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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採參奇遇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八,春分。

長白山的雪化了大半,向陽坡的冰凌花頂破凍土,露出嫩黃的花苞。林子裡的鳥開始叫了,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春天來了。

卓全峰揹著揹簍,提著挖參的鹿骨籤子,帶著虎子和白尾,進了老黑山。這季節是採參的“紅榔頭市”,去年的參籽紅了還沒落,在雪地裡格外顯眼,是找參的最好時機。

採參這活,他幹了十來年,但手藝一直不算精。以前跟著老爺子學過認參、挖參,但老爺子腿腳不好,進不了深山,他只能自己摸索。這些年挖到的參大多是三品葉、四品葉,品相一般,賣不上大價錢。五品葉以上的老參,他只在別人手裡見過。

今兒個運氣不錯,才進山一個時辰,就在一片柞樹林下發現了一棵三品葉。他蹲下來,先用紅繩把參葉繫上——採參的老規矩,繫了紅繩,參就不會跑了。然後用鹿骨籤子一點一點地撥開土,順著參須往下挖。挖了一個多時辰,才把整棵參完整地取出來。

三品葉,兩錢多重,品相一般,能賣三四十塊。

他把參用苔蘚包好,放進揹簍裡,拍拍手上的土,繼續往深處走。

虎子在前頭領路,白尾跟在後面。兩條狗現在配合得很默契,虎子開路,白尾斷後。虎子走快了,會停下來等;白尾走慢了,會小跑著跟上。卓全峰跟在後面,時不時喊一聲:“虎子,往左。”“白尾,回來。”兩條狗都聽得懂,比人還聽話。

走到晌午,太陽昇到頭頂,林子裡亮堂堂的。卓全峰找了一處背風向陽的地方,靠著大樹坐下,掏出乾糧啃了兩口。虎子和白尾趴在他腳邊,伸著舌頭喘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餅。

“給。”他把餅掰成兩半,一半給了虎子,一半給了白尾。虎子一口吞了,連嚼都沒嚼,又眼巴巴地看著他。白尾慢慢嚼,斯斯文文的,吃完了舔舔嘴,仰頭看他。

“沒了。”卓全峰拍拍手,站起來,“走吧,再找找,碰碰運氣。”

又走了一陣,白尾突然停下來,豎起耳朵,鼻子往一個方向使勁嗅。然後它回頭看了卓全峰一眼,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有東西?”卓全峰蹲下來,順著白尾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方是一片老松林,松樹下長著茂密的灌木。林子裡光線暗,看不太清。他正要往前走,忽然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不是漢話,是嘰裡咕嚕的少數民族語言。

他停下腳步,把獵槍端好,透過灌木叢往外看。

林子深處,一個老人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甚麼東西在挖。他穿著鹿皮袍子,袍子邊上鑲著彩色布條,領口掛著銀飾,頭上戴著一頂狍頭皮帽。旁邊趴著一條大白狗,比虎子還大一圈,毛色純白,沒有一絲雜毛。

鄂溫克人。卓全峰放下心來。鄂溫克人是深山裡的獵戶,以打獵和養馴鹿為生,跟漢人獵戶常有來往,關係不錯。

“塔、賽、音、烏、努?”他用跟烏嫩庫學的鄂溫克語打了個招呼。

老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黝黑的臉,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看了卓全峰一眼,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會說漢話,你說就行。”老人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能聽懂。

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看老人挖的東西——是一棵參,而且不小。

參葉有五個杈,五品葉!蘆頭粗壯,參須完整,是棵七八年以上的老參。

“大叔,您這參不小啊。”

“還行。”老人繼續挖,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根鬚子都完整地取出來,不傷不折。

卓全峰蹲在旁邊看,越看越佩服。老人挖參的手藝,比老爺子還強。老爺子挖參也仔細,但有時候急,會挖斷鬚子。老人不急不躁,一簽子一簽子地撥土,像是在繡花。

挖了快兩個時辰,整棵參完整地取出來了。五品葉,重四錢多,品相上乘,能賣三四百塊。

老人把參用苔蘚包好,塞進揹簍裡,掏出菸袋鍋子,點了一鍋煙,吧嗒吧嗒抽起來。

“你也是來挖參的?”老人問。

“是,碰碰運氣。”卓全峰把自己挖的那棵三品葉拿出來給老人看。

老人看了看,點點頭,“還行,就是小了點兒。你挖參幾年了?”

