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大暑。
長白山的夏天來得晚但來得猛,白樺林綠得發黑,野花漫山遍野。靠山屯的獵戶們卻都懶洋洋地躺在樹蔭下——不是不想打獵,是打不著了。野物少了,狼多了,進山一趟,運氣好能碰只狍子,運氣不好空手回來。
“這山,快讓咱們打空了。”王老六蹲在屯口老榆樹下,吧嗒吧嗒抽旱菸,“昨兒個進山,轉了三十里地,就看見一隻兔子,還跑了。”
“可不是嘛。”趙鐵柱嘆氣,“野豬都往深山裡躲了,狍子也學精了,聽見動靜就跑。”
正說著,遠處傳來汽車聲。一輛嶄新的北京吉普開進屯子,車身上噴著“興安狩獵公司”六個大字。車停穩,卓全峰跳下來,還是一身迷彩服,腳蹬軍用膠鞋,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
“全峰迴來了!”王老六站起來。
“六叔,鐵柱,都在呢。”卓全峰走過來,“我正要找你們。”
“啥事?”
“好事。”卓全峰從懷裡掏出一疊證件,“咱們的狩獵公司,批下來了!”
“啥公司?”
“興安狩獵有限公司。”卓全峰把證件遞給他們看,“正規公司,有執照,有許可證。以後咱們打獵,合法合規。”
王老六接過證件,翻來覆去地看。執照是縣工商局發的,狩獵許可證是省林業廳發的,還有野生動物經營許可證、槍支使用證,厚厚一疊。
“全峰,你這是……真要開公司打獵?”
“不是打獵,是經營狩獵。”卓全峰說,“咱們不光自己打,還帶客人打。香港、廣東那邊,有錢人想體驗狩獵,咱們提供服務,收錢。”
“帶客人打?那能行嗎?”
“怎麼不行?”卓全峰指著吉普車,“車是新買的,槍是新配的——都是半自動,比老套筒強多了。還有衛星電話,進了山也能聯絡。”
趙鐵柱眼睛亮了:“全峰,你說咋幹,咱們聽你的!”
“行,明天上午,屯口集合。咱們進山踩點,規劃狩獵路線。”
第二天,屯口聚集了二十多人,都是老獵手。卓全峰站在吉普車頂上,拿著擴音喇叭講話。
“鄉親們,咱們靠山屯,世代打獵為生。但現在野物少了,日子不好過了。我成立這個狩獵公司,就是想帶大家一起掙錢。”
底下人議論紛紛。
“公司咋掙錢?”
“帶客人打獵,按天收費。一天五百塊,包吃住,包嚮導,包獵物處理。”
“五百?我的老天爺,誰出得起?”
“有錢人出得起。”卓全峰說,“我已經聯絡了深圳的旅行社,下個月就有第一批客人來,五個香港老闆,每人交五千塊,打五天獵。”
五千塊!底下炸開了鍋。一個人五千,五個人就是兩萬五!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全峰,你說真的?”
“真的。”卓全峰很肯定,“但咱們得準備好。狩獵路線、營地、裝備、安全措施,都得弄好。不能出一點差錯。”
從那天起,狩獵公司開始運作。卓全峰把老獵手分成三組:一組由孫小海帶隊,負責勘察狩獵區;一組由王老六帶隊,負責建設營地;一組由趙鐵柱帶隊,負責訓練獵犬、準備裝備。
卓全峰自己負責聯絡客戶、制定行程。他在深圳和香港都打了廣告,登在報紙上:“長白山原始狩獵體驗,五天四夜,資深嚮導,專業裝備,安全可靠。”
廣告效果很好,電話被打爆了。到八月初,已經接了十個訂單,收入五十萬!
八月中旬,第一批客人來了。五個香港老闆,都四十多歲,穿著名牌戶外服,揹著進口獵槍。
“卓老闆,久仰久仰!”領頭的姓陳,是香港一家貿易公司的老闆,“聽說你們這兒能打到熊?”
