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臘月初二,晴。
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雪,今兒個總算放晴了。天藍得跟洗過似的,太陽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卓全峰蹲在院門口,拿塊破布擦獵槍。虎子和白尾趴在他腳邊,伸著舌頭曬太陽。
“全峰哥,今兒個還進山?”胡玲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盆髒衣服,在井臺邊蹲下。
“去。天好了,得抓緊。過幾天又要變天。”卓全峰把槍擦完,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棉襖袖子上還留著前幾天被狼抓破的痕跡,胡玲玲用同色的布補了,不細看看不出來。
“帶點乾糧。”胡玲玲從灶臺上拿了幾張餅,用油紙包好,塞進他揹簍裡,“早點回來。”
“知道了。”
卓全峰吹了聲口哨,虎子和白尾“噌”地站起來,搖著尾巴。這倆傢伙現在有一歲多了,正是壯年,虎子肩高過了他膝蓋,腰圓腿粗,跑起來地動山搖。白尾比虎子矮半頭,但更靈活,鑽林子比虎子快。
從靠山屯出來,往東南方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翻過兩道嶺,就到了老黑山的腹地。這裡的林子密,樹齡老,少有人來,野獸也多。
卓全峰走走停停,一邊走一邊看雪地上的痕跡。狍子印、野豬印、鹿印,都有,但都不太新鮮。
又走了半個時辰,白尾突然停下來,豎起耳朵,鼻子朝著西北方向不停地嗅。然後它回頭看了卓全峰一眼,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有東西。”卓全峰蹲下來,把獵槍端好,順著白尾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是一片開闊的山坡,坡上長著稀疏的柞樹和灌木。雪地上,一群灰褐色的動物正在慢悠悠地移動。
是羚羊!
卓全峰心裡一喜。羚羊這東西,山裡人叫“青羊”,體形像山羊但更大,公的有角,角向後彎,像兩把彎刀。羚羊肉比狍子肉嫩,比鹿肉香,皮子厚實耐磨,是做好皮襖的好材料。更值錢的是羚羊角,一對能賣三四十塊,是珍貴的藥材。
他數了數,一共十來只。領頭的是一隻大公羚羊,肩高足有三尺多,角長近尺,毛色深褐,在雪地裡格外顯眼。母羚羊七八隻,還有幾隻半大的崽子。
打哪隻?卓全峰飛快地盤算著。打公的,角值錢,肉也多,但公的體格大,一槍打不死會跑,追起來費勁。打母的,肉嫩,但沒角,不值錢。打崽子,太小,不夠吃。
打公的。卓全峰下了決心。他用手勢指揮虎子和白尾——這是他跟狗之間的默契,不用出聲,一看手勢就知道幹啥。
虎子從左側繞過去,白尾從右側繞過去,他自己從正面摸過去。
羚羊群很警覺。領頭的公羚羊不時抬頭張望,耳朵轉來轉去。卓全峰趴在雪地裡,一動不敢動。雪沁進棉襖,涼得刺骨,但他不能動。一凍就是一個多時辰,手腳都僵了,手指連扳機都扣不動。
他慢慢把手塞進懷裡暖了一會兒,等手指恢復知覺了,才重新握住槍。
羚羊群慢慢靠近了。領頭的公羚羊走到了他的射程內,大約七八十米。它好像感覺到了甚麼,停下來,抬頭往他這個方向看。
卓全峰屏住呼吸,瞄準公羚羊的胸口。這是最好的射擊位置,一槍命中心臟或肺部,羚羊跑不了多遠就會倒下。瞄準的時間越長,手越抖——不是怕,是凍的。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在那頭公羚羊轉過頭的瞬間,扣動了扳機。
“砰!”
