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大寒。
長白山封凍如鐵,松花江支流凍得能跑載重卡車。靠山屯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像要把整個冬天的寒氣都燒化。但屯口老卓家新蓋的五間大瓦房裡,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卓全峰坐在堂屋的火炕沿上,手裡捏著一封電報,指節捏得發白。電報是從深圳發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廠遭打砸,損失十萬,速歸。王建軍。”
“他爹,咋了?”胡玲玲端著熱水進來,看見他臉色不對。
“電子廠出事了。”卓全峰把電報遞給她,“有人砸了廠子。”
“啥?”胡玲玲手一抖,水灑了一地,“誰幹的?”
“不知道,建軍沒說清楚。”卓全峰站起來,“我得馬上回深圳。”
“這麼急?今天都臘月二十三了,眼看過年了……”
“過啥年?廠子要緊。”卓全峰開始收拾行李,“玲玲,你在家帶著孩子,我處理完就回來。”
“那你小心點。”
卓全峰沒等第二天,當天晚上就坐夜班火車去了省城,又從省城飛廣州,再轉車到深圳。這一路折騰了三天,臘月二十六早上,終於到了深圳。
電子廠在寶安區,租的廠房。卓全峰到的時候,王建軍正在門口跟幾個工人清理碎玻璃。看見他來了,王建軍眼圈紅了。
“全峰,你可算來了!”
卓全峰走進廠房,一片狼藉。生產線被砸壞了,成品倉庫被撬了,丟了兩千臺遊戲機,價值二十多萬。辦公桌上的電腦被搬走了,保險櫃被撬開,裡面五萬現金沒了。
“報警了嗎?”卓全峰問。
“報了,警察來看過,做了筆錄,說調查,但沒線索。”王建軍說,“全峰,這幫人下手狠,不光砸東西,還打人。兩個夜班保安被打傷了,現在還在醫院。”
“人沒事吧?”
“骨折,得養三個月。”
卓全峰仔細檢查現場。砸東西的人很專業,專挑值錢的砸,不值錢的碰都不碰。保險櫃是用乙炔割開的,不是撬的。這是專業團伙乾的。
“建軍,最近得罪誰了?”卓全峰問。
“沒得罪誰啊!”王建軍說,“咱們廠子剛開半年,老老實實做生意,能得罪誰?”
“同行呢?有沒有競爭?”
“有倒是有……”王建軍想了想,“隔兩條街有家‘華強電子廠’,也生產遊戲機,比咱們早開兩年。他們的老闆姓黃,香港人,以前找過我,想收購咱們廠,我沒同意。”
“甚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他說咱們廠子小,沒競爭力,不如賣給他,他出五十萬。我說不賣,他就撂下話,說讓我後悔。”
卓全峰明白了。商業競爭,明的不行來暗的。
“建軍,你去查查這個黃老闆,甚麼來路。”
“好。”
王建軍去打聽。下午回來,臉色很難看。
“全峰,查清楚了。黃老闆叫黃世仁,香港人,但跟深圳本地的‘青龍會’有關係。青龍會是黑社會,專門收保護費,放高利貸,還幫人‘平事’——就是打砸搶。”
“青龍會?”卓全峰皺眉,“多大勢力?”
“不小,聽說有上百號人,老大叫‘龍哥’,四十多歲,心狠手辣。警察抓過幾次,但沒證據,放了。”
“報警沒用?”
“沒用,人家有後臺。”
卓全峰沉默了。在東北,他可以用錢擺平,用關係擺平。但在深圳,人生地不熟,這一套不一定管用。
“建軍,咱們廠子不能這麼算了。”他說,“要是這次忍了,下次他們還來。”
“那咋辦?跟他們硬拼?”
“硬拼不行,咱們拼不過。”卓全峰想了想,“得智取。”
他讓王建軍繼續生產,自己去找人。在深圳這半年,他認識了幾個人脈——一個是陳老介紹的,在市政府工作的老張;一個是做房地產的潮汕老闆老林;還有一個是報社記者小李。
卓全峰先找老張。老張聽了情況,搖頭:“小卓啊,這事兒不好辦。青龍會有保護傘,抓不住把柄。你要是想硬來,吃虧的是你。”
“張主任,難道就讓他們這麼猖狂?”
“也不是沒辦法。”老張壓低聲音,“青龍會最近在爭一塊地,跟另一個幫派‘洪興社’鬧得很兇。你要是能挑起他們內鬥,就好辦了。”
“怎麼挑?”
