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驚蟄剛過。
省城哈爾濱的中央大街上,積雪還沒化乾淨,但街邊的法國梧桐已經抽出嫩芽。街角一棟三層俄式老建築前,卻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工人們正踩著腳手架,往門臉上掛一塊巨大的匾額,紅綢子蓋著,隱約能看出“興安野味”四個金字。
“讓讓,讓讓!小心掉下來!”孫小海在下面指揮,臉凍得通紅,但精神頭十足。
王老六站在街對面,仰著脖子看:“小海,這匾真夠氣派!”
“那可不!”孫小海搓著手,“全峰說了,省城是咱們擴張的第一步,門臉必須氣派。這匾是請省書法家協會主席寫的,一個字五百塊!”
“我的老天爺,一個字五百?四個字就兩千?”王老六咋舌,“全峰現在真是大手筆。”
“這才哪到哪。”孫小海指著樓裡,“你看裡面裝修,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紅木桌椅,一套桌椅就八百!全峰說了,要做就做最好的。”
正說著,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停在路邊。卓全峰從車上下來,穿著深灰色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現在已經是標準的老闆模樣,但眼神依然銳利,像山裡獵人的眼睛。
“全峰來了!”孫小海迎上去。
“裝修怎麼樣了?”卓全峰抬頭看匾額。
“明天就能完工,後天試營業,大後天正式開業。”
“好。”卓全峰走進店裡。
三層樓,一千五百平米。一樓是大廳,能擺五十張桌子;二樓是包廂,有二十個,每個包廂都以長白山的地名命名——天池廳、松江廳、老黑山廳;三樓是辦公區和員工宿舍。
廚房在樓後,佔了三百平米,分了幾個區——山珍區、野味區、海鮮區、麵點區。廚師是從深圳高薪挖來的,月工資一千,在省城是天價。
“全峰,咱們這店,投資太大了。”孫小海跟在他後面,“裝修花了三十萬,裝置花了二十萬,租金一年十萬,再加上人工、原料,總共投了八十萬。能掙回來嗎?”
“能。”卓全峰很肯定,“省城有錢人多,講究吃。咱們的野味、海鮮,都是獨一份。只要做得好,不怕沒客人。”
正說著,門外進來幾個人,都穿著中山裝,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戴著金絲眼鏡。
“誰讓你們在這兒開店的?”胖子嗓門很大。
“我。”卓全峰轉過身,“您是哪位?”
“我是省餐飲協會副會長,姓金。”胖子掏出一張名片,“你們開店,經過協會批准了嗎?”
“開飯店要經過協會批准?沒聽說過。”
“那是你們不懂規矩!”金副會長很橫,“在省城開飯店,必須加入餐飲協會,接受協會管理。會費一年五千,管理費一年一萬。”
這是敲詐。卓全峰心裡明白,這是看他們店大,想來分一杯羹。
“金會長,我們手續齊全,合法經營。協會我們願意加入,但費用得按章程來。”卓全峰很客氣。
“章程?我就是章程!”金副會長一揮手,“今天不交錢,明天就別想開業!”
“金會長,您這就強人所難了。”
“我就強人所難了,怎麼著?”金副會長湊近一步,“告訴你,省城所有的飯店,都得聽我的。你要是不聽話,我讓你開不成!”
卓全峰笑了:“金會長,咱們找個地方,單獨聊聊?”
“聊甚麼聊?就在這兒說!”
“那好。”卓全峰從懷裡掏出個小錄音機——這是從深圳買的最新款,能錄音,“金會長,您剛才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敲詐勒索,威脅商戶,這要是傳到紀委……”
金副會長臉色變了:“你……你敢錄音?”
“正當防衛。”卓全峰收起錄音機,“金會長,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您要是來吃飯,我歡迎。要是來搗亂,別怪我不客氣。”
“你……你給我等著!”金副會長撂下狠話,帶著人走了。
孫小海擔心地說:“全峰,得罪了他,以後會不會找麻煩?”
