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秋分。
松江市工人文化宮前的廣場上,今天搭起了一個臨時舞臺。舞臺上鋪著紅地毯,背景板上是“興安時裝釋出會”幾個大字,下面一行小字:“靠山屯合作社主辦”。舞臺兩側掛著兩排衣架,上面是五顏六色的牛仔褲、花襯衫、連衣裙,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鮮豔。
廣場上已經圍了上百號人,大多是年輕人,也有帶孩子來看熱鬧的中年婦女。大家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臉上都是好奇和期待——在松江市,搞“時裝釋出會”還是頭一遭。
舞臺後面,臨時搭建的帳篷裡一片忙亂。胡玲玲和秀蘭帶著六個姑娘正在幫模特們換衣服——模特是合作社從松江師範學院請來的學生,五男五女,年輕,身材好,就是沒走過臺,緊張得手都在抖。
“別緊張,就當在教室走路。”胡玲玲幫一個女學生整理連衣裙的腰帶,“抬頭,挺胸,微笑。對,就這樣。”
女學生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帳篷外,卓全峰正在跟主持人對流程。主持人是地區文工團的報幕員,三十來歲,說話字正腔圓:“卓社長,咱們按計劃——開場先放音樂,模特走兩輪,然後您上臺講話,介紹產品。最後現場銷售,打八折。”
“好。”卓全峰看看手錶,“十點準時開始。”
孫小海跑過來,壓低聲音:“全峰,百貨大樓的人來了,坐在前排,臉色不太好看。”
卓全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百貨大樓服裝部的趙主任帶著幾個人,坐在第一排的塑膠椅子上,板著臉,一副來看笑話的表情。
“不用管他們。”卓全峰很淡定,“咱們做咱們的。”
十點整,音樂響起——是鄧麗君的《甜蜜蜜》,輕快甜美。報幕員走上臺:“親愛的松江市民們,朋友們!在這金秋送爽的日子裡,靠山屯合作社為大家帶來一場時尚盛宴——興安時裝釋出會!現在,有請我們的模特登場!”
音樂換成了節奏感更強的《冬天裡的一把火》。第一個男模特走出來,上身穿紅色格子襯衫,下身是深藍色牛仔褲,腳蹬白色運動鞋。這身打扮在今天看來平常,但在1987年的松江市,絕對是時尚前沿。
“哇——”臺下響起一片驚歎聲。
“這襯衫……真鮮亮!”
“牛仔褲配運動鞋,好看!”
接著是女模特,碎花連衣裙,腰間繫著寬皮帶,腳上是白色涼鞋。長髮披肩,走起路來裙襬飄飄。
“這裙子……我能穿嗎?”一個年輕姑娘小聲問同伴。
“能!你穿著肯定好看!”
十個模特輪流登場,展示著各種搭配——牛仔外套配喇叭褲,的確良襯衫配A字裙,還有合作社新設計的“情侶裝”:男女同款的格子襯衫,只是顏色深淺不同。
兩輪走完,臺下已經沸騰了。年輕人躍躍欲試,中年人也在討論“這衣服我家閨女穿肯定合適”。
卓全峰走上臺,接過話筒:“鄉親們,朋友們!大家看到的這些服裝,都是我們合作社從廣州引進的最新款式。但在引進的同時,我們也做了改進——布料加厚了,適合咱們東北的天氣;尺寸放寬了,適合咱們東北人的身材。而且,所有服裝都貼著我們合作社的‘興安’牌子,質量保證,價格實惠!”
他頓了頓:“今天現場銷售,所有服裝八折!牛仔褲原價十二,今天九塊六!襯衫原價八塊,今天六塊四!連衣裙原價十五,今天十二!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話音剛落,人群“呼啦”一下湧向舞臺兩側的銷售區。合作社的售貨員們早就準備好了,收錢,拿貨,打包,忙得不亦樂乎。
“我要一條牛仔褲!28碼的!”
“這件襯衫,藍色的,有嗎?”
“連衣裙!那條碎花的!”
百貨大樓的趙主任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銷售區,拿起一條牛仔褲仔細看。布料厚實,做工紮實,確實比他們賣的南方貨質量好。價格還便宜——他們百貨大樓的牛仔褲,最便宜的也要十五。
“卓社長,你們這貨……從哪裡進的?”趙主任忍不住問。
“廣州國營服裝廠,直接合作。”卓全峰實話實說,“趙主任要是感興趣,咱們可以談談,你們百貨大樓也可以銷售我們的產品。”
趙主任臉色變幻,最終嘆了口氣:“時代變了……你們合作社,走在我們前面了。”
時裝釋出會大獲成功。一天時間,帶去的五百條牛仔褲、三百件襯衫、兩百條連衣裙全部售罄!銷售額八千多元,淨利潤三千多!
