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立冬前的最後幾天。
長白山的早晨凍得能刮下霜來,松花江支流已經結了薄冰。卓全峰天不亮就起來了,在院裡點起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他專注的臉。他手裡捧著一個用樺樹皮和麻繩編成的鷹帽,正用野豬油細細地塗抹著——這是祖傳的手藝,能讓鷹帽柔軟不透水。
“他爹,你這幾天忙活啥呢?又是編帽子又是削木架的。”胡玲玲披著棉襖出來,往火堆裡添了幾塊松木柈子。
“訓鷹。”卓全峰頭也不抬,“我爺當年留下一套訓鷹的傢伙什,壓在倉房樑上十幾年了。昨兒個翻出來,還能用。”
胡玲玲湊近了看。火堆旁擺著一堆稀奇物件:兩個用鹿皮縫的護臂,上面綴著銅環;一根一尺長的榆木鷹槓,兩頭刻著雲紋;還有幾個小鈴鐺,用紅繩串著。
“這玩意兒……真能訓鷹?”胡玲玲有些不信,“我聽說鷹那東西,野性大,養不熟。”
“養得熟。”卓全峰把塗抹好的鷹帽舉起來,對著火光檢查,“咱們滿族老祖宗就靠這個吃飯。好的海東青,能抓狐狸,抓兔子,還能抓飛龍(花尾榛雞)。一張飛龍皮子,能賣五十塊。”
“五十塊?!”胡玲玲嚇了一跳,“那……那要是能訓出來,可比打獵強。”
“就是難。”卓全峰放下鷹帽,從懷裡掏出一本發黃的小冊子,“這是我爺留下的《鷹經》,上面寫著訓鷹的法子。得先找到當年的鷹巢,掏一隻半大的雛鷹,從小養起。”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卓雲樂縮著脖子進來,身後還跟著個瘦高個的年輕人——是三嫂劉晴的孃家侄子,劉天龍。
“全叔,這是我表哥,劉天龍。”卓雲樂介紹,“他也想學打獵。”
卓全峰打量了劉天龍一眼。這小夥子二十出頭,長得倒是精神,就是眼神飄忽,一看就不是踏實人。
“你想學打獵?”卓全峰問。
“嗯吶!”劉天龍挺挺胸,“姑父說了,您打獵是行家,讓我跟您學。”
“打獵苦,你能吃得了苦?”
“能!”劉天龍拍胸脯,“我啥苦都能吃!”
卓全峰沒馬上答應,而是問:“你以前打過獵嗎?”
“打過!”劉天龍來了勁,“去年跟我爹進山,打著一隻兔子!”
打兔子也算打獵?卓全峰心裡搖頭,但面上沒說:“行,那你先跟著看看。雲樂,今兒個咱們去掏鷹窩,你表哥也去。”
三人簡單吃了早飯——苞米麵糊糊就鹹菜疙瘩。臨出門前,卓全峰特意囑咐胡玲玲:“晌午我們要是回不來,你彆著急。掏鷹窩得爬懸崖,耽誤工夫。”
“那你可得小心。”胡玲玲不放心,“聽說鷹窩都在懸崖上,危險。”
“知道。”
三人揹著繩索、麻袋和乾糧,往北邊的鷹嘴崖走。鷹嘴崖是長白山一處險峻的山崖,形似鷹嘴,崖壁上有很多天然石洞,是老鷹築巢的好地方。
路上,劉天龍話很多,不停地問這問那。
“全叔,鷹真那麼值錢?”
“看品種。”卓全峰邊走邊說,“普通的蒼鷹,訓好了能賣百八十塊。要是海東青,純白的,能賣五百塊。”
“五百?!”劉天龍眼睛都直了,“我的天,那夠娶個媳婦了!”
