些老夥計也開始轉向了。孫小海、王老六他們，現在有事都直接找卓雅慧，很少來找他了。
“全峰，不是我們不想找你，是雅慧說了，要按規矩來。”孫小海有點不好意思，“她現在是一把手，我們得支援她工作。”
“理解，理解。”卓全峰嘴上這麼說，心裡不是滋味。
九月，出了件事，讓他徹底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合作社一個老員工，在車間違規操作，導致機器損壞，損失五萬。按規章制度，要開除。但這個老員工跟了卓全峰十幾年，家裡困難，哭著來找他。
“卓董，您幫我說說情吧，我不能沒工作啊……”
卓全峰心軟了，去找卓雅慧：“雅慧，老王跟了我這麼多年，這次是初犯，能不能給個機會？降職降薪，留廠察看。”
“爹，規章制度是您當年定的。”卓雅慧很為難，“要是這次破了例，以後怎麼管？”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
“爹，不能開這個口子。”卓雅慧很堅決，“開了，制度就廢了。”
最後，老王還是被開除了。卓全峰心裡很難受，但知道閨女做得對。
這件事後，他徹底想通了——該放手了，徹底放手。
十月，他做了個決定——帶著胡玲玲，去全國各地旅遊。
“忙了大半輩子，該享享福了。”他對閨女們說，“公司的事，你們全權負責。除非天塌下來，別找我。”
第一站，去了北京。看天安門，爬長城，逛故宮。胡玲玲很開心，像個孩子。
“他爹，你看這長城，多壯觀！”
“是啊，以前只在電視上看過。”
第二站，去了上海。看外灘，逛南京路，坐遊船。
“他爹，這樓真高啊！”
“咱們哈爾濱，以後也會有的。”
第三站，去了深圳。看到興安集團在那邊的電子廠，已經發展成幾千人的大企業了。
“卓董，您來了！”廠長很激動。
“別叫董了，叫我老卓就行。”
旅遊了三個月，走了十幾個城市。回到哈爾濱時，已經是年底。
卓全峰變了——白了，胖了，精神了。更重要的是，心態變了。
“爹，您回來了！”閨女們都很高興。
“回來了。”卓全峰笑著，“公司怎麼樣？”
“都好。”卓雅慧彙報，“今年產值預計能破十個億。”
“好，好。”卓全峰點頭，“你們幹得好。”
他現在真成了“顧問”——只顧問，不決策。每天看看報，喝喝茶，偶爾去公司轉轉，提提建議，採不採納，隨她們。
他發現，這樣挺好。
輕鬆，自在，沒壓力。
而且，看著閨女們把公司越做越好，比自己幹還有成就感。
就像爺爺常說的：“老鷹老了，就該讓小鷹飛。小鷹飛得高，老鷹才高興。”
現在，他就是那隻老鷹。
看著小鷹們，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而他，在地上看著，守著，護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