更重要的是,“興安”服裝一炮而紅。松江市的年輕人,都以擁有一件“興安”牌衣服為時尚。
“玲玲姐,你看!”大丫卓雅慧指著街上一個姑娘,“她也穿咱們的連衣裙!”
胡玲玲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穿著碎花連衣裙,正是釋出會上的款式。她心裡湧起一股自豪——這些衣服,是她親自參與挑選、改進的。
服裝生意的成功,讓合作社又多了一條財路。但卓全峰知道,光靠從廣州進貨不行,得有自己的設計和生產能力。
十月初,合作社在靠山屯建起了服裝加工車間。請了縣城服裝廠退休的老師傅,買了十臺縫紉機,招了二十個手腳麻利的婦女。
“咱們不能光賣南方的衣服。”卓全峰在開工儀式上說,“咱們東北有東北的特色——厚實,保暖,實用。咱們要設計適合東北人穿的衣服,還要把東北的元素加進去。”
他拿出幾張設計圖:“這是我畫的草圖。這種棉襖,外面是勞動布,裡面絮棉花,但款式要新穎,不能像老棉襖那麼臃腫。這種帽子,用貂皮做帽簷,既保暖又好看。還有這種圍巾,用羊毛織,但花色要鮮豔。”
老師傅們看著設計圖,眼睛亮了:“卓社長,你這想法好!咱們東北人實在,衣服也要實在,但實在不等於土氣。”
加工車間開起來了。第一批產品是改良版棉襖——保留了傳統棉襖的保暖性,但剪裁更合身,領口、袖口加了毛邊,顏色也不再是單調的黑色藍色,而是軍綠、棗紅、藏青。
這批棉襖一上市,立刻受到歡迎。不僅農村人買,城裡人也買——冬天騎腳踏車上班,穿這個比穿呢子大衣暖和。
“全峰,棉襖賣得好,但利潤不高。”孫小海算賬,“一件棉襖成本十五,賣二十五,掙十塊。不如賣牛仔褲,一條掙六塊,但成本才六塊。”
“不能光看利潤。”卓全峰說,“棉襖是咱們的特色,是根基。牛仔褲是潮流,是增量。兩條腿走路,才能走穩。”
他還有更大的計劃——把東北特色的服裝賣到南方去。
十一月初,合作社組織了一批樣品:改良棉襖、貂皮帽子、羊毛圍巾、手工棉鞋,發往廣州辦事處。栓柱接到貨,在辦事處搞了個小型展示會。
沒想到,南方人對這些“土特產”興趣極大。
“卓叔,棉襖賣得最好!”栓柱打電話彙報,“廣州冬天雖然不冷,但有些香港客商買回去當紀念品,說這是‘真正的東北風情’。貂皮帽子也受歡迎,香港老闆說可以當禮品送人。”
“價格呢?”
“比東北高一倍!棉襖東北賣二十五,這兒賣五十。貂皮帽子東北賣三十,這兒賣六十。而且供不應求!”
南北貨對流,利潤翻番。合作社的服裝生意,越做越紅火。
但樹大招風,麻煩很快就來了。
這天,合作社在松江市的服裝店剛開門,來了三個人——是市工商局的,還有市紡織工業公司的人。
“卓全峰同志,我們是來檢查的。”帶頭的科長板著臉,“接到舉報,你們銷售的服裝,涉嫌商標侵權、質量不合格。”
“商標侵權?”卓全峰心裡一緊,“我們用的都是自己的‘興安’商標,有註冊證書。”
“不是你們的商標侵權,是你們侵犯了別人的商標。”科長拿出一件襯衫,“這件襯衫上的格子圖案,跟上海某服裝廠的註冊商標相似,涉嫌侵權。”
卓全峰接過襯衫看了看。這是從廣州進的貨,紅白格子,很常見的圖案。
“科長,格子圖案是通用圖案,怎麼能算侵權?”
“通用不通用,不是你們說了算。”科長很強勢,“現在對方已經投訴了,我們要依法處理。這些襯衫,全部暫扣,等待調查。另外,罰款五千元。”
五千!店裡的人都驚呆了。
“科長,這不符合規定吧?”卓全峰強壓怒火,“就算有爭議,也應該先調查,怎麼能直接扣貨罰款?”
“我們就是在調查!”科長一揮手,“把這些襯衫都搬走!”