“想得美。”卓雲樂插嘴,“海東青十年不見得出一隻,可遇不可求。”
走了兩個多小時,到了鷹嘴崖腳下。抬頭望去,崖壁陡峭,離地百十米高的地方,果然有幾個黑乎乎的洞口。幾隻蒼鷹在空中盤旋,發出尖銳的鳴叫。
“看見沒?那就是鷹巢。”卓全峰指著最高的那個洞口,“這個季節,雛鷹已經半大了,能飛但飛不遠,正是掏窩的好時候。”
“這麼高,咋上去?”劉天龍仰著脖子看,腿有點發軟。
“爬。”卓全峰開始往身上綁繩索,“我上去掏,你們在下面接應。記住,要是老鷹回來攻擊,用樹枝趕,別傷著它。”
“老鷹會攻擊人?”劉天龍更害怕了。
“當然會。”卓雲樂說,“護崽子呢。”
卓全峰綁好繩索,把另一頭拴在崖下的一棵老松樹上,試了試結實程度,開始往上爬。他爬得很慢,手腳並用,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崖壁風化嚴重,不時有碎石滾落。
爬到一半,離鷹巢還有三十米左右,突然一聲尖利的鳴叫,一隻蒼鷹從空中俯衝下來,直撲他的臉!
“全叔小心!”卓雲樂在下面大喊。
卓全峰早有準備,左手抓住岩石,右手揮舞著準備好的樹枝。蒼鷹被樹枝掃到,翅膀一歪,飛開了。但它不放棄,在空中盤旋一圈,又衝下來。
這次卓全峰看準時機,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往空中一揚——是一把雞毛。蒼鷹被雞毛干擾,動作慢了半拍。趁這工夫,卓全峰加速往上爬。
終於爬到洞口。洞口不大,勉強能鑽進去。裡面鋪著乾草和羽毛,兩隻半大的雛鷹縮在角落,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雛鷹已經長出了灰褐色的羽毛,但翅膀還沒完全長好。
“別怕,跟我走有肉吃。”卓全峰小聲說著,小心翼翼地把兩隻雛鷹裝進麻袋。
正要往下退,突然聽見頭頂傳來更大的鳴叫聲。他抬頭一看,心裡一驚——又來了一隻鷹,比剛才那隻更大,翅膀展開有兩米多,是隻成年金雕!
金雕是鷹中的王者,能抓山羊,抓狼崽子。這隻金雕顯然是這對雛鷹的父親,看見巢被掏,憤怒地俯衝下來。
來不及多想,卓全峰把麻袋往懷裡一揣,順著繩索就往下滑。金雕緊追不捨,鋒利的爪子幾次差點抓到他。
“開槍!開槍!”劉天龍在下面嚇得大喊。
“不能開槍!”卓雲樂急得跺腳,“傷著金雕犯法!”
正慌亂間,卓全峰已經滑到離地二十米的地方。金雕一個俯衝,爪子抓向他的後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卓全峰突然鬆手,整個人往下墜!
“啊!”劉天龍嚇得閉上眼睛。
但卓全峰沒摔著——他在鬆手的瞬間,抓住了下面一根橫生的樹枝,借力一蕩,穩穩落在崖下一塊平臺上。金雕撲了個空,在空中急轉彎,又要衝下來。
“快跑!”卓全峰抱著麻袋跳下平臺,三人連滾帶爬地往林子深處跑。
金雕追了一段,可能是擔心剩下的雛鷹,終於放棄了,鳴叫著飛回崖壁。
三人跑到安全地方,癱坐在地上喘氣。卓全峰解開麻袋,兩隻雛鷹完好無損,只是受了驚嚇,縮成一團。
“我的媽呀,嚇死我了。”劉天龍拍著胸口,“全叔,你剛才那一下,太險了!”
“沒事。”卓全峰檢查著雛鷹,“這兩隻都是蒼鷹,一公一母。公的這隻眼神兇,是塊好料。”
他把兩隻雛鷹分別裝進兩個特製的籠子裡,籠子底部鋪了乾草,還放了幾塊生肉。
“走,回家。”
回到屯裡,已經下午三點。屯口老榆樹下圍了一群人,正在議論甚麼。看見卓全峰他們回來,人群讓開一條道。
“全峰,你可算回來了!”王老六迎上來,臉色很難看,“出事了!”
“啥事?”
“你三嫂……三嫂她孃家來人了,要接劉天龍回去!”
卓全峰一愣,看向劉天龍。劉天龍也愣了:“接我回去?為啥?”
“說是……說是給你說了門親事,讓你回去相親。”王老六壓低聲音,“可我聽說,是縣裡有個老闆,想買訓好的獵鷹,出高價。劉天龍他爹知道了,就想把鷹要回去,自己訓了賣錢。”
原來如此。卓全峰明白了——這是見利眼開,想來摘桃子。
“人在哪?”