“不怕。”卓全峰說,“這種人,欺軟怕硬。你越怕他,他越來勁。”
果然,從那天起,金副會長再也沒來找麻煩。但麻煩沒完。
開業前一天,衛生局來了,說要檢查衛生。檢查得很細,連灶臺縫都用棉籤擦。
“你們這衛生,不合格。”檢查員很嚴肅,“廚房地面有油漬,冰箱溫度不夠,餐具消毒不徹底。限期整改,整改不好不能開業。”
“同志,我們這都是新的,剛買的。”孫小海解釋。
“新的也不行,標準達不到。”
這是故意刁難。卓全峰知道,肯定是金副會長搞的鬼。
他去找了陳老——陳老雖然退休了,但在省城人脈廣。陳老打了個電話,衛生局的人第二天又來了,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卓老闆,誤會,誤會。你們這衛生,挺好的,可以開業。”
“謝謝同志。”卓全峰很客氣,心裡卻冷笑。這就是現實,有關係甚麼都好辦,沒關係寸步難行。
三月十五日,興安野味省城店正式開業。開業當天,搞了促銷——消費滿一百送五十代金券,滿二百送一百。
廣告打出去了,在省報登了整版,在電視臺打了廣告。開業當天,人山人海,排隊排到街拐彎。
“這野豬肉,真香!”
“飛龍湯,鮮得舌頭都要掉了!”
“海鮮是從大連直接運來的?怪不得這麼新鮮!”
客人讚不絕口。第一天營業額就破了五萬!淨賺兩萬!
生意火了,眼紅的人又來了。隔壁幾家飯店,本來生意還行,現在客人都跑到興安野味去了。他們聯合起來,找金副會長。
“金會長,您得管管!那個興安野味,搶我們生意!”
“我怎麼管?人家手續齊全,合法經營。”
“那您就看著我們倒閉?”
金副會長眼珠一轉:“我倒是有個辦法……”
過了幾天,省城開始傳謠言,說興安野味的野味是病死的,海鮮是變質的,吃了會中毒。
謠言越傳越兇。店裡客人少了,營業額降到一天兩萬。
“全峰,怎麼辦?”孫小海急了。
“別急。”卓全峰很冷靜,“謠言止於智者。咱們用事實說話。”
他做了幾件事:第一,在店裡安裝透明廚房,客人能看見廚師做菜;第二,在門口公示進貨單,每天更新;第三,請衛生局、質檢局來檢查,把合格證貼在牆上;第四,找記者來採訪,做正面報道。
半個月後,謠言不攻自破。客人又回來了,營業額恢復到一天五萬。
但競爭對手不死心。一天晚上,店裡來了幾個混混,吃完不給錢,還要砸店。
“老闆,這菜裡有蒼蠅!”一個黃毛指著盤子喊。
孫小海過去看,盤子裡確實有只死蒼蠅,但一看就是剛放進去的——菜都吃完了才說有蒼蠅?
“同志,這蒼蠅……”
“少廢話!賠錢!一人一千,不給錢就砸店!”
幾個混混站起來,就要動手。就在這時,後廚門開了,走出來七八個廚子,都拿著菜刀、擀麵杖。
“想打架?”領頭的廚子是東北人,膀大腰圓,“來啊!老子切了十幾年菜,還沒切過人!”
混混們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廚子這麼彪悍。
“你……你們敢動手?”
“你看我敢不敢!”廚子舉起菜刀。
混混們慫了,扔下兩百塊錢跑了。從那以後,再也沒人來搗亂。
生意穩定了,卓全峰開始擴張。他在省城又開了兩家分店,一家在道里區,一家在香坊區。三家店形成三角,覆蓋整個省城。
到六月底,省城三家店一個月淨賺五十萬!加上縣城的總店,野味生意一個月淨賺八十萬!
但家裡又出了事。
七月,石砬子村的冷庫和加工廠出事了。一天晚上,廠裡進了賊,不是偷東西,是搞破壞——把冷庫的電閘拉了,一庫的魚全化了,損失二十萬!
“誰幹的?”卓全峰趕到石砬子村,看著一庫發臭的魚,氣得渾身發抖。
“不知道。”王建軍說,“門鎖沒壞,窗戶沒破,賊是從哪兒進來的?”