工作人員就要動手。
“慢著!”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只見陳律師快步走進來——他是卓全峰特意從廣州請來的,負責處理法律事務。
“同志,我是興安貿易有限公司的法律顧問,姓陳。”陳律師亮出律師證,“你們要扣貨罰款,有法律依據嗎?請出示相關檔案。”
科長一愣:“你……”
“根據《商標法》規定,商標侵權認定需要專業機構鑑定,不是哪個企業說侵權就侵權。”陳律師不慌不忙,“而且,就算有爭議,也應該先發通知,給企業申辯的機會。你們這樣直接扣貨罰款,程式違法。”
“我們……”科長語塞了。
陳律師繼續說:“另外,我調查過了,上海那家服裝廠註冊的格子商標,是特定的顏色和比例組合。而我們的襯衫格子,顏色、比例都不同,不構成侵權。如果你們堅持要處理,我們可以申請行政複議,也可以提起行政訴訟。”
科長額頭冒汗了。他其實是收了別人的好處,來找茬的。沒想到對方這麼專業,還請了律師。
“那……那我們先調查,貨暫時不扣了。”科長悻悻地說,“但你們要配合調查。”
“我們一定配合。”陳律師微笑,“不過,如果調查結果證明我們沒問題,我們會要求你們賠禮道歉,賠償損失。”
科長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走了,孫小海才鬆了口氣:“陳律師,多虧你來得及時。”
“這種事以後還會有。”陳律師對卓全峰說,“卓社長,你們生意做大了,眼紅的人多。我建議,成立專門的法務部門,處理這些糾紛。”
“好主意。”卓全峰點頭,“陳律師,您能不能幫我們培訓幾個人?基本的法律知識,合同審查,糾紛處理。”
“可以。”陳律師很爽快,“我在廣州有個徒弟,剛畢業,可以派過來。工資你們出,我負責指導。”
法律問題解決了,但市場競爭更激烈了。看到合作社服裝生意紅火,松江市冒出了好幾家模仿的——也都賣牛仔褲、花襯衫,價格還更低。
“全峰,他們賣得比咱們便宜,搶了咱們不少生意。”王老六從松江店回來,憂心忡忡,“牛仔褲他們賣八塊,咱們賣九塊六。好多老顧客都去他們那兒買了。”
卓全峰去看了那幾家店。確實,衣服款式跟合作社的差不多,但質量差遠了——布料薄,做工粗糙,線頭都沒剪乾淨。
“他們這是自殺式競爭。”卓全峰很冷靜,“用低質低價搶市場,短期可能有效,長期必死無疑。咱們不用跟他們打價格戰,要打質量戰、品牌戰。”
他做了幾件事:第一,在所有服裝的領口、標籤處,都繡上“興安”的logo和“質量保證”的字樣;第二,推出“三包”承諾——包退、包換、保修;第三,在店裡設試衣間,讓顧客能試穿;第四,定期搞時裝展示,引導潮流。
這些措施一推出,效果立竿見影。顧客們發現,雖然“興安”的衣服貴一點,但質量好,穿著舒服,還有保障。而那些便宜貨,穿幾次就變形、開線。
漸漸地,顧客又回來了。
“還是‘興安’的靠譜。”一個大媽在店裡說,“我給我閨女買條褲子,穿了半年還好好的。那些便宜的,一個月就壞了,算下來更貴。”
品牌效應顯現了。“興安”服裝在松江市成了質量、時尚的代名詞。
到年底盤點,服裝板塊銷售額突破二十萬!淨利潤八萬!成為合作社僅次於餐飲的第二大利潤來源。
慶功會上,卓全峰特意表揚了胡玲玲和秀蘭:“咱們的服裝生意能成功,婦女同志功不可沒。從選款、改進到銷售,都是她們在操心。以後,合作社要成立婦女工作部,專門負責服裝、手工藝品這些適合婦女乾的產業。”
胡玲玲臉紅了:“我……我就是幫著看看,主要還是大家幹得好。”
“玲玲姐別謙虛。”秀蘭笑著說,“要不是你眼光好,咱們進的貨哪能這麼受歡迎?”
女人們都笑了。合作社成立以來,她們從家庭婦女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職業女性”,這種變化,讓她們自信,也讓她們自豪。
慶功宴後,卓全峰和胡玲玲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夜的星空格外明亮。
“玲玲,你還記得嗎?三年前,咱們還為過年做不起新衣服發愁。”卓全峰輕聲說,“現在,咱們不光自己穿得好,還能讓這麼多人穿上好看的衣服。”
“記得。”胡玲玲靠在他肩上,“那時候,大丫穿的是二丫的舊衣服,二丫穿的是三丫的舊衣服,一個個補丁摞補丁。現在,六個閨女,個個都有新衣服穿。”
“不止咱們的閨女。”卓全峰說,“合作社那麼多家庭,孩子們都能穿新衣服了。這就是咱們幹事業的意義——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
“嗯。”胡玲玲點頭,眼裡有淚光。
遠處,合作社服裝加工車間的燈還亮著——工人們在趕製春節的新款棉襖。縫紉機的“嗒嗒”聲,在靜夜裡傳出很遠。
這聲音,是勞作的聲音,是創造的聲音。
更是希望的聲音。
從南方引進時尚,在北方落地生根。
從模仿學習,到自主創新。
從倒賣服裝,到打造品牌。
這條路,合作社走出來了。
而前方,還有更廣闊的天地。
那裡有更時尚的潮流,更有特色的設計,更響亮的品牌。
等著他們去開拓,去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