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挖到大參、賣了八百多塊錢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兩天就傳遍了靠山屯,乃至十里八鄉。
這年頭,八百多塊錢是甚麼概念?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幹一年,也不過掙三四百塊。卓全峰進了一趟山,幾天工夫,就掙了別人兩年的工錢。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眼紅。
最先坐不住的是大嫂劉晴。
訊息傳出來的當天晚上,劉晴就過來了。她端著一盆凍梨,笑嘻嘻地進了院,一進門就喊:“玲玲!玲玲!我來了!”
胡玲玲正在灶臺前忙活,聽見這聲兒,手裡的鍋鏟頓了頓。她跟卓全峰對視一眼,兩人都知道——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大嫂來了?坐吧。”胡玲玲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繼續炒菜。
劉晴把凍梨盆子往桌上一擱,自己搬了個板凳坐下,眼睛卻一直往裡屋瞟。裡屋炕上,卓全峰正靠著被垛歇著,手裡拿著巴特爾送的那張鹿皮地圖在看。
“老三,聽說你挖著大參了?”劉晴開門見山。
“嗯。”卓全峰頭都沒抬。
“賣了多少?”劉晴往前探了探身子。
“沒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屯裡人都說賣了上千塊!”
卓全峰這才抬起頭,看了大嫂一眼,“大嫂,我賣多少,是我的事。你有事說事。”
劉晴被噎了一下,臉上掛不住,但還是擠出笑來,“老三,你看你這話說的,咱們是一家人,問問都不行?玲玲,你說是不是?”
胡玲玲沒接話,把炒好的菜盛出來,端到桌上,“大嫂,吃飯沒?沒吃一起吃點。”
“吃了吃了。”劉晴擺擺手,眼睛又看向裡屋,“老三,大嫂跟你商量個事兒。”
“說。”
“你挖參那個地方,能不能帶大舅哥也去一趟?他今年收成不好,家裡揭不開鍋了……”
卓全峰放下地圖,看著大嫂,“大嫂,那個地方是一個鄂溫克老獵人帶我去的,人家把參場指給我,是信得過我。我不能隨便帶人去。這是規矩。”
劉晴臉色變了,“規矩規矩,你嘴裡就有規矩!那參是山裡長的,又不是他家的,憑啥不能去?”
“我是答應過人家,不能帶人去。大嫂,你讓大舅哥自己去山裡找,長白山這麼大,哪兒不能挖參?”
劉晴騰地站起來,“卓全峰,你就是摳!你自己發了財,不管親戚死活!”
胡玲玲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拍,“大嫂,你這話可不對。全峰挖參憑的是本事,又不是偷的搶的。你讓大舅哥去,他自己沒本事挖不著,怪誰?”
“你!”劉晴指著胡玲玲,氣得說不出話。
“大嫂,你要吃飯就坐下,不吃飯就請回。我們還要帶孩子,沒工夫陪你磨牙。”胡玲玲下了逐客令。
劉晴氣得臉都綠了,一把端起那盆凍梨,“不吃拉倒!卓全峰,你等著!”
說完,扭著腰走了。
胡玲玲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長出了一口氣。卓全峰從裡屋出來,摟住她的肩,“玲玲,你越來越厲害了。”
“還不是跟你學的。”胡玲玲靠在他懷裡,“全峰哥,大嫂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卓全峰拍拍她的背,“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兩人以為這就算完了,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第二天,老劉頭來了。
老劉頭是屯裡的老獵戶,跟卓全峰打過幾次交道,關係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他今年五十出頭,身體硬朗,但這兩年打獵不太順,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全峰,聽說你發了?”老劉頭進門就笑,笑得有點假。
“劉叔,您坐。”卓全峰給他倒了杯水,“發啥發,就是碰上了。”
“那參場,在哪兒?能不能帶劉叔去看看?”
卓全峰搖搖頭,“劉叔,不是我不帶您去。那個地方是人家鄂溫克老獵人的參場,人家信得過我,才告訴我的。我不能隨便帶人去。這是規矩。”
老劉頭臉沉下來,“全峰,你這話可不對。長白山是大家的,參是山裡長的,誰有本事誰挖。你一個小年輕,還能把參場佔了?”