“十來年了。”

“十來年就挖這個?”老人笑了,“你這手藝,還得練。”

卓全峰臉一紅。

老人磕了磕菸灰,站起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那兒參多。”

“您帶我?”卓全峰愣了,“您不怕我把參挖走了?”

“怕啥?山裡的參,誰挖著算誰的。”老人背起揹簍,拍了拍大白狗的腦袋,“走,巴圖。”

大白狗站起來,搖了搖尾巴,在前面領路。虎子和白尾跟在後面,好奇地看著這條大白狗。大白狗回頭看了它們一眼,沒理,昂著頭往前走。

老人姓巴特爾,鄂溫克語的意思是“英雄”。他今年六十七歲,打了一輩子獵,挖了一輩子參。老伴兒前年沒了,兒子在林場上班,不愛打獵,他一個人住在山裡,跟狗作伴。

“你們漢人,挖參不守規矩。”巴特爾邊走邊說,“看見參就挖,不管大小,不管年份。挖出來的參,鬚子斷了,皮子破了,賣不上價。可惜了。”

“那您說,該咋挖?”

“慢慢來,不急。”巴特爾放慢腳步,“一棵參,長在土裡七八年,你花一兩個時辰挖它,不虧。鬚子一根不能斷,皮子一點不能破,挖出來跟長在土裡一樣完整。這才是挖參。”

卓全峰默默記在心裡。

走了一陣,巴特爾停下來,指著前面一片山坡,“到了。”

卓全峰一看,這裡的地形很特別。山坡朝南,背風,向陽,土質疏鬆,排水好。松樹和柞樹混生,樹下長著茂密的灌木和雜草。這種地方,最適合人參生長。

巴特爾蹲下來,撥開一叢雜草,露出一棵參葉。四個杈,四品葉。

他又撥開另一叢,又是一棵,也是四品葉。

再撥開一叢——五品葉!

卓全峰眼睛都瞪大了。這一小片山坡,竟然藏著好幾棵參,而且都是大個的。

“挖吧。”巴特爾靠著大樹坐下,重新點了一鍋煙,“我幫你看著。”

卓全峰蹲下來,先用紅繩把參葉繫上,然後拿出鹿骨籤子,開始挖第一棵。他學巴特爾的樣子,不急不躁,一簽子一簽子地撥土,順著參須的方向慢慢往下挖。

巴特爾在旁邊指點,“慢點,那兒有根鬚子,別碰斷了。”“對,就是這樣,順著走。”“好,好,這棵挖得好。”

第一棵挖出來,四品葉,三錢多重,品相不錯,能賣七八十塊。

卓全峰用苔蘚包好,放進揹簍裡,繼續挖第二棵。

第二棵是五品葉,比巴特爾挖的那棵還大,蘆頭粗得像大拇指,參須完整,根根分明,至少十年以上的老參。他挖了一個多時辰,手都酸了,但不敢停,一口氣挖到底。

巴特爾看著那棵參,點點頭,“這棵,值五百。”

卓全峰手一抖,差點把參摔了。五百塊!他打一年獵,也攢不下這麼多。

“挖參講究緣分。”巴特爾說,“參在山裡等了你十年,你今天來了,它就該跟你走。這就是緣分。”

