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初九,大雪。
長白山的雪一場接一場地下,老林子裡的雪已經沒到了膝蓋。卓全峰帶著虎子和白尾,踩著沒膝深的積雪,一步一步往老黑山深處走。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帶兩條狗進山實戰訓練。
虎子已經半大狗了,肩高過了他的膝蓋,毛色金黃油亮,四肢粗壯有力,跑起來像一陣風。白尾比虎子矮了半頭,但更加機靈,耳朵像雷達一樣轉來轉去,鼻子一刻不停地在地上嗅。
“虎子,跟上。”卓全峰迴頭喊了一聲。虎子正蹲在雪地裡啃一根凍骨頭——不知道是甚麼動物剩下的,上面還帶著凍硬的肉筋。聽見主人喊,它叼起骨頭就跑,邊跑邊啃,把雪地上灑了一溜碎渣子。
卓全峰笑罵了一句,掏出繩子要套它脖子。虎子以為要跟它玩,撒腿就跑,在雪地裡轉圈,跑得那個歡實,白尾也跟著跑,兩條狗你追我趕,在雪地上踩出一片亂糟糟的腳印。
“虎子!過來!”卓全峰板起臉,聲音嚴厲起來。
虎子停下來,歪著頭看他,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走過來。卓全峰蹲下,一手按住它的脖子,一手給它套上脖套。虎子嗚嗚叫了兩聲,不情不願地讓他套上了。
“不聽話,不給你肉吃。”卓全峰從兜裡掏出一塊肉乾,在它鼻子前晃了晃,虎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舌頭伸出來,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掉。他把肉乾塞進虎子嘴裡,拍拍它的頭,“聽話,往後頓頓吃肉。”
白尾不用套,乖乖地走到他腳邊,仰頭看他,尾巴搖得像撥浪鼓。他彎腰給白尾也套上脖套,牽著一大一小兩條狗,繼續往山裡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一處山坳。這裡背風,向陽,雪淺,灌木叢生,是野兔常出沒的地方。卓全峰蹲下來,解開兩條狗的脖套,指著地上的野兔足跡對虎子和白尾說:“聞。”
虎子低頭聞了聞,打了個噴嚏,抬頭看他,眼睛裡滿是迷茫。白尾卻不同,趴在地上,鼻子貼著雪面,慢慢往前拱,拱了十幾步,突然停下來,尾巴豎得筆直,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
“白尾,去!”卓全峰一揮手。
白尾像一支箭一樣射了出去,在雪地裡狂奔。虎子愣了一下,也跟著跑,但它不知道在追甚麼,只是跟著白尾跑,跑得氣喘吁吁,舌頭伸得老長。
白尾追出大約一百步,突然拐彎,鑽進一片灌木叢。片刻之後,一隻灰白色的野兔從灌木叢裡竄出來,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跑。白尾緊追不捨,虎子這才反應過來,兩條後腿一蹬,猛撲過去。
野兔跑得飛快,在雪地裡一跳就是幾尺遠。白尾追不上,急得汪汪叫。虎子仗著腿長,幾步就追上了,一爪拍過去,野兔靈巧地一閃,虎子撲了個空,一頭扎進雪堆裡,凍了一嘴的雪,狼狽地從雪裡爬出來,抖了抖毛,又追。
“虎子!包抄!”卓全峰喊了一聲。
他不知道虎子能不能聽懂,但虎子好像明白了,不再直追,而是斜著跑,往野兔逃跑的方向前面插。野兔被白尾在後面追,又被虎子在前面堵,慌了神,一頭鑽進一個雪洞裡,露著半截屁股在外面。
虎子撲過去,一口咬住野兔的後腿,往外一拽,野兔被拽了出來,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摔在雪地上。白尾撲上去,一口咬住野兔的脖子。兩條狗一前一後,把野兔死死按住。
虎子嘴裡叼著野兔,仰著頭,尾巴翹得高高的,在雪地裡轉圈,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白尾跟在旁邊,伸著舌頭哈氣,尾巴搖個不停,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是等著誇獎。
“好狗!好狗!”卓全峰跑過去,從虎子嘴裡接過野兔,摸了摸兩條狗的頭,從兜裡掏出肉乾,一條狗分了兩塊。虎子三口兩口吞了,又眼巴巴地看著他;白尾細嚼慢嚥,一小塊肉乾嚼了半天,吃得斯斯文文。
野兔不大,也就三四斤重,毛色灰白,後腿被虎子咬傷了,但還活著。卓全峰猶豫了一下,是拿回去吃肉,還是放了?
想了想,還是放了。太小了,不值得打。他把野兔的腿傷用草藥敷了一下,放在雪地上,拍拍它的屁股:“走吧,往後小心點。”野兔愣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跑了,鑽進灌木叢不見了。虎子還要追,被他喝住了:“虎子!回來!”虎子不情願地走回來,嘴裡嗚嗚叫著,好像在說“好不容易逮住的咋就放了”。
“規矩。”卓全峰蹲下來,摸著虎子的頭,“獵人的狗,也得守規矩。太小了,不能打。記住了?”