“劉叔,我沒佔參場。我是說,那個地方是人家告訴我的,我不能帶外人去。您要是自己找著了,隨便挖,我絕不攔著。”
老劉頭哼了一聲,站起來,“行,卓全峰,你行。你等著。”說完也走了。
第三天,老劉頭真帶人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是四個人——老劉頭,他兩個兒子劉大柱、劉二柱,還有一個是隔壁屯的混混,外號“黃毛”。四個人氣勢洶洶地進了院,站在當院,像要打架。
“卓全峰,你出來!”
卓全峰正在裡屋擦獵槍,聽見這聲兒,放下槍,慢悠悠地走出來。虎子和白尾跟在他身後,耳朵豎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劉叔,甚麼事?”
“甚麼事?你心裡沒數?”老劉頭指著他的鼻子,“我問你,老黑山那個參場,你到底帶不帶我們去?”
“我說了,不帶。”
“那參場是鄂溫克人的,又不是你家的,你憑啥霸著?”
“我沒霸著。我是說,那個地方是人家告訴我的,我不能帶外人去。您要是自己找著了,隨便挖,我不攔著。”
老劉頭被噎住了。他要是自己能找著,還用得著來求卓全峰?
“卓全峰,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劉頭往前逼了一步,“你今天帶也得帶,不帶也得帶!大柱,二柱,進去搜!”
哥倆兒往屋裡衝,虎子“汪”一聲撲上去,一口咬住劉大柱的褲腿。劉大柱嚇得往後一跳,褲腿被撕了一道口子。
“你他媽放狗咬人?”老劉頭抄起院裡的鐵鍬。
卓全峰一把抓住鐵鍬杆子,眼睛盯著老劉頭,“劉叔,你要打我,我接著。你要是動我的狗,我跟你不死不休。”
兩人對峙著,誰都不讓。
劉二柱繞到側面,想從窗戶爬進去。白尾從側面撲過來,一口咬住他的棉襖袖子,撕了半截下來。劉二柱嚇得嗷嗷叫,甩著胳膊往後退。
胡玲玲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菜刀,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那夥人,“誰敢進屋,我砍誰。”
黃毛見勢不妙,拉了拉老劉頭的袖子,“劉叔,走吧,這家人不好惹。”
老劉頭惡狠狠地瞪了卓全峰一眼,“卓全峰,你等著!”帶著人走了。
卓全峰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蹲下來摸了摸虎子和白尾的頭,“好狗,好狗。”
虎子仰頭舔他的手,尾巴搖得像撥浪鼓。白尾趴在旁邊,伸著舌頭喘氣,眼睛卻一直盯著院門口。
胡玲玲把菜刀放回廚房,出來蹲在他旁邊,“全峰哥,他們會再來不?”
“會。”卓全峰站起來,“老劉頭那個人,不達目的不罷休。得想個辦法。”
“啥辦法?”
卓全峰想了想,“我去找老支書,讓他出面說和。老劉頭再橫,也不敢得罪老支書。”
當天下午,卓全峰去找老支書趙大山。老支書今年六十多了,在屯裡當了三十年支書,威望高,說話管用。
“老劉頭又來鬧了?”老支書聽完卓全峰的講述,皺了皺眉,“這個老劉頭,越來越不像話了。”
“趙叔,您幫我說說。我不是不讓他們去,那個參場是人家鄂溫克老獵人的,人家信任我,才告訴我的。我不能隨便帶人去,這是規矩。”
老支書點點頭,“全峰,你做得對。獵人有獵人的規矩,不能破。老劉頭那邊,我去說。”
當天晚上,老支書去了老劉頭家。不知道說了甚麼,反正第二天,老劉頭沒再來鬧。
但卓全峰知道,這事兒沒完。老劉頭是消停了,還有別人呢。八百多塊錢擱在那兒,誰看了不眼饞?
