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冬至前三天。
山裡的雪積了一尺多厚,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卓全峰裹緊軍大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條狗——虎子精神抖擻,走在前面開路;白尾跟在後面,一路嗅著雪地裡的氣味,時不時打個噴嚏。
今天走了大半天,收穫不大。在鷹嘴崖附近打了一隻野兔,在老黑山南坡下了一個套子,又掏了一窩冬眠的獾子——這東西肉肥,油多,正好拿回去煉油炒菜。獾子油是治療凍瘡的好東西,胡玲玲的腳後跟年年凍裂,抹了獾子油就不疼了。
獾子這東西看著笨,其實精得很。它們冬天鑽洞,洞口堵上土和樹葉,把自己封在裡面睡大覺。卓全峰找獾子洞的經驗是看雪面上的氣孔——獾子在洞裡呼吸,熱氣從土縫裡透出來,會在洞口上方融化一小圈雪,露出黑褐色的土。
今天找到的這個獾子洞在老松樹根底下,洞口朝南,向陽,背風。他用鐵鍬挖了半天,挖到三尺深,才扒開堵洞的土。獾子被驚醒了,從洞裡探出頭來,眼睛還沒睜開,嘴巴一張一合,露出兩排尖牙。虎子撲上去要咬,被卓全峰喝住了。
“別咬,活的賣錢。”
他把獾子從洞裡拖出來,用麻繩捆了四蹄,塞進揹簍。獾子不大,也就十幾斤,肉能賣七八毛一斤,皮子值兩三塊。獾子油更值錢,一斤能賣兩塊多,這一隻獾子能熬兩斤油,光油錢就四五塊。加上肉錢和皮錢,一隻能賣十五六塊,夠買十斤白麵了。
卓全峰心裡盤算著,等攢夠了錢,開春後給孩子們一人做一身新衣裳。大丫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二丫的棉褲膝蓋磨破了,三丫的鞋露出了腳趾頭。四丫五丫還好,撿姐姐們穿小的,縫縫補補還能穿。最小的六丫,穿的都是姐姐們剩下的,補丁摞補丁,連原來的顏色都看不清了。
想到這裡,他加快了腳步。
天越來越暗,風越來越大。雪花開始飄了,先是一粒一粒的,飄飄灑灑,打在人臉上生疼。後來變成一團一團的,從天上往下砸,砸得人睜不開眼。
“虎子,走快點。”卓全峰喊了一聲。
虎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腳步。白尾跟在後面,走一步縮一步,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抱怨天太冷了。
走了一陣,虎子突然停下來。它耳朵豎得筆直,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咕嚕”聲。
卓全峰心裡一緊,握住獵槍,蹲下來仔細觀察前方。
雪幕裡,出現了幾點綠光。
不是鬼火,是狼的眼睛。
狼有五六條,在不遠處的山樑上排成一排,綠色的眼睛在風雪裡一明一滅,像幾盞鬼燈籠。它們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邊。
卓全峰心裡“咯噔”一下。五六條狼,不是小數目。要是在平時,狼群不會輕易攻擊人——人是兩條腿站著的,比它們高,手裡還端著傢伙,狼不敢貿然上前。但今天風雪大,狼餓極了,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低聲說:“虎子,白尾,過來。”
虎子猶豫了一下,慢慢退到他腳邊,身子緊緊貼著他的腿,狗毛豎得根根立,渾身發抖。白尾倒是沒抖,但尾巴夾得更緊了,耳朵貼著頭皮,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狼群,嘴裡發出“嗚嗚”的警告聲。
“不怕,有爹在。”卓全峰不知道是在安慰狗還是安慰自己。他四下看了看,身後不遠有一棵大松樹,樹幹筆直,最低的枝杈也有兩丈高。不是爬樹的好地方,但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一手提著獵槍,一手拽著狗,慢慢往松樹方向退。
