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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禍起蕭牆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九日,多雲轉陰。

事情來得沒有一點徵兆。

那天下午,卓全峰進山巡套子去了,沒帶虎子和白尾——兩條狗這兩天鬧肚子,蔫頭耷腦的,趴在家裡養病。胡玲玲在屋裡縫衣裳,大丫幫著燒火做飯,二丫趴在炕上看課本,三丫哄六丫睡覺,四丫和五丫在院子裡用樹枝畫格子,跳房子玩。

太陽西斜了,院子裡一半陰一半陽。四丫跳得正歡,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說話聲。她抬頭看了一眼,院門關著,沒看見人。

“二丫,外面有人。”四丫小聲說。

二丫從炕上探出頭,“誰啊?”

“不知道。”

話音剛落,院門外“噼裡啪啦”響起了鞭炮聲。不是單個放,是一掛鞭炮拴在木棍上,挑著在院門口炸。聲音又密又急,像機關槍掃射。四丫和五丫嚇得尖叫著往屋裡跑,二丫從炕上跳下來,衝到門口把門關上。

胡玲玲手裡的針扎進了手指,血珠冒出來。她顧不上疼,扔下衣裳衝進裡屋——六丫被驚醒了,臉漲得通紅,嘴一張一合,哭都哭不出聲來,渾身抽搐,眼珠往上翻。

“六丫!六丫!”胡玲玲把女兒抱起來,拍她的臉,掐她的人中。六丫沒反應,小手攥得緊緊的,嘴唇發紫。

大丫掀開鍋蓋舀了一碗溫水,端過來。胡玲玲用勺子撬開六丫的嘴,灌了幾口水,六丫嗆了一下,咳了兩聲,但還是沒睜眼。

“大丫,快去找你爹!”胡玲玲的聲音都變了。

大丫衝出院門,差點跟一個人撞個滿懷。是卓全興,手裡提著酒瓶子,醉醺醺的,站在院門口往裡張望。

“大伯,我爹呢?”

“你爹?進山了,我剛看見他從屯口走的。”卓全興打了個酒嗝,往院裡看了一眼,“咋了?出啥事了?”

“六丫……”大丫顧不上多說,往屯口跑。

跑到屯口,卓全峰已經走遠了,看不見人影了。大丫急得直跺腳,眼淚嘩嘩流。王老六從家裡出來,看見她哭了,問咋了。大丫哭著說六丫抽了,王老六二話不說,騎上腳踏車就往山裡追。

大丫跑回家,胡玲玲已經把六丫裹在棉被裡,抱著往外走。二丫三丫跟在後面,四丫五丫嚇得直哭,大丫一手一個拽著。

“娘,去哪兒?”

“去醫院!去林場醫院!”胡玲玲聲音發抖,但腳步沒停。

從靠山屯到林場醫院,三十多里地,走路得兩個多時辰。胡玲玲抱著六丫在前面走,大丫領著妹妹們跟在後面,大的拉著小的,小的哭著走不動,大的就揹著。二丫背四丫,大丫背五丫,三丫抱著六丫的奶瓶子。

走了不到十里地,卓全峰騎著腳踏車趕來了。王老六在山裡找到了他,他聽完臉色煞白,扔下套子就往回騎。

“玲玲!給我!”他從胡玲玲懷裡接過六丫,放在腳踏車後座上,一手扶著女兒,一手掌把,“你們慢慢走,我先去!”

腳踏車騎得飛快,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六丫在父親懷裡一動不動,嘴唇還是發紫,小手冰涼冰涼的。卓全峰眼淚在眼眶裡轉,咬著牙,把車蹬得飛快。

“六丫,不怕,爹在,爹帶你去看大夫。”他一邊騎一邊跟女兒說話,也不管她聽不聽得見,“六丫,你聽見爹說話沒?你應一聲,你應爹一聲……”

六丫沒應聲。

一個多時辰,卓全峰趕到了林場醫院。他抱著六丫衝進急診室,值班醫生是個年輕姑娘,看見孩子這樣子也嚇了一跳。

“大夫,求求您,救救她!”卓全峰差點跪下了。

醫生接過孩子,翻眼皮,摸脈搏,聽心跳,臉色凝重,“驚嚇驚厥,得馬上用藥。你是孩子父親?”