虎子聽不懂,但被他的語氣鎮住了,乖乖地趴下來,把頭枕在他膝蓋上。
這是虎子和白尾第一次配合完成圍捕。雖然是隻小野兔,雖然最後還是放了,但卓全峰心裡那個高興,比打了頭野豬還興奮。
“好狗,真是好狗。”他抱著虎子的腦袋使勁揉了揉,又摸了摸白尾的背,“往後,咱們爺仨一起打獵,吃香的喝辣的!”
兩條狗聽不懂他說甚麼,但能感受到他的高興,尾巴搖得更歡了。
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院子裡的燈亮著,灶膛裡的火映著窗戶紙,暖洋洋的。
“爹回來了!”大丫第一個衝出來,看見卓全峰空著手,有點失望,“爹,沒打著?”
“打著了一隻,放了,太小。”卓全峰把狗放開,虎子和白尾一進院就跑向灶臺——那裡暖和,是它們的專座。
胡玲玲從屋裡出來,接過他肩上的揹簍,撣了撣上面的雪:“飯好了,就等你呢。”
“今天高興,喝一杯。”卓全峰從櫃子裡翻出那瓶剩下的小燒,倒了一盅,一口悶了。
“啥事這麼高興?”胡玲玲給他夾了一筷子酸菜。
“虎子和白尾,今天配合圍了一隻野兔。”卓全峰把經過說了一遍,說得眉飛色舞,“你是沒看見,虎子那個包抄,白尾那個追蹤,配合得天衣無縫!這兩條狗,將來準能成大事!”
胡玲玲笑了,“你呀,把狗誇得跟人似的。”
“狗比人強。”卓全峰看了一眼兩隻趴在灶臺邊的狗,“人不一定對你好,狗一定對你好。你不打它,它就不咬你。你給它一口吃的,它記你一輩子。”
大丫蹲在灶臺邊,摸著虎子的毛,虎子舒服得眯著眼,喉嚨裡咕嚕咕嚕響。二丫趴在炕沿上,探著身子看白尾,白尾仰頭舔她的手,她咯咯地笑,笑聲清脆得像冰凌子落在地上。
“爹,白尾今天立功了,得獎勵。”二丫說。
“獎勵啥?”
“獎勵它一個雞腿!”
“哪來的雞腿?咱家雞都不捨得殺。”
“那……獎勵它一個雞蛋?”
胡玲玲忍不住笑了,“一個雞蛋好幾十個呢,你捨得給狗吃?”
二丫想了想,“那把我的那份省下來給白尾吃。”
卓全峰看著二丫,心裡一軟,“行,明天煮兩個雞蛋,一個給白尾,一個給虎子。你的那份,爹下次進山給你打只野雞,專門給你吃。”
二丫高興得直拍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卓全峰隔三差五帶狗進山,訓練它們的追蹤、圍堵、服從性。虎子越來越沉穩,能聽懂七八個指令——坐、臥、跟、停、去、來、咬。白尾更是聰明,能聽懂十來個指令,還會看他的手勢。有時候卓全峰一個眼神,白尾就知道該幹甚麼。
胡玲玲說:“你這狗,比孩子還聽話。”
卓全峰說:“狗比孩子好教,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孩子呢,你對她好,她長大了,嫁人了,就不一定回來看你了。”
大丫聽見了,跑過來抱住他的胳膊,“爹,我一輩子不嫁人,一輩子陪著你!”
卓全峰摸摸她的頭,笑了,“傻丫頭,不嫁人咋行?長大了都得嫁人。”
“那我也嫁在屯裡,天天回來。”
“行,天天回來,爹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屋裡的炕燒得熱乎乎的,孩子們在炕上打鬧,六丫剛學會爬,像只小蟲子一樣在炕蓆上拱來拱去,拱到大丫懷裡就不動了,閉上眼睛要睡覺。大丫輕輕拍著她,嘴裡哼著媽媽教的搖籃曲。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裡的春天最美麗……”
六丫打著小哈欠,慢慢閉上了眼睛。
胡玲玲靠在卓全峰肩上,輕聲說:“全峰哥,你說咱們的日子,會一直這麼好過不?”
“會的。”卓全峰握住她的手,“只要我還能進山,只要山裡還有獵物,咱們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過。”
“你不怕山裡的獵物被打光?”
“不怕。”卓全峰說,“咱們有規矩。打公不打母,打老不打幼,春天封山,夏天收手。守住了規矩,山就養咱們一輩子。”
胡玲玲點點頭,沒再說話。
窗外,又飄起了雪。虎子和白尾趴在灶臺邊,頭挨著頭,睡得很香。
這個冬天,靠山屯的日子雖然緊巴,但卓家院裡,總是暖洋洋的。
馴狗的日子,雖苦,但心裡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