“在你家呢!”
卓全峰加快腳步往家走。剛進院子,就聽見屋裡吵得厲害。
“我不管!天龍是我侄子,他的事我做主!”這是三嫂劉晴的聲音,又尖又利。
“三嫂,話不能這麼說。”胡玲玲的聲音很平靜,“天龍是自願跟全峰學的,鷹也是全峰冒著生命危險掏回來的。你不能說拿走就拿走。”
“咋不能?我是他姑!再說了,訓鷹賣錢,掙了錢不也是咱們老卓家的?”
“那也得問天龍願不願意。”
“他一個孩子,懂啥?”
卓全峰推門進去。屋裡,劉晴叉著腰站著,對面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是劉天龍的父親,劉老栓。老爺子坐在炕頭抽菸,臉色鐵青。
“全峰迴來了。”劉晴看見他,聲音低了八度,“那啥……天龍他爹來接他回去。”
劉老栓站起來,搓著手:“全峰啊,我聽天龍他姑說了,你掏了兩隻鷹。你看……能不能分一隻給天龍?讓他帶回去自己訓?”
“劉叔,訓鷹不是養雞。”卓全峰很客氣,“得有人教,有方法。天龍要是真想學,可以住這兒,我教他。”
“那多麻煩……”劉老栓乾笑,“不如這樣,你把鷹給我,我拿回去自己訓。訓好了賣了錢,分你一半。”
圖窮匕見。卓全峰笑了:“劉叔,不是我信不過你。訓鷹這手藝,不是誰都會的。弄不好,鷹就廢了。”
“你啥意思?瞧不起我?”劉老栓臉一沉,“我年輕時也玩過鷹!”
“那您說說,熬鷹得熬幾天?餵食喂甚麼?怎麼讓鷹認主?”
劉老栓被問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劉晴見狀,又嚷嚷起來:“卓全峰!你別給臉不要臉!天龍是我孃家侄子,你幫襯幫襯怎麼了?一隻破鷹,值當你這麼摳搜?”
“三嫂,這不是摳搜。”卓全峰看著她,“這是原則。天龍想學,我教。但鷹,不能給。”
“你!”劉晴氣得臉通紅,轉向老爺子,“爹!您看看!您看看全峰!一點親情都不講!”
老爺子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慢條斯理地說:“劉晴,你要講親情,先問問你孃家講不講親情。全峰掏鷹差點摔死的時候,你孃家人在哪?現在看見有利可圖了,就來要鷹,這叫親情?”
這話重,劉晴不敢吭聲了。
劉老栓見討不到便宜,拉起劉天龍:“走!跟爹回家!咱不學了!”
劉天龍卻掙開他的手:“爹,我不回去。我要跟全叔學。”
“你!”劉老栓氣得抬手要打。
卓全峰攔住:“劉叔,孩子想學是好事。這樣吧,鷹我不能給,但訓好了,抓到獵物賣了錢,分天龍一份。行不行?”
劉老栓想了想,覺得也行:“那……那得立字據!”