“能。”卓全峰說,“但要進深山,有風險。”
“不怕!我們就是來找刺激的!”陳老闆很興奮,“在香港,打只野雞都要申請,麻煩死了。還是你們這兒好,隨便打!”
卓全峰心裡苦笑。這些有錢人,把打獵當遊戲。但他們交了錢,就得服務好。
“陳老闆,咱們先說好規矩。”他很嚴肅,“第一,聽嚮導指揮,不能擅自行動;第二,不打母獸,不打幼崽;第三,不追受傷的獵物,補槍要快。”
“行行行,都聽你的!”
第二天,進山。卓全峰親自帶隊,孫小海、王老六、趙鐵柱都跟著,還有十條獵犬。客人坐吉普車到山腳,然後換馬進山。
營地建在二道溝深處,搭了五個帳篷,中間是篝火堆。晚上,圍著篝火吃飯,燉野豬肉,烤鹿肉,喝苞米酒。
“好!這才是生活!”陳老闆喝得臉紅,“在香港,天天應酬,煩死了。還是這兒好,天大地大,自由自在!”
其他客人也附和:“是啊,空氣都好,甜甜的。”
卓全峰笑笑,沒說話。他心裡清楚,這些人新鮮幾天就膩了。真讓他們長年累月在山裡,肯定受不了。
第三天,開始打獵。第一目標是狍子。卓全峰把客人分成兩組,每組一個嚮導。他和陳老闆一組。
進了林子,卓全峰走得很慢,眼睛盯著地面。陳老闆很興奮,東張西望。
“卓老闆,有動靜嗎?”
“噓——”卓全峰示意他安靜,“前面有狍子。”
果然,五十米外的灌木叢裡,露出兩隻耳朵。是一大一小兩隻狍子,正在吃草。
“打哪隻?”陳老闆端起槍。
“打大的,小的別打。”卓全峰說。
陳老闆瞄準,手有點抖。“砰”一聲槍響,子彈打偏了,打在樹上。狍子受驚,轉身就跑。
“追!”陳老闆要追。
“別追。”卓全峰攔住他,“讓它跑,咱們換個地方。”
“為啥不追?”
“追不上。狍子跑得快,你追它就跑,越跑越遠,容易迷路。”
“那咋辦?”
“等。”卓全峰說,“狍子好奇心重,跑一段會停下來看。咱們繞到它前面去。”
果然,那兩隻狍子跑出一百多米,停下來回頭看。卓全峰帶著陳老闆繞了個圈,繞到它們側面。
“現在打。”
陳老闆又瞄準,這次手穩了些。“砰!”子彈打中了那隻大狍子的後腿。狍子倒地,掙扎著想爬起來。
“打中了!”陳老闆興奮地喊。
“補槍。”卓全峰說。
陳老闆又開一槍,打中要害。狍子不動了。
走過去看,是一隻公狍子,有百十來斤。陳老闆很得意,拍著狍子頭照相。
“卓老闆,我這槍法怎麼樣?”
“還行。”卓全峰很客氣,“第一次打,能打中不錯了。”
其實他心裡清楚,要不是他帶路繞圈,根本打不著。但這些話不能說,客人高興就好。
其他客人也都有收穫,打了兩隻野兔,一隻山雞。晚上回到營地,篝火上烤著狍子肉,香氣四溢。
“來,慶祝一下!”陳老闆舉杯,“感謝卓老闆,讓我們體驗了真正的狩獵!”
大家喝酒吃肉,很盡興。但卓全峰心裡有事——今天打的都是小獵物,明天要進深山打熊,那才是重頭戲,也最危險。
第四天,進老林子。這裡是熊經常出沒的地方,樹上有熊爪印,地上有熊糞。
“大家小心,跟緊我。”卓全峰很嚴肅,“熊這玩意兒,脾氣暴,受了傷會拼命。看到熊,聽我指揮,我讓開槍再開槍。”
走了三個小時,發現熊的蹤跡——一片被拱開的蟻巢,還有新鮮的熊糞。
“就在附近。”卓全峰示意大家停下,“小海,你帶兩個人往左;老六,你帶兩個人往右;鐵柱,你跟我正面。形成包圍圈。”
剛佈置好,遠處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是熊在折斷樹枝。很快,一頭黑熊從林子裡走出來,個頭不小,得有三百斤。
“是頭公熊。”卓全峰低聲說,“陳老闆,你打。”
陳老闆端起槍,手又抖了:“卓……卓老闆,這麼大,能打死嗎?”