“查監控。”
廠裡裝了監控,但當晚的錄影被刪了。這是內鬼乾的。
“查值班記錄。”
當晚值班的是兩個人——李老三和劉天龍。
李老三是王建軍的表舅,老實巴交,不可能幹這種事。劉天龍是劉晴的侄子,去年在電子廠縱火未遂,被卓全峰安排到捕魚隊,想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把劉天龍叫來。”卓全峰說。
劉天龍來了,低著頭,不敢看人。
“天龍,昨晚你值班?”卓全峰問。
“是……是我和李叔。”
“晚上出去過嗎?”
“沒……沒有。”
“那冷庫的電閘,是誰拉的?”
“我不知道。”劉天龍聲音很小。
“你不知道?”卓全峰盯著他,“監控錄影被刪了,只有值班的人能刪。李叔不會用電腦,只有你會。”
劉天龍臉白了。
“天龍,說實話。”卓全峰很嚴肅,“你要是說實話,我還能給你機會。要是說謊,我就報警。”
劉天龍“噗通”跪下:“全叔,我錯了!是我拉的……但……但不是我一個人乾的!”
“還有誰?”
“是……是我姑讓我乾的!她說你搶了她家生意,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又是劉晴!卓全峰火了。這個女人,真是陰魂不散!
“你姑讓你幹,你就幹?你不知道這是犯法?”
“我……我缺錢。”劉天龍哭了,“我欠了賭債,五千塊,還不上就要打斷我的腿。我姑說,事成之後給我一萬……”
“賭債?”卓全峰更氣了,“你又去賭?”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卓全峰沉默了。過了很久,才說:“天龍,這次我不能饒你。報警。”
“全叔!別報警!我求你了!”劉天龍磕頭,“我以後一定改!”
“改?你上次也這麼說。”卓全峰很痛心,“我給過你機會,你不珍惜。這次必須讓你接受教訓。”
警察來了,把劉天龍帶走了。劉晴知道後,又來鬧。
“卓全峰!你還是不是人?連自己侄子都送監獄!”
“三嫂,是你讓他乾的,你也跑不了。”卓全峰冷冷地說,“警察正在找你,你自首吧。”
“你……你胡說!”劉晴慌了,“我沒讓他幹!”
“有沒有,警察會查清楚。”
劉晴嚇得跑了。後來聽說,她躲到外地親戚家,不敢回來。
劉天龍被判了三年。卓全峰心裡很難受,畢竟是親戚。但他知道,不這樣不行。規矩就是規矩,誰犯了都得罰。
冷庫的損失,保險公司賠了十萬,自己承擔十萬。卓全峰加強了安保,裝了紅外報警,僱了專業保安。
生意還得做。八月,卓全峰開始佈局全省。他在齊齊哈爾、牡丹江、佳木斯、大慶四個市,同時開了四家分店。投資四百萬,是他這些年一半的積蓄。
胡玲玲擔心:“他爹,投這麼多,萬一賠了怎麼辦?”
“賠不了。”卓全峰很有信心,“咱們有成熟的模式,有穩定的供應鏈,有專業的管理團隊。只要複製成功經驗,就能成功。”
確實,四家店開業後,都很火。黑龍江人愛吃野味,愛喝酒,愛熱鬧。興安野味的特色正好符合——野味下酒,量大實惠,環境還好。
到年底,全省八家店,一個月淨賺二百萬!加上狩獵公司、捕魚隊、電子廠、服裝店,卓全峰一個月能掙五百萬!
他成了省裡知名的企業家,上了報紙,上了電視。陳老很欣慰:“小卓,你是好樣的。從山裡走出來,幹出這麼大事業,給咱們東北人爭光。”
但卓全峰沒驕傲。他知道,這還不夠。他還要去吉林、遼寧,去內蒙,去全國。
就像爺爺常說的:“好獵手,不能光在一個山頭轉。走得遠,才能打到大傢伙。”
他現在明白了。
打獵是這樣,做生意是這樣。
人生,更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