“行,立字據。”
立了字據,按了手印,劉老栓這才悻悻地走了。劉晴也覺得沒趣,嘟囔著回了自己屋。
風波暫時平息。卓全峰開始專心訓鷹。
訓鷹第一步是“熬鷹”——不讓鷹睡覺,消磨它的野性。卓全峰把兩隻雛鷹分別關在兩個黑暗的屋子裡,自己陪著,也不睡。鷹一閉眼,他就用樹枝輕輕捅醒。
這一熬就是三天三夜。卓全峰眼睛熬得通紅,胡玲玲心疼,要替他,他不讓:“你不懂鷹性,弄不好前功盡棄。”
第三天晚上,那隻公鷹終於撐不住了,站在鷹槓上打起了盹。卓全峰知道,時候到了。
他輕輕走過去,用手撫摸鷹的背部。鷹驚醒,想要啄他,但沒力氣了,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動喙。
“好了,你認輸了。”卓全峰笑了,拿出準備好的新鮮兔肉,切成小條,喂到鷹嘴邊。
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吃了。這一吃,就代表它接受了這個主人。
接下來是“叫遠”。卓全峰把鷹放在院裡的鷹槓上,自己退到十米外,吹響特製的鷹哨,同時舉起戴著護臂的手。
第一次,鷹沒動。第二次,還是沒動。第三次,它猶豫著飛過來,落在護臂上。
“好!”卓雲樂在旁邊看得興奮。
就這樣,一天天訓練。距離從十米增加到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鷹越來越聽話,哨聲一響,立刻飛來。
半個月後,鷹已經能聽命令抓兔子了。卓全峰帶著它進山試獵。在一片草甸子上,他放出鷹。鷹在空中盤旋,突然一個俯衝,抓住了一隻肥碩的野兔。
“成了!”卓雲樂歡呼。
但這只是開始。卓全峰的目標是讓鷹抓飛龍——那才是值錢貨。
飛龍學名花尾榛雞,體型像鴿子,羽毛華麗,肉質鮮美,皮子更是珍貴。但飛龍機警,飛得快,藏在密林裡,很難抓。
十一月二十日,第一場雪下來了。長白山銀裝素裹,這正是抓飛龍的好時候——雪地裡飛龍的腳印明顯,而且天冷,飛龍不愛動。
卓全峰帶著鷹和卓雲樂、劉天龍進了老林子。雪很深,沒過了膝蓋。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眼睛盯著雪地上的腳印。
“看,這是飛龍的腳印。”卓全峰指著一串細小的腳印,“三趾,前二後一,像楓葉。”
順著腳印走,來到一片紅松林。林子裡很靜,只有雪壓樹枝的“咯吱”聲。突然,前方灌木叢裡傳來“撲稜稜”的聲音——飛龍被驚動了!
“放鷹!”卓全峰一抖手臂。
鷹展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一週,鎖定了目標,箭一樣俯衝下去。灌木叢裡一陣騷動,接著傳來飛龍的慘叫。
抓著了!
三人跑過去,鷹已經抓著飛龍飛回來了。這是一隻成年飛龍,羽毛華麗,尾羽有黑白相間的花紋。
“好鷹!”劉天龍眼饞地看著。
卓全峰取下飛龍,獎勵鷹一塊鮮肉。飛龍還沒死,只是脖子被咬斷了,奄奄一息。
“這飛龍,能賣多少錢?”劉天龍問。
“活的五十,死的三十。”卓全峰說,“皮子完整的話,再加二十。”
那就是五十塊!劉天龍眼睛發亮:“全叔,咱們多抓幾隻!”
“貪多嚼不爛。”卓全峰把飛龍裝進布袋,“一天抓一隻就夠了,不能趕盡殺絕。”
正說著,遠處傳來腳步聲。三個人從林子裡鑽出來,都穿著軍大衣,揹著獵槍,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喲,抓到飛龍了?”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一臉橫肉,“運氣不錯啊。”
卓全峰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是?”
“我們是縣裡來的,收山貨的。”漢子掏出一包煙,“兄弟,這飛龍賣不賣?我出四十。”
“不賣。”卓全峰很乾脆。
“五十!”漢子加價。
“說了不賣。”
漢子臉一沉:“兄弟,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林子是公家的,飛龍也是公家的,你能抓,我們也能抓。”
“那你抓你的,我抓我的。”卓全峰不想糾纏,示意卓雲樂他們走。
“站住!”漢子攔住去路,“把飛龍留下!”
“憑啥?”
“就憑這個!”漢子亮出獵槍。
氣氛緊張起來。卓雲樂嚇得往後退,劉天龍也臉色發白。卓全峰卻很冷靜,他看著那三個人的槍——都是土製的單管獵槍,裝填慢。
“你們想搶?”他問。
“說搶多難聽。”漢子笑了,“是買。五十塊,不少了。”
“我要是不賣呢?”
“那你就試試看。”
正對峙著,突然天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那隻蒼鷹不知何時飛了回來,在空中盤旋,然後一個俯衝,直撲那漢子的臉!
“啊!”漢子嚇得舉起胳膊擋臉。鷹的爪子抓在他的棉帽上,把帽子抓了下來。
趁這工夫,卓全峰大喊:“跑!”