“能,打心臟位置。”卓全峰指著熊的胸口,“聽我口令,一起開槍。”
“一、二、三——打!”
五杆槍同時開火!子彈打在熊身上,血花四濺。熊痛得大吼,人立起來,朝這邊撲過來!
“再打!”卓全峰喊。
又是幾槍。熊倒下了,但還沒死,在地上掙扎。
“補槍!”卓全峰自己補了一槍,打在頭上。熊終於不動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陳老闆癱坐在地上,臉都白了:“我的天,太……太刺激了!”
卓全峰走過去檢查。熊死了,子彈打中了心臟和肺,是一槍斃命。但熊皮被打壞了幾個洞,不值錢了。
“可惜,皮子壞了。”他說。
“沒事沒事!”陳老闆爬起來,“皮子不要了,肉我要!熊掌我要!熊膽我要!帶回香港,請客吃飯!”
熊膽是銅膽,值一千多塊。熊掌四個,每個值五十。熊肉三百斤,值二百四。加上其他費用,這一頭熊,就值兩千塊。
但卓全峰沒要那麼多:“陳老闆,按合同,獵物歸你們,我們只收服務費。熊膽、熊掌你們拿走,肉太多了帶不走,我們處理。”
“那怎麼行?你們辛苦了,肉給你們!”
最後商量,熊膽、熊掌客人拿走,肉留下,公司分給屯裡人。皆大歡喜。
五天狩獵結束,客人很滿意,說下次還來,還要介紹朋友來。
第一批生意做成了,名聲打出去了。接下來的訂單更多,排到了年底。狩獵公司一個月淨賺二十萬!
卓全峰給每個獵手發了獎金,多的五百,少的三百。屯裡人都高興,說卓全峰有本事,帶著大家致富。
但家裡又出了事。
八月底,電子廠分廠出事了——一批價值十萬的遊戲機配件,在運輸途中丟了。負責押運的,是卓全興。
“大哥,怎麼回事?”卓全峰把卓全興叫到辦公室。
“我……我也不知道。”卓全興低著頭,“車在路上壞了,我去找人修,回來貨就沒了。”
“車壞了?在哪兒壞的?”
“三道嶺。”
“三道嶺離縣城三十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去找誰修?”
“我……我攔了輛過路車,讓人幫忙。”
“過路車?車牌號多少?司機長甚麼樣?”
“我……我沒記住。”
卓全峰盯著大哥,看了很久:“大哥,你說實話,貨是不是你賣了?”
“我沒有!”卓全興急了,“全峰,你怎麼能懷疑我?我是你親大哥!”
“親大哥也得說實話。”卓全峰很冷靜,“我已經查了,那批貨出現在黑市上,賣給了二道販子。賣貨的人,描述跟你一模一樣。”
卓全興臉白了。
“大哥,我給你機會,你自己說。”卓全峰說,“要是讓我查出來,就不是開除了,得報警。”
卓全興“噗通”跪下:“全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我是缺錢,雲樂要結婚,彩禮要五千,我拿不出來,就……”
“所以就偷公司的貨?”卓全峰氣得渾身發抖,“大哥,我給你的工資不夠嗎?一個月三百,在縣城是高工資!你要是缺錢,可以跟我說,為甚麼要偷?”
“我……我張不開口。”卓全興哭,“你已經幫我夠多了,我不好意思再要。”
“不好意思要,就好意思偷?”卓全峰很痛心,“大哥,你在裡面三年,還沒改造好?”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卓全興磕頭,“全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改!”