公羚羊應聲倒地,前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槍聲在山谷裡迴盪,驚起一群寒鴉。羚羊群受驚,四散奔逃。虎子和白尾從兩側包抄過來,白尾一口咬住一隻半大羚羊的後腿,虎子撲上去咬住脖子,那羚羊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白尾!鬆口!”卓全峰喊了一聲。
白尾鬆開嘴,仰頭看他,嘴邊沾著血。
“誰讓你咬的?”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檢查那隻半大的羚羊。已經死了,被虎子咬斷了脖子。他打了一下虎子的腦袋,“不聽話!讓你驅趕,沒讓你咬!”虎子縮著脖子,嗚嗚叫了兩聲,委屈地趴在地上。白尾也趴下來,把腦袋藏在爪子底下,偷偷看他。
卓全峰哭笑不得。這兩條狗,打獵的天性太強了,看見獵物就忍不住。這不是壞事,但不能養成濫殺的毛病。羚羊是山上值錢的獵物,不能見著就殺,得挑著打。
他先把大公羚羊處理了。開膛,取內臟,放血,剝皮。公羚羊大約一百三四十斤,肉能賣百來塊,皮子能賣二十,角能賣三四十,加起來能有一百五六十塊。
那隻半大的羚羊也有三四十斤,肉能賣三十來塊。這一趟,收穫不小。
他把獵物分裝在揹簍和褡褳裡,揹簍裝不下,用繩子把羚羊腿捆了,掛在槍上,一頭扛一隻,沉甸甸的,壓得肩膀生疼。
“虎子,白尾,走了。”
兩條狗站起來,搖著尾巴,跟著他往回走。虎子走在前頭,白尾跟在後面,一路小跑,不時回頭看揹簍裡血淋淋的獵物,舔舔嘴,饞得不行。
回到家,天快黑了。胡玲玲在院裡洗衣服,看見他肩扛手提地回來,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跑過來接。
“打了啥?這麼大?”
“羚羊。”卓全峰把獵物放在地上,解開繩子,“大的一百多斤,小的三四十。”
胡玲玲蹲下來,摸了摸羚羊的皮子,翻開看看角,“這角能賣不少錢吧?”
“三四十塊是有的。”
大丫帶著二丫三丫從屋裡跑出來,四丫五丫在後面跟著,懷裡抱著六丫。孩子們圍成一圈,看父親打回來的獵物,嘰嘰喳喳地議論。
“這羊咋這麼大!”
“它的角好長!”
“它的毛好厚!”
二丫最聰明,蹲下來數了數羚羊腿上的傷口,“爹,您打了它幾槍?”
“一槍,胸口。”
“那它怎麼死了?”
“打中心臟了,一下就死了。”卓全峰指著羚羊胸口的小洞,“看見沒?就在這裡,打進去就沒氣了。打獵講究一槍斃命,不能讓動物受罪。”
二丫點點頭,“我記住了。”
晚上,胡玲玲燉了一大鍋羊肉。羊肉要燉很久,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從廚房飄到堂屋,從堂屋飄到院子。虎子和白尾趴在灶臺邊,饞得口水滴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蓋。
大丫盛了一碗,端給老爺子。老爺子住在前院老屋裡,一個人,腿腳不便,平時吃飯都是大丫送過去。
“爺爺,爹打了羚羊,燉了肉,您嚐嚐。”大丫把碗放在炕沿上,扶著老爺子坐起來。
老爺子嚐了一口,眯著眼品味,“嫩,香,你爹手藝見長。”
大丫笑了,“爹說,這羊是老黑山深處打的,那邊草好,羊肥。”
“老黑山深處?”老爺子放下筷子,“那邊有狼,讓你爹小心點。”
“爹說沒事,有虎子和白尾跟著。”
老爺子點點頭,“那兩條狗,是好狗。”
胡玲玲把孩子們安排睡了,自己在灶臺邊收拾羚羊皮。皮子要趁新鮮處理,先用鹽搓一遍,再刮掉殘肉,撐開晾乾。這是技術活,勁小了刮不乾淨,勁大了刮破皮。
卓全峰走過來,“我來吧,你歇著。”
“又不累。”胡玲玲沒讓,“你忙了一天了,歇著。”
卓全峰搬了個板凳,坐在她旁邊,看她幹活。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紅紅的。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揹著羚羊肉和皮子去鎮上趕集。在集上擺了個攤,把羊肉切成大塊,碼在案板上。羚羊肉比狍子肉賣得貴,他喊價一塊錢一斤。鎮上人識貨,一看是新鮮的羚羊肉,圍上來不少人。