“我聽說,青龍會最近在找一批走私電器,想倒賣賺一筆。你要是能截胡,斷了他們財路,他們肯定急。一急就會出錯,一出錯就好抓。”
卓全峰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從老張那兒打聽到,青龍會最近在走私一批日本彩電,從香港經深圳運往內地。這批貨價值百萬,是青龍會今年最大的一筆生意。
卓全峰找到老林。老林是潮汕人,做走私起家,現在洗白了做房地產,但門路還在。
“林老闆,想請你幫個忙。”卓全峰開門見山。
“卓老闆客氣,有事直說。”
卓全峰把事情說了。老林聽完,笑了:“青龍會啊,老對手了。他們老大龍哥,以前搶過我一批貨,我正想報仇呢。”
“那林老闆能幫忙截胡?”
“能!”老林很爽快,“這批彩電,我知道在哪。明天晚上到蛇口碼頭,青龍會的人去接。咱們提前去,把貨買了。”
“買了?多少錢?”
“市價一臺兩千,走私價一千二。一百臺,十二萬。”
“行,我出錢。”
第二天晚上,蛇口碼頭。卓全峰和老林帶著錢,等在倉庫裡。晚上十點,貨到了——是一艘小船,從香港偷渡過來的。船上下來三個人,抬著箱子。
老林走過去:“龍哥的人?”
“是,貨帶來了。”一個刀疤臉說。
“驗貨。”
開啟箱子,是嶄新的日本“松下”彩電,十四寸的。卓全峰檢查了幾臺,沒問題。
“錢呢?”刀疤臉問。
“在這兒。”老林遞過去一個皮箱。
刀疤臉開啟,數了數,十二萬,沒錯。正要交貨,突然碼頭外傳來警笛聲!
“不好!警察!”刀疤臉慌了。
“快跑!”老林拉著卓全峰就跑。
三人抬著箱子想跑,但警察已經圍上來了。帶隊的是個中年警察,看見彩電,臉一沉:“走私?抓起來!”
刀疤臉三人被銬上了。警察問卓全峰和老林:“你們是幹甚麼的?”
“我們是來買電視的。”老林很鎮定,“不知道是走私貨。”
“買電視?深更半夜來碼頭買電視?”警察不信,“帶走,一起調查!”
所有人都被帶到派出所。卓全峰心裡打鼓,但老林很淡定。
在派出所,老林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來了個穿警服的中年人,肩章上兩槓三星,是個副局長。
“老林,怎麼回事?”副局長問。
“王局,誤會。”老林把事情說了一遍,“我們真是來買電視的,不知道是走私。你看,錢都帶來了。”
王局長看了看皮箱裡的錢,又看了看卓全峰:“你是?”
“卓全峰,興安電子廠的。”
“哦,我知道你。”王局長點點頭,“陳老打過招呼。你們先回去,這事我來處理。”
卓全峰和老林被放了。刀疤臉三人被扣下了。
“林老闆,這……”卓全峰有點懵。
“放心吧。”老林笑,“王局是我老朋友,青龍會這次栽了。”
果然,第二天訊息傳來——青龍會走私被抓,貨被沒收,人拘留十五天。龍哥氣得跳腳,但沒辦法。
斷了他的財路,龍哥肯定報復。卓全峰早有準備。他讓電子廠加強保安,還從東北調了十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來,都是打獵出身,身強力壯。
臘月二十八晚上,電子廠又出事了。這次來了二十多個人,都拿著鋼管、砍刀。
“卓全峰!給老子滾出來!”領頭的喊。
卓全峰從廠房裡走出來,很平靜:“我就是。”
“就是你斷我們財路?”領頭的是個光頭,臉上有疤,“今天不拿出五十萬,砸了你的廠!”
“憑甚麼?”
“憑這個!”光頭舉起砍刀。
卓全峰沒慌,拍了拍手。從廠房裡走出二十個人,都拿著獵槍——不是真槍,是打獵用的土槍,裝鐵砂的,打不死人,但能打傷。
“想動手?來啊。”卓全峰說,“我們山裡人,別的不會,就會打獵。這槍,打野豬一槍一個。打人,不知道效果咋樣。”
光頭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有槍。
“你……你敢開槍?”