卓全峰沉默了。過了很久,才說:“大哥,這次我不能原諒你。你被開除了,以後不要來公司了。”
“全峰!”卓全興抱住他的腿,“你不能這樣!我是你大哥啊!”
“就是因為是我大哥,我才更不能縱容。”卓全峰很堅決,“公司有公司的規矩,誰犯了都得罰。你走吧。”
卓全興被趕出了公司。訊息傳開,劉晴又來說風涼話。
“喲,全峰真是大義滅親啊!連自己親大哥都開除了!”
卓全峰不理她。但心裡很難受。畢竟是親大哥,看他這樣,心裡不是滋味。
晚上,胡玲玲勸他:“他爹,你也別太難過。大哥他……他本性難移。”
“我知道。”卓全峰嘆氣,“我就是想不通,為甚麼他總是不學好?”
“人各有命。”胡玲玲說,“你幫得了他一時,幫不了一世。”
“嗯。”
過了幾天,雲樂來找卓全峰。
“全叔,我爹的事……對不起。”雲樂眼圈紅了。
“不怪你。”卓全峰拍拍他,“你結婚缺錢,怎麼不跟我說?”
“我……我不想麻煩您。”
“傻孩子,你是我侄子,麻煩啥?”卓全峰從抽屜裡拿出五千塊錢,“這錢你拿著,把婚結了。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學你爹。”
“全叔……”雲樂哭了,“我……我一定好好幹!”
“嗯,在廠裡好好幹,將來當技術骨幹。”
雲樂走了。卓全峰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縣城燈火通明,但他心裡空落落的。
從山裡到縣城,從獵戶到老闆,從一無所有到應有盡有。
這一步,他走了九年。
但家卻散了。
大哥不成器,三嫂總搗亂,兄弟反目,親情淡薄。
有時候他想,要這麼多錢幹甚麼?連個完整的家都沒有。
但他知道,路是自己選的,就得走下去。
九月,狩獵公司又接了筆大單——一個日本考察團,十個人,要在長白山考察野生動物,順便體驗狩獵。合同金額一百萬!
這是筆大買賣。卓全峰親自帶隊,精心準備。
日本人對細節要求高,行程安排精確到分鐘,飲食要講究,住宿要乾淨,還要配翻譯。
卓全峰請了縣中學的日語老師當翻譯,又從省城請了廚師,專門做日餐。營地重新佈置,帳篷換成新的,床上用品都消毒。
一切準備就緒。九月十五日,日本考察團來了。團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教授,姓田中,很嚴肅。
“卓先生,感謝接待。”田中用生硬的漢語說,“我們這次來,主要是考察長白山的野生動物資源,希望得到你們的幫助。”
“應該的。”卓全峰很客氣,“我們一定配合。”
考察很順利。日本人對野生動物很感興趣,拍照、記錄、取樣,很專業。卓全峰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怎麼辨認動物足跡,怎麼估算種群數量,怎麼保護棲息地。
五天後,考察結束。田中很滿意:“卓先生,你們對這片山林很瞭解,是真正的專家。我希望以後能長期合作,共同保護這裡的生態環境。”
“謝謝田中先生。”卓全峰說,“我們願意合作。”
合同簽了,長期合作,每年接待日本考察團,收入穩定。
狩獵公司越做越大,不光接待遊客,還跟科研機構合作,做野生動物保護。卓全峰成立了“長白山野生動物保護基金”,每年拿出利潤的百分之十,用於保護野生動物。
屯裡人都支援。王老六說:“全峰,你這事辦得好。山是咱們的根,不能光打不養。”
趙鐵柱說:“是啊,以前咱們不懂,就知道打。現在明白了,得保護,讓子孫後代也有獵打。”
卓全峰很欣慰。他想起爺爺的話:“好獵手,要知道甚麼時候該打,甚麼時候該放。打是為了生存,放是為了將來。”
他現在明白了。
打獵是這樣,做生意是這樣。
人生,更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