“是。”

“去交費,先交二十。”

卓全峰摸了摸兜,兜裡只有十幾塊錢——今天進山沒帶多少錢。他把錢全掏出來,數了數,十五塊六毛。

“大夫,我就這些,您先給用藥,我回去取錢。”

醫生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孩子發紫的嘴唇,點了點頭,“行,你先去辦手續,我這邊先處理。”

護士給六丫打了針,又掛上了點滴。六丫躺在病床上,小臉煞白,嘴唇終於有了一點血色。卓全峰蹲在床邊,握著女兒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半個時辰後,胡玲玲帶著孩子們趕到了。大丫揹著五丫,二丫揹著四丫,三丫抱著奶瓶子,一個個累得滿頭大汗,衣服都溼透了。

“六丫咋樣了?”胡玲玲衝進來。

“用了藥,睡了。”卓全峰站起來,把位置讓給她。

胡玲玲蹲在床邊,摸著六丫的臉,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六丫,娘來了,你看看娘……”六丫的手指動了一下,眼睛還是沒睜開。

大丫領著妹妹們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最小的五丫趴在大丫背上,已經睡著了。四丫靠在大丫腿上,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大丫,帶妹妹們去走廊椅子上坐著。”卓全峰說,“爹去交費。”

他在醫院走廊裡轉了一圈,沒找到熟人,也沒有能借錢的地方。他想了想,摘下手上戴了五年的手錶,走到收費視窗。

“同志,我這表能押在這兒不?我回去取錢,明天來贖。”

收費員是個中年婦女,看了看那塊表——上海牌的,錶盤上有道裂紋,錶帶磨得發亮。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押吧。”

卓全峰把表遞進去,拿了收據。三十五塊錢的藥費,押了表,又補交了五塊,兜裡只剩一塊多錢了。

他回到病房,胡玲玲還蹲在床邊,握著六丫的手。六丫的臉色好多了,嘴唇不紫了,呼吸也平穩了。

“玲玲,你去歇會兒,我看著。”

“我不累。”胡玲玲搖搖頭,“全峰哥,六丫不會有事吧?”

“不會。”卓全峰蹲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大夫說了,用了藥就沒事了,明天就能醒。”

兩人就這麼蹲在床邊,守著女兒,一夜沒閤眼。

天亮的時候,六丫醒了。她睜開眼睛,看見爹和娘蹲在床邊,咧了咧嘴,要哭。

“六丫!”胡玲玲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裡,哭得說不出話。

六丫趴在母親懷裡,小手攥著母親的衣領,眼睛東看西看,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卓全峰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他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臉,“六丫,我是爹,你認識爹不?”

六丫看了他一眼,小嘴一癟,“爹……”聲音又細又軟,像剛出生的小貓叫。

卓全峰眼淚掉下來了,趕緊轉過身,不想讓孩子們看見。

大丫領著妹妹們從走廊進來,圍在床邊。四丫踮著腳尖看六丫,“六丫,你好點沒?”五丫趴在床沿上,伸手摸六丫的臉,“六丫不哭,姐姐給你糖吃。”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塊化了的水果糖,糖紙都粘住了。二丫把六丫從胡玲玲懷裡接過來,抱在腿上,輕輕拍著,“六丫乖,姐姐抱。”三丫在旁邊站著,眼眶紅紅的,嘴裡唸叨著“沒事了沒事了”。

大夫來查房,聽了聽六丫的心肺,看了看瞳孔,點點頭,“沒事了,驚嚇引起的驚厥,退了燒就好了。今天再觀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

卓全峰千恩萬謝,送走了大夫。

下午,六丫完全好了。她坐在病床上,啃著大丫給她削的蘋果,啃得滿下巴都是汁水,時不時抬起頭沖人笑一下,露出剛冒出頭的兩顆小門牙。誰也不記得昨天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了。

傍晚,卓全峰帶著一家人往回走。腳踏車後座上坐著胡玲玲,胡玲玲抱著六丫。大丫領著妹妹們跟在後面,大的拉著小的,小的牽著大的,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屯裡,天已經快黑了。卓家院裡,虎子和白尾趴在狗窩邊,看見主人回來,站起來搖著尾巴,嘴裡“嗚嗚”叫著,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一天沒吃東西了。