果然,沒消停幾天,又來了一撥人。
這回是隔壁屯的混混頭子“馬三”。馬三三十出頭,長得五大三粗,臉上有道疤,在十里八鄉橫行霸道,沒人敢惹。他帶了五六個人,騎著三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開到屯口,停在卓家門口。
“卓全峰!出來!”馬三站在院門口,叉著腰,叼著煙。
卓全峰正在院裡劈柈子,聽見這聲兒,放下斧頭,站起來。虎子和白尾從狗窩裡竄出來,站在他腳邊,豎著耳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你是誰?”
“馬三!聽說過沒?”
卓全峰搖搖頭,“沒聽說過。”
馬三臉一沉,“你少他媽裝蒜!聽說你發了?挖參賣了上千塊?”
“跟你有關係嗎?”
“有關係!”馬三往前走了兩步,“那參場是我的地盤,你在我的地盤上挖參,得給我交份子錢!”
卓全峰笑了,“你的地盤?長白山啥時候成你的地盤了?”
“我說是我的就是我的!”馬三一拍胸脯,“你要是不信,去打聽打聽,這片山誰說了算!”
“不用打聽。”卓全峰從門後抄起獵槍,端在手裡,“我只知道,山是國家的,誰想佔山為王,問問國家答應不答應。”
馬三看著那杆黑洞洞的槍口,臉色變了變,但還是沒退,“卓全峰,你敢開槍?”
“你敢闖,我就敢開。”卓全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打死你,我算正當防衛。不信你試試。”
虎子齜著牙,“汪汪”狂吠。白尾不叫,但眼睛死死盯著馬三,前爪刨地,隨時準備撲上去。
馬三猶豫了。他橫行霸道多年,靠的是人多勢眾,欺負的是老實人。碰上卓全峰這種不要命的,他也心虛。
“行,卓全峰,你有種。”馬三往後退了兩步,“但你給我記住——這事兒沒完!”
“我等著。”
馬三帶著人走了,摩托車“突突突”地開遠了。卓全峰把獵槍插回門後,蹲下來摸了摸虎子和白尾的頭,“好狗,好狗。”
胡玲玲從屋裡出來,臉色煞白,“全峰哥,這……這怎麼辦?”
“不怕。”卓全峰握住她的手,“這種人,你越怕他,他越欺負你。你硬氣,他就慫了。”
“可他要是再來……”
“再來再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但卓全峰知道,光靠硬氣不是長久之計。馬三不是老劉頭,老劉頭好歹還講點道理,馬三根本不講理,他就是個混混頭子,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第二天,他去公社找張部長。張部長聽了,也很重視,“馬三這個人,我們早就想收拾他。但他滑頭,一直沒抓住把柄。你回去,他要是再來,你留好證據,我讓派出所出警。”
“張部長,我怕他傷害我家裡人。”
張部長想了想,“這樣,我讓派出所給你家安個報警裝置,有事一拉繩,派出所就能收到訊號。”
“那敢情好。”
當天下午,派出所的民警就來了,在卓家院裡裝了一個簡易報警器——一根繩子連著屋裡的鈴鐺,牽到院門口,有事一拉,鈴鐺響,派出所那邊就能收到。雖然簡陋,但至少有個防備。
晚上,卓全峰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胡玲玲靠在他懷裡,也沒睡。
“全峰哥,你說咱們這日子,咋就過不安生呢?”
“不是咱們過不安生,是有些人見不得別人好。”卓全峰嘆口氣,“咱們過好了,他們眼紅;咱們過差了,他們笑話。這就是人性。”
“那咋辦?”
“不管他。”卓全峰摟緊她,“咱們過咱們的,讓他們眼紅去。”
胡玲玲點點頭,把臉埋進他胸口。
窗外,月亮躲在雲層後面,院子裡黑漆漆的。虎子和白尾趴在狗窩裡,耳朵豎著,隨時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過。老劉頭消停了,馬三也沒再來,但卓全峰知道,這不是結束,只是個開始。八百多塊錢的誘惑太大了,惦記它的人,不會只有這幾個。
他得更加小心,更加努力,把日子過得更好,讓那些眼紅的人,連嫉妒的力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