狼群開始動了。兩條狼從山樑上走下來,沿著山坡繞了一個大圈,出現在他的側後方。
這是狼的慣用戰術。正面牽制,側面包抄。一兩條狼在前面吸引注意,其餘的從後面偷襲,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卓全峰停下了。不能退了,再退就退到狼嘴裡了。他把揹簍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獾子,解開麻繩,拎著獾子的後腿,用力往遠處扔。獾子活過來了,在雪地上翻了幾個滾,掙扎著要跑。
領頭的狼猶豫了一下,放棄了他們,領著幾條狼追獾子去了。
卓全峰趁機加快腳步,拽著兩條狗往松樹方向跑。跑到樹下,他先把獵槍掛在樹枝上,然後抱起白尾,把它送到最低的枝杈上,讓它自己往上爬。白尾在樹上站不穩,晃晃悠悠的,前爪緊緊抱住樹幹,後腿亂蹬,像只笨拙的貓。
他又抱起虎子。虎子害怕,四條腿在空中亂蹬,爪子在他棉襖上抓出了好幾個口子。他咬著牙,使勁往上託。虎子終於夠著了樹杈,前爪搭上去,後腿一蹬,爬了上去。
兩個人在樹上一人一邊,夾著樹幹,瑟瑟發抖。卓全峰這才把獵槍取下來,靠在樹幹上,拉開槍栓檢查子彈。彈倉裡還剩三發,隨身帶的火藥和彈丸在揹簍裡,揹簍在樹下面。夠不著了。
三發子彈,六條狼,打中要害一槍能放倒一條,但打不中要害就麻煩了,受傷的狼更兇。
狼群追了一段獾子就放棄了。獾子鑽進雪洞裡不見了。它們掉頭回來,圍在松樹下面,仰頭看著樹上的人和狗,嘴裡撥出白氣,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光。
一條大公狼站起來,前爪搭在樹幹上,試著往上爬。樹幹太粗,爬不上來,滑下去。
另一條狼蹲在樹下,仰頭長嚎。“嗷——”聲音淒厲,在雪夜裡傳得很遠。
其他的狼跟著嚎,此起彼伏,像是某種召喚。又像是嘲笑——你們跑不了了。
虎子在樹上發抖,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裡發出“嗚嗚”的哀鳴。白尾倒是不抖了,但也不吭聲,只是死死盯著樹下的狼,眼睛裡的怒火比狼更亮。
卓全峰伸手摸了摸白尾的頭,“不怕,爹在。”白尾回頭舔了舔他的手,舌頭冰涼冰涼的。
風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半個小時過去了,狼群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來了兩條。八條狼了,圍著松樹蹲了一圈。
卓全峰的手凍僵了,手指不聽使喚。他把手伸進懷裡暖了一會兒,再拿出來,還是僵。太冷了,零下三十多度,風颳在臉上像刀子,眼淚剛流出來就凍成冰。
他想生火。樹下有枯枝,但狼在下面,不敢下去。他想開槍,但只敢開一兩槍,嚇跑狼群。要是槍聲引來更多的狼,就麻煩了。
剩下的子彈不能浪費,得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再用。
他抱著兩條狗,縮在樹杈上,聽著風聲、狼嚎聲,和自己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狗的叫聲,不是一兩條狗,是一群狗,還有人的呼喝聲。
狼群騷動了,站起來,豎起耳朵聽。
聲音越來越近。是屯裡的獵人們!
卓全峰激動得差點從樹上掉下來。他掏出獵槍,朝天開了一槍——“砰!”
槍聲在夜空裡炸響,驚起一群寒鴉。樹下的狼群“呼啦”一下散了,夾著尾巴跑了,轉眼消失在風雪裡。
遠處傳來喊聲:“全峰!全峰!你在哪兒?”
是孫小海的聲音,還有王老六、王鐵柱……
“這兒!在這!”卓全峰喊了一聲。
片刻之後,一群人提著槍、牽著狗趕到了。孫小海打頭,喘著粗氣,臉凍得通紅。他用手電往樹上一照,看見卓全峰抱著兩條狗坐在樹杈上,忍不住笑了。
“全峰,你這是‘熊’啊?上樹了?”