大丫去廚房盛了狗食,端給它們。虎子狼吞虎嚥,三口兩口吃完了;白尾吃得慢,一邊吃一邊抬頭看院門口,耳朵豎著,警惕得很。

“全峰哥,你說那鞭炮是誰放的?”胡玲玲把孩子放在炕上,蓋上被子,問了一句。

卓全峰蹲在院裡,把鞭炮碎屑撿起來看了看——是“大地紅”牌的,屯裡供銷社就有賣。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查。”

其實不用查,他心裡已經有數了。劉天龍前幾天從監獄裡放出來了,在屯裡晃悠了好幾天。昨兒個有人看見他在屯口跟韓老六嘀咕甚麼。韓老六是屯裡的混混,跟劉天龍是一路貨色。

卓全峰沒有聲張,第二天一早,他帶著虎子去了劉家溝。

劉天龍家在劉家溝最東頭,三間土坯房,院牆都塌了半截。卓全峰推開院門走進去,劉天龍正蹲在井臺邊洗臉,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站起來就要往屋裡跑。

“站住。”卓全峰腿長,幾步就追上了,一把揪住後脖領子,“昨天的事,是不是你乾的?”

“啥……啥事?我不知道!”劉天龍掙扎著,“你放開我,我喊人了啊!”

“你喊。”卓全峰把他摔在地上,一隻腳踩住他的胸口,“你喊一個試試。”

虎子站在旁邊,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劉天龍嚇得不輕,褲襠都溼了一片,“全峰叔,全峰叔,你饒了我,不是我乾的,是韓老六!”卓全峰彎腰,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帶我去找韓老六。”

劉天龍領著他到了韓老六家,韓老六還沒起床,被窩裡鑽出來,看見卓全峰站在門口,也嚇得腿軟。

“全峰哥,您……您咋來了?”

卓全峰沒說話,把獵槍從肩上取下來,“咔嚓”一聲推彈上膛。韓老六“撲通”跪下了,“全峰哥,別開槍,我說,我都說!”

是劉天龍出的主意。他看卓全峰日子過得好,眼紅,想找點晦氣。韓老六跟著起鬨,買了一掛鞭炮,在卓家門口放了一通。他們沒想到會把孩子嚇成這樣。

卓全峰聽完,把獵槍往牆上一靠,走過去,一把揪住韓老六的頭髮,把他的腦袋往炕沿上磕了三下。韓老六疼得嗷嗷叫,額頭磕出了血。

“這是第一回,我饒你。”卓全峰鬆開手,指著韓老六的鼻子,“第二回,我打斷你的腿。第三回,我讓你見閻王。記住了?”

“記……記住了……”

卓全峰拿起獵槍,轉身走了。劉天龍跟在後面,想說甚麼,又不敢。卓全峰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轉告你姑,再管不好嘴,我連她一起收拾。”

劉天龍雞啄米似的點頭。

這件事在屯裡傳開了。有人說卓全峰太霸道,把人打出血了;有人說該打,嚇著孩子了,打殘了都不冤。老支書趙大山把卓全峰叫去問話,聽完經過,沒批評,只說了一句,“下次別打頭,打出人命不好收拾。”

卓全峰點點頭,“知道了。”

回到家,六丫在炕上爬來爬去,跟四丫五丫搶餅乾吃,一點看不出昨天病過的樣子。胡玲玲在灶臺前忙活,看見他回來,問了一句,“找著了?”“找著了。”“打了?”“打了。”

胡玲玲沒再問。

晚上,卓全峰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胡玲玲靠過來,問他想啥呢。“想六丫。”他說,“玲玲,你說咱這日子,咋就過不安生呢?”

“不是咱過不安生,是有些人看不得咱好。”胡玲玲握住他的手,“全峰哥,你別多想。六丫沒事了,咱該幹啥幹啥。”

卓全峰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窗外,月亮躲在雲層後面,院子裡黑漆漆的。虎子和白尾趴在狗窩裡,耳朵豎著,眼睛在黑暗中發著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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