不到晌午,肉就賣完了。皮子被人以二十二塊錢買走,那對羚羊角被鎮上的藥材鋪收走,給了三十六塊錢。攏共進賬一百六十八塊。
卓全峰揣著錢,先還了欠王老六的二十塊,又給孩子們買了新棉鞋、新棉襖,給胡玲玲買了一雙棉手套,還給虎子和白尾買了一副新脖套——皮子的,比麻繩的結實。
回到家,孩子們穿上新衣裳,高興得在院子裡瘋跑。大丫的棉襖是碎花的,二丫的是格子的,三丫的最素,是藍色的。四丫五丫一人一件紅色小棉襖,是姐妹倆一起挑的。六丫還小,穿啥都行,胡玲玲給她做了一頂虎頭帽,帽沿上縫了兩個小耳朵,戴在頭上憨態可掬。
“爹,好看不?”四丫轉了個圈。
“好看,比畫上的還好看。”卓全峰笑著摸摸她的頭。
胡玲玲戴上新手套,在灶臺前試了試,“這手套好,幹活不怕燙了。”虎子和白尾戴上新脖套,神氣活現地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日子越來越好了。但有的人看不順眼。
大嫂劉晴這幾天一直沒露面,今兒個突然來了,一進院就看見孩子們穿著新衣裳,狗戴著新脖套,臉上當即掛不住了。
“老三,聽說你打了羚羊?賣了不少錢吧?”劉晴站在院門口,陰陽怪氣地說。
“還行。”卓全峰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
“還行是多少?分了沒有?”
“大嫂,這是我自己打的獵物,為啥要分?”卓全峰抬起頭看著她。
“咱是一家人啊,打了獵物當然要分。”劉晴理直氣壯,“老話說,親兄弟明算賬。你打羚羊用的是卓家的槍,卓家的火藥,打著了當然有全興一份。”
卓全興正好從外面回來,聽見這話,臉一沉,“你說啥呢?老三打獵跟我有啥關係?”
“咋沒關係?他是你弟弟!弟弟的東西,哥哥分一半,天經地義!”
“放你孃的屁!”卓全興怒了,“我再窮也不佔弟弟的便宜!你趕緊走,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劉晴被丈夫罵了,臉上掛不住,衝著胡玲玲發火,“玲玲,你嫁到卓家這麼多年,你男人掙了錢不給你花,全花在狗身上了!你也不知道管管!”
胡玲玲本來蹲在井臺邊洗菜,聽見這話,“嘩啦”把菜盆子一推,站起來,手裡抄起笤帚,“大嫂,你再說一遍?”
劉晴沒想到胡玲玲會發火,愣了一下。
“我說,你再說一遍?”胡玲玲提著笤帚往前走了兩步。
劉晴退了兩步,“你……你想幹啥?”
“我想幹啥?我倒想問問,你想幹啥?”胡玲玲嗓門大了起來,“全峰進山打獵,你在屯裡說風涼話;全峰打著了獵物,你帶人來鬧;全峰賣了錢,你又來要分錢!你是大嫂還是強盜?卓家有你這樣的大嫂,丟不丟人?”
劉晴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走不走?”胡玲玲舉起笤帚,“不走我打你出去!”
劉晴看她來真的,嚇得轉身就跑,跑出院門還回頭罵了一句:“胡玲玲,你等著!”
“我等著呢!”胡玲玲把笤帚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轉身進屋了。
卓全興站在院裡,看著這一幕,半晌才說了一句,“玲玲,對不住,我沒管好她。”說完低頭進了自己屋。
胡玲玲把菜盆子端回灶臺前,蹲下繼續洗菜。大丫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小聲說:“娘,您真厲害。”
胡玲玲看了女兒一眼,“你記住,往後嫁了人,遇到不講理的人,不能忍氣吞聲。你越是忍,她越欺負你。”
大丫點點頭,“記住了。”
晚上,卓全峰兩口子躺在炕上,半天沒說話。
“全峰哥,我今天是不是過分了?”胡玲玲先開口。
“不過分。”卓全峰翻過身來看著她,“你早就該這樣了。”
“我怕你大哥不高興。”
“大哥那邊,我去說。”卓全峰握住她的手,“玲玲,往後這家,你說了算。誰欺負你,你就打出去。”
胡玲玲沒說話,把臉埋進他胸口。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虎子和白尾趴在新窩裡,頭挨著頭,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