挖完兩棵參,天已經快黑了。巴特爾帶他回自己的窩棚過夜。窩棚搭在老松樹下,用樹幹和樹皮搭的,外面蓋了一層土,防風保暖。裡面鋪著乾草和鹿皮,雖然簡陋,但暖和。

巴特爾從揹簍裡掏出一塊鹿肉乾,用刀切成片,在火上烤了烤,遞給卓全峰。又拿出一個皮囊,裡面裝的是自釀的野果酒,酸甜酸甜的,後勁挺大。

虎子和白尾趴在窩棚門口,跟大白狗巴圖擠在一起。巴圖是老狗了,懶得理它們,任它們在旁邊蹭來蹭去。

“巴特爾大叔,您一個人在山裡,不悶嗎?”卓全峰問。

“悶啥?有巴圖陪著。”巴特爾摸了摸大白狗的腦袋,“狗比人強,人不一定對你好,狗一定對你好。”

卓全峰點點頭。

“你家裡幾口人?”巴特爾問。

“八口。我,我媳婦,六個閨女。”

“六個?都是閨女?”

“都是閨女。”

巴特爾笑了,“閨女好,閨女孝順。我也有個閨女,嫁到海拉爾去了,一年回來一趟。回來一次,給我帶酒帶肉,住幾天就走。走了,我又一個人了。”

卓全峰不知道該說甚麼,只是陪著喝酒。

夜深了,火堆噼啪作響。巴特爾忽然唱起歌來,是用鄂溫克語唱的,調子悠長,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這是甚麼歌?”卓全峰問。

“《獵人的歌》。”巴特爾說,“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唱的是獵人跟山、跟林、跟野獸的故事。”

“唱的是啥意思?”

巴特爾想了想,“意思是——山是我們的家,林是我們的倉庫,野獸是我們的兄弟。我們打獵,是為了活命,不是為了貪心。打夠了,就收手。山養我們,我們養山。”

卓全峰聽完,沉默了。這話,跟老爺子說的,跟《獵人規約》上寫的,一模一樣。獵人雖然分民族,但道理是相通的。敬山,惜命,守信,積德——這些規矩,鄂溫克人也有。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告別巴特爾,揹著一揹簍參下山了。

巴特爾送他到山口,從懷裡掏出一張鹿皮,遞給他,“這個,給你。”

鹿皮上畫著地圖——山形、河流、獸道、參場,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這輩子走出來的。”巴特爾說,“哪裡的參多,哪裡的獸多,哪裡能去,哪裡不能去,都在上面了。你拿著,比你自己瞎轉悠強。”

“大叔,這太貴重了……”

“貴重啥?我老了,用不上了。你還年輕,用得著。”巴特爾拍拍他的肩,“記住,挖參也好,打獵也好,守規矩。守住了規矩,山養你一輩子。”

卓全峰接過鹿皮地圖,揣進懷裡,重重點頭。

“還有,”巴特爾指著虎子和白尾,“你的狗,是兩條好狗。好好待它們,它們能幫你打天下。”

“我知道。”

卓全峰走出去幾十步,回頭一看,巴特爾還站在山口,叼著菸袋鍋子,朝他揮了揮手。

回到家,胡玲玲正在院裡曬被子。看見卓全峰迴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趕緊跑過來。

“打了啥?”

“沒打獵,挖參了。”

他把布包開啟,露出裡面用苔蘚包著的野山參。一、二、三、四、五……五棵!大的那棵五品葉,品相上乘,蘆頭粗壯,參須完整,根根分明。

“這……這得值多少錢?”胡玲玲手都在抖。

“這棵大的,五百。這棵四品葉的,一百五。兩棵三品葉的,各五十。還有一棵四品葉品相差點的,八十。”卓全峰算著賬,“攏共八百三。”

八百三!胡玲玲腿一軟,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

“玲玲,咋了?”

“我……我沒事。”胡玲玲抬起頭,眼淚汪汪的,“全峰哥,咱們……咱們有錢了。”

卓全峰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有錢了,往後日子就好過了。孩子們能吃飽穿暖,你也不用那麼累了。”

胡玲玲撲進他懷裡,哭了出來。這麼多年,頭一回不是因為委屈哭,是因為高興哭。

全家人圍在炕上,看那幾棵野山參,像看寶貝似的。大丫用手摸了摸蘆頭,被卓全峰制止了,“別摸,摸壞了不值錢。”二丫趴在旁邊,歪著頭數參葉,“一片,兩片,三片,四片,五片。爹,五片葉的就是五品葉?”