卓全峰從樹上滑下來,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虎子和白尾也從樹上爬下來,虎子一頭撲進孫小海懷裡,嗚嗚直叫。白尾站在卓全峰腳邊,仰頭看著他。
“你咋知道我有事?”卓全峰問。
“玲玲在家等不到你,急得直哭,讓我帶人來找。”孫小海把自己棉襖脫下來披在他身上,“走吧,別讓弟妹等急了。”
卓全峰把揹簍撿回來,揹簍裡的東西還在,獾子跑了,皮子和肉都在。他鬆了口氣,跟著孫小海往回走。
一路上,孫小海告訴他,胡玲玲從傍晚就開始在屯口等。等到天黑還不見人,急得坐不住,跑到孫家敲門。孫小海叫上王老六、王鐵柱,又喊了七八個年輕人,牽著狗,提著槍,一路找過來了。
“全峰,你是真命大。”王老六說,“這個天還進山,碰上狼群還能活著回來,祖上積德了。”
卓全峰沒說話,只是摸著白尾的頭。白尾仰頭舔他的手,舌頭是熱的,暖洋洋的。
回到屯裡,遠遠就看見自家院裡的燈還亮著。胡玲玲站在院門口,圍著圍巾,穿著棉襖,凍得直跺腳。大丫站在她旁邊,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燈光在風雪裡一晃一晃的。
看見卓全峰的身影,胡玲玲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眼淚“譁”就下來了。
“你咋才回來……你咋才回來……”她哭著說,聲音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沒事,沒事。”卓全峰拍著她的背,“碰上狼群了,耽誤了。”
胡玲玲抬起頭,看著他被凍得通紅的臉,看著他滿身的雪,看著他懷裡的狗,哭著哭著就笑了,“你……你沒事就好。”
大丫提著馬燈站在旁邊,紅著眼圈說:“爹,進屋吧,屋裡暖和。”
一家人進了屋。胡玲玲把孩子們都轟到裡屋去了——她們還小,不能看大人包紮傷口的樣子,怕嚇著。孩子們不肯走,擠在門口往裡看,大丫把她們一個一個拽回炕上,小聲說:“爹沒事,別看了,睡覺。”
胡玲玲把卓全峰的棉襖脫下來,裡面的棉衣被狼爪撕破了好幾處,棉花都露出來了。左胳膊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算深,但血已經把袖子洇溼了一片。
“這是咋弄的?”胡玲玲心疼得手都在抖。
“上樹的時候,狗抓的。”卓全峰咧嘴笑了一下,“虎子不老實,四條腿亂蹬,把我當樹爬。”
胡玲玲瞪了他一眼,“你還有心思笑!”她從櫃子裡翻出獾子油和乾淨的白布,蹲下來給他擦洗傷口。獾子油抹上去有點刺痛,但很快就麻了。白布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緊緊的。
虎子和白尾趴在灶臺邊,看著這一幕,眼睛滴溜溜轉。虎子時不時舔一下自己剛才抓過人的爪子,好像在說“我是故意的,誰讓你抱我那麼緊”。
白尾倒是老實,趴在胡玲玲腳邊,仰頭看著她。胡玲玲包紮完傷口,低頭看見白尾,伸手摸了摸它的頭,“你也嚇壞了吧?”
白尾舔她的手,嗚嗚叫了兩聲。
卓全峰靠在炕頭,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狼群圍樹的時候,胡玲玲又哭了。說到孫小海帶人來救,她又笑了。
“小海哥,謝謝你。”她衝著坐在灶臺邊的孫小海說。
“謝啥,都是鄰居。”孫小海擺擺手,“全峰,往後進山別一個人了,叫上我。兩個人好歹有個照應。”
卓全峰點點頭,“行。”
王老六摸著一隻白尾的頭,讚歎道:“全峰,你這狗不簡單啊,遇上狼群沒跑,還敢對著狼叫。”
“白尾膽大。”
“虎子呢?”王鐵柱蹲下摸虎子。
“膽小鬼一個。”卓全峰笑著罵了一句,“上樹的時候,在我懷裡直哆嗦。”
虎子好像聽懂了,從灶臺邊站起來,抖了抖毛,仰頭看著他,“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才不怕呢,我是顧全大局”。
滿屋人都笑了。
孫小海他們走了。屋裡安靜下來。孩子們都睡了,炕上擠著六個小腦袋,大的摟著小的,小的蹬著大的。
卓全峰吹了燈,躺在炕上。胡玲玲靠在他懷裡,一隻手搭在他胸口上。
“全峰哥,你別一個人進山了,好不好?”她低聲說。
“好。”
“你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忘了。”
“這次是真的。”
胡玲玲不說話了,把臉埋進他胸口。
窗外,風雪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臉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虎子和白尾趴在灶臺邊,頭挨著頭,睡得很香。
遠處,長白山在月光下靜默著,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護著山裡的生靈,也守護著這個經歷過驚險卻依然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