三人轉身就跑。那三個漢子反應過來,舉槍要打,但鷹一直在他們頭頂盤旋騷擾,根本沒法瞄準。
跑出一里多地,聽不到追來的腳步聲了,三人才停下。卓全峰吹響鷹哨,鷹飛了回來,落在他的護臂上。
“好樣的!”他獎勵鷹一大塊肉。
“全叔,剛才太險了。”卓雲樂心有餘悸,“那些人是誰啊?”
“偷獵的。”卓全峰說,“專門抓珍稀動物賣錢。飛龍、紫貂、猞猁,都是他們目標。”
“那咱們要不要告訴森林公安?”
“沒用。”卓全峰搖頭,“他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抓不著。”
回到屯裡,卓全峰多了個心眼。他把飛龍養在家裡,沒急著賣。果然,第二天那三個漢子找到屯裡來了,還帶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自稱是縣土產公司的。
“卓全峰同志是吧?”中年人很客氣,“聽說你抓了只飛龍?我們公司正在收購,價格好商量。”
“不賣。”卓全峰還是那句話。
“別急著拒絕嘛。”中年人掏出一個工作證,“我們是正規單位,有收購指標。一隻飛龍,我們出八十塊。”
八十塊,是天價了。旁邊的劉天龍聽了,直咽口水。
但卓全峰不為所動:“我說了不賣。飛龍我要養著,下崽。”
“下崽?”中年人笑了,“飛龍人工養不活,這誰都知道。兄弟,見好就收,八十塊不少了。”
“我說了不賣。”卓全峰站起來送客,“請回吧。”
中年人臉色變了:“卓全峰,你別不識抬舉。這飛龍,你今天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怎麼,要強買強賣?”
“是又怎樣?”那三個漢子又亮出了槍。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屯長的聲音:“幹啥呢?在屯裡動槍?”
屯長帶著幾個民兵進來了,手裡都拿著步槍。那三個漢子見狀,趕緊把槍收起來。
“屯長,我們是來做生意的……”中年人賠笑。
“做生意有拿著槍做的?”屯長不客氣,“趕緊走,再不走,把你們送派出所!”
那夥人悻悻地走了。屯長對卓全峰說:“全峰,你得小心點。我聽說這夥人專門倒賣珍稀動物,有後臺。”
“我知道。”卓全峰點頭,“謝謝屯長。”
風波暫時過去了。但卓全峰知道,這事沒完。
果然,三天後的夜裡,家裡出事了。
凌晨兩點,卓全峰被狗叫聲驚醒。黑虎在院裡狂吠,聲音很急。他起身往外看,只見院牆外有幾個黑影。
“有人!”他推醒胡玲玲,“你帶著孩子躲到地窖去!”
胡玲玲嚇得臉發白,趕緊叫醒孩子們。六個閨女睡得迷迷糊糊,被媽媽拉著往倉房的地窖跑。
卓全峰拿起獵槍,悄悄走到窗邊。月光下,三個黑影正在翻牆——就是那三個偷獵的!
他們想偷鷹!
院裡的鷹籠放在倉房門口,用麻布蓋著。那三人跳進院子,直奔鷹籠。
“站住!”卓全峰推開窗戶,舉起獵槍。
那三人嚇了一跳,但馬上鎮定下來。為首的漢子冷笑:“卓全峰,把鷹交出來,我們走人。要不,今兒個讓你見見血!”
“你們試試看。”卓全峰槍口對準他。
正對峙著,突然倉房屋頂傳來撲稜聲——那隻蒼鷹不知何時飛了出來,正站在屋頂上,冷冷地看著下面。
“鷹!”一個偷獵者驚喜地喊。
就在他們分神的瞬間,卓全峰開槍了!“砰!”子彈打在為首的漢子腳前,濺起一片土。
“再往前一步,下一槍打腿!”
那三人被震住了。就在這時,屯裡響起了鑼聲——是屯長帶著民兵趕來了!
“抓賊啊!抓賊啊!”
偷獵者見勢不妙,轉身就跑。但他們忘了屋頂上的鷹。
蒼鷹一聲鳴叫,俯衝下來,鋒利的爪子抓在一個偷獵者的臉上。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地。另外兩人想救他,但民兵已經衝進院子。
“不許動!”
三人被按倒在地。屯長打著火把過來,看清了他們的臉:“又是你們!”