“對。”

“那六片葉的呢?”

“六品葉,更值錢,一棵能賣上千。”

“那七片葉的呢?”

“七品葉?”卓全峰笑了,“那是參王,整座長白山也找不著幾棵,那是無價之寶。”

二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傍晚,卓全峰把參拿到鎮上藥材鋪賣了。大棵五品葉賣了五百二,比巴特爾估的還多了二十。四品葉的賣了一百六,兩棵三品葉的各賣了五十五,最後一棵四品葉品相差些,賣了七十五。攏共八百六十五塊。

揣著錢,卓全峰先去糧站買了三袋白麵、兩袋大米,又去供銷社買了鹽、醬油、醋、糖,還給孩子們買了二斤水果糖、兩包餅乾,給胡玲玲買了一塊毛呢料子——這是他一直想買但捨不得買的。最後又去買了兩條羊腿、十斤豬肉,準備過年。

回到家,把東西一樣樣搬進屋裡。孩子們看見糖果和餅乾,高興得在炕上蹦。

“爹,過年還有好久呢,現在就買年貨?”大丫問。

“先買點,解解饞。”卓全峰笑著拆開一包餅乾,每人分了兩塊。

六丫還小,不會自己吃,胡玲玲把餅乾掰成小塊,塞進她嘴裡,她嚼了兩下,眯著眼笑,口水都滴下來了。

晚上,胡玲玲在灶臺前忙活,燉了羊腿,烙了油餅。羊腿燉了一個多時辰,爛乎得用筷子一夾就脫骨。油餅烙了二十多張,金黃金黃的,咬一口掉渣。

大丫去前院把老爺子請來,一家人圍坐在炕桌前,熱氣騰騰地吃飯。

“全峰,聽說你挖著大參了?”老爺子問。

挖著了,五品葉,賣了五百多。

老爺子點點頭,“這是參在等你呢。你敬山,山就養你。這是規矩。”

卓全峰給老爺子夾了一塊肉,“爹,您多吃點。”

老爺子咬了一口肉,慢慢嚼著,半晌說了一句,“全峰,你爹我不中用了,但這個家,有你撐著,我放心。”

卓全峰鼻子一酸,低下頭扒飯。

吃完飯,胡玲玲收拾碗筷,孩子們在炕上玩。大丫教二丫認字,三丫哄六丫睡覺,四丫和五丫趴在窗臺上數星星。

卓全峰坐在炕沿上,從懷裡掏出巴特爾送的那張鹿皮地圖,就著油燈慢慢看。圖上標著參場、獸道、山形、河流,密密麻麻的,還有些鄂溫克文字,他看不懂,但大致能猜出意思。

胡玲玲洗完碗,坐過來,靠在他肩上,“啥東西?”

“地圖,一個鄂溫克老獵人送的。”

“他咋對你這好?”

“不知道。”卓全峰收起地圖,“可能……看我順眼吧。”

胡玲玲笑了,“你呀,誰看你都順眼。”

卓全峰握住她的手,“玲玲,等開春了,我想蓋兩間新房。”

“蓋新房?蓋哪兒?”

“就在老房子旁邊,再起兩間。孩子們大了,擠不下了。大丫十二了,該有自己的房間了。”

胡玲玲想了想,“得多少錢?”

“料子自己上山砍,不用花啥錢。人工找孫小海他們幫忙,管頓飯就行。主要是窗戶、門、鐵釘這些得花錢,三四十塊夠了。”

“那就蓋。”

這一夜,卓全峰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擇席,是激動。八百多塊錢,他這輩子頭一回掙這麼多錢。給八口人吃飽穿暖,還能剩下蓋新房的。

虎子和白尾趴在灶臺邊,頭挨著頭,睡得正香。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它們身上,毛色亮閃閃的。

窗外,遠處長白山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個沉睡的老人。

山在,參在,人在,家在。

這條路,走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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