“正當防衛,為啥不敢?”卓全峰舉起槍,“我數三聲,你們不走,我就開槍。一、二——”
“走!走!”光頭慌了,帶著人跑了。
從那天起,青龍會再也沒來找麻煩。卓全峰知道,他們不是怕了,是在找機會。但他不怕,他有準備。
過了年,正月十五,卓全峰迴東北。深圳的事暫時平息了,但東北又出事了。
剛到家,孫小海就來找他,臉色很難看。
“全峰,運輸隊出事了。”
“又咋了?”
“有人舉報,說咱們運輸隊偷稅漏稅,稅務局來查賬,查出來問題——說咱們去年少交了五萬塊錢稅,要補稅,還要罰款十萬!”
“怎麼可能?”卓全峰皺眉,“咱們的賬都是請專業會計做的,清清楚楚。”
“會計……會計跑了。”孫小海說,“就是那個小王,上個月辭職了,現在聯絡不上。稅務局說,賬是他做的,有問題他負責,但他跑了,就得咱們負責。”
卓全峰明白了,這是內外勾結。會計被人收買了,做了假賬,然後跑路。
“誰幹的?”
“我查了,是劉福——劉晴那個表哥,現在在稅務局當科長。肯定是他搞的鬼。”
又是劉晴!卓全峰火了。這個三嫂,真是陰魂不散。
“小海,你去把劉福找來,我跟他談談。”
“找過了,他不來,說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卓全峰冷笑,“行,那就公事公辦。”
他去找王主任。王主任聽了,嘆氣:“這個劉福,怎麼老跟你過不去?”
“王主任,這次你得幫我。”卓全峰說,“十五萬不是小數目,我不能白白掏。”
“我想想辦法。”王主任說,“不過劉福現在有靠山,他姐夫是市稅務局的副局長,不好動。”
“市裡?我認識陳老,陳老認識省裡的人。”
“那行,你找陳老。”
卓全峰給陳老打電話。陳老很生氣:“太不像話了!個體戶發展不容易,還這麼刁難!我找省稅務局說說。”
陳老一個電話,問題解決了。省稅務局下來人調查,發現是劉福誣告,把他停職了。運輸隊的稅沒問題,不用補。
劉福栽了,劉晴又來找卓全峰鬧。
“卓全峰!你把我表哥害了!他還是不是你親戚?”
“三嫂,是他害我,不是我害他。”卓全峰很平靜,“他要是不做假賬誣告,也不會被停職。”
“我不管!你必須把他弄回來!”
“我弄不了。”
“你弄不了?你認識陳老,你弄不了?”劉晴耍無賴,“你要是不把他弄回來,我就天天來鬧!”
“你鬧吧。”卓全峰站起來送客,“你要是再鬧,我就讓全旺管管你。他要是不管,我就幫你們離婚。”
劉晴被嚇住了。她知道卓全峰現在有錢有勢,說得出做得到。
“你……你狠!”她氣呼呼地走了。
但沒死心。過了幾天,電子廠又出事了——這次不是深圳的廠,是縣城剛建的分廠。
分廠在縣城工業區,生產遊戲機配件。一天晚上,廠房著火了,雖然撲救及時,但損失了五萬塊的原料。
“誰幹的?”卓全峰問分廠廠長。
“不知道,正在查。”廠長說,“不過著火前,有人看見劉天龍在附近轉悠。”
劉天龍?劉晴的侄子?
卓全峰讓人把劉天龍找來。劉天龍二十多歲,遊手好閒,整天在街上晃悠。
“天龍,前天晚上,你在電子廠附近幹啥?”卓全峰問。
“我……我沒幹啥,就是路過。”劉天龍眼神躲閃。
“路過?有人看見你在廠房後面抽菸,菸頭沒滅就扔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警察說了算。”卓全峰拿起電話,“我現在就報警,失火罪,最少判三年。”
“別!別報警!”劉天龍慌了,“全叔,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我姑讓我乾的!她說給你點教訓,讓你知道厲害!”
果然是劉晴!卓全峰氣得渾身發抖。這個女人,真是惡毒!
“天龍,你說是你姑讓你乾的,有證據嗎?”
“有!她給了我五百塊錢,說是辛苦費。錢我還沒花,在我兜裡。”
劉天龍掏出五百塊錢。卓全峰接過,仔細一看,錢上有記號——是劉晴在信用社取錢時蓋的章。
“行,你跟我去派出所。”
“全叔,別!我要是去了,我姑不會放過我的!”
“你不去,我就告你縱火。”
劉天龍沒辦法,只好跟著去。在派出所,他把事情全說了,還交出了那五百塊錢。
警察去抓劉晴。劉晴正在家做飯,看見警察來了,傻眼了。
“劉晴,你涉嫌教唆縱火,跟我們走一趟。”
“我沒有!你們冤枉我!”劉晴撒潑。
“有沒有,去派出所說。”
劉晴被帶走了。卓全旺知道了,來找卓全峰。
“全峰,你三嫂……她是一時糊塗,你放過她吧。”
“三哥,不是我不放過她,是她不放過我。”卓全峰說,“縱火是重罪,最少判三年。我要是不追究,她能改嗎?”
“她……她肯定改!我保證!”
“你保證沒用。”卓全峰很堅決,“這次必須給她教訓。”
劉晴被拘留了。最後判了兩年,緩刑三年。雖然沒進監獄,但名聲臭了,在屯裡抬不起頭。
從那天起,劉晴老實了,再也不敢搗亂了。
但麻煩沒完。三月,深圳電子廠又出事了——這次不是青龍會,是香港的黃老闆,直接找上門來。
“卓老闆,咱們談談。”黃世仁很客氣。
“黃老闆,有甚麼事?”
“我想收購你的廠子,出價一百萬。”
“不賣。”
“一百五十萬。”
“不賣。”
“兩百萬。”黃世仁盯著他,“卓老闆,見好就收。你這廠子,值不了這麼多。我是看你有本事,想交個朋友。”
“黃老闆,廠子是我的心血,不賣。”卓全峰很堅決。
“那可惜了。”黃世仁站起來,“卓老闆,深圳這地方,水深。你一個外地人,小心淹著。”
這是威脅。卓全峰不怕:“黃老闆,水深我不怕,我會游泳。”
“好,那咱們走著瞧。”
黃世仁走了。卓全峰知道,他又要耍手段。
果然,過了幾天,電子廠的原料供應斷了——供應商說,有人出高價,把原料全包了。
“全峰,怎麼辦?”王建軍急了,“原料只夠用三天,三天後就得停產。”
“別急,我想辦法。”
卓全峰去找老林。老林有門路,從香港搞到了一批原料,但價格貴百分之二十。
“貴也得買。”卓全峰說,“不能停產。”
原料問題解決了,但銷售又出問題了——幾個大客戶突然取消訂單,說找到了更便宜的貨源。
“肯定是黃世仁搞的鬼。”王建軍說,“他降價搶客戶,咱們怎麼辦?”
“他降咱們也降。”卓全峰說,“打價格戰,看誰撐得住。”
價格戰打了兩個月,雙方都虧錢。但卓全峰底子厚,撐得住。黃世仁撐不住了,來找和談。
“卓老闆,咱們別打了,兩敗俱傷。”黃世仁說,“這樣吧,咱們合作。你出技術,我出市場,利潤對半分。”
“怎麼合作?”
“成立合資公司,你佔百分之四十九,我佔百分之五十一。”
卓全峰想了想:“行,但我要一票否決權。”
“甚麼?”
“重大決策,我有否決權。”卓全峰說,“否則免談。”
黃世仁猶豫了。最後咬咬牙:“行!”
合同簽了。合資公司成立,叫“興華電子”,卓全峰佔股百分之四十九,黃世仁佔股百分之五十一,但卓全峰有一票否決權。
合作後,生意更好了。黃世仁有香港市場,卓全峰有內地市場,互補。
到六月底,合資公司一個月淨賺五十萬!卓全峰分到二十四萬五。
他在深圳買了第二套房子,又在香港開了個貿易公司,專門做電子產品進出口。
生意越做越大。但卓全峰沒忘本,他回屯裡招工,給鄉親們提供工作機會。電子廠招了一百個工人,都是屯裡的年輕人,月工資二百,包吃住。
屯裡人都念卓全峰的好。但卓全峰知道,這還不夠。他要在屯裡建學校、建醫院、修路,讓鄉親們都過上好日子。
就像爺爺常說的:“打獵的人,不能光顧自己吃飽,還得讓鄉親們都吃飽。有錢的人,不能光顧自己發財,還得讓鄉親們都發財。”
他現在明白了。
打獵是這樣,做生意是這樣。
人生,更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