這次人贓並獲,沒甚麼好說的。屯長讓民兵把三人捆了,連夜送到公社派出所。
第二天,訊息傳回來——那三人是省城一個偷獵團伙的成員,專門在長白山區域活動,已經作案十幾起。這次被抓,至少判三年。
至於那個自稱土產公司中年人的,根本不是公司職工,是個二道販子,也一起落網了。
危機解除。卓全峰把鷹籠搬回屋裡,仔細檢查鷹有沒有受傷。
“他爹,這鷹……真是福星。”胡玲玲後怕地說,“要不是它,昨晚上還不知道咋樣呢。”
“是啊。”卓全峰摸著鷹的羽毛,“動物通人性,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風波過後,日子恢復了平靜。卓全峰繼續訓鷹,那隻蒼鷹越來越聽話,已經能抓狐狸了。抓到的獵物賣了錢,他按字據分給劉天龍一份。
劉天龍拿到錢,高興得不行:“全叔,還是您仗義!”
“好好學,以後自己也能訓鷹。”卓全峰說。
轉眼到了十二月初,長白山完全進入了冬季。第一場大雪封山前,卓全峰決定再進一次山,抓幾隻飛龍過年。
這次他只帶了卓雲樂。兩人一鷹,進了老林子。
雪很深,走起來很費勁。但鷹在天空中翱翔,為他們指引方向。突然,鷹一個俯衝,抓住了一隻飛龍。
“又一隻!”卓雲樂興奮地跑過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砰”的一聲槍響,接著是鷹的慘叫!
“不好!”卓全峰心裡一緊,往槍響的方向跑。
跑出百十米,看見鷹躺在地上,翅膀中了一槍,正在撲騰。旁邊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舉著槍,還要補第二槍。
“住手!”卓全峰大吼。
那兩人嚇了一跳,轉過身。卓全峰一看,心裡一沉——是劉大龍和劉二龍!
“是你們?!”卓雲樂也認出來了。
劉大龍放下槍,乾笑:“全峰啊,誤會,誤會。我們以為是野鷹呢。”
“放屁!”卓全峰衝過去,抱起受傷的鷹,“這是我訓的鷹!你們瞎了?”
鷹的翅膀被打穿了,血流不止。卓全峰趕緊用布條包紮。
“我們真不知道……”劉二龍辯解。
“不知道?”卓全峰盯著他們,“這鷹戴著鈴鐺,拴著腳絆,你們看不見?”
劉大龍不說話了,眼神閃爍。
卓全峰明白了——這兩人是故意的。可能是眼紅他訓鷹掙錢,也可能是報復上次賭債的事。
“你們等著。”他冷冷地說,“這事兒沒完。”
抱著受傷的鷹,卓全峰和卓雲樂匆匆下山。回到家,他立刻給鷹處理傷口。子彈打穿了翅膀骨,就算好了,也飛不了了。
一隻訓好的獵鷹,就這麼廢了。
胡玲玲看著心疼:“他爹,這鷹……還能活嗎?”
“能活,但不能飛了。”卓全峰聲音低沉,“廢了。”
“那劉大龍他們……”
“我去找他們。”
卓全峰拿著獵槍出了門。他先去了屯長家,把事情說了。屯長很生氣:“反了他們了!走,我跟你去!”
兩人來到劉大龍家。劉大龍正在院裡劈柴,看見他們,臉色一變。
“屯長,全峰,你們咋來了?”
“你說呢?”屯長黑著臉,“你打了全峰的鷹,這事兒咋辦?”
“我賠錢!”劉大龍趕緊說,“我賠錢!那隻鷹值多少錢?我賠!”
“賠?”卓全峰看著他,“你知道訓一隻鷹要多長時間?花了多少心血?你賠得起嗎?”
“那……那你說咋辦?”
“按老規矩。”屯長說,“毀人獵鷹,賠一隻同樣的鷹,或者賠三百塊錢。”
“三百?!”劉大龍跳起來,“搶錢啊!”
“那就賠鷹。”卓全峰說,“你去鷹嘴崖掏一隻同樣的蒼鷹,訓好了賠給我。”
劉大龍傻眼了——他哪有那本事?
最後討價還價,賠了一百五十塊錢。劉大龍心疼得直哆嗦,但沒辦法,理虧。
拿著這一百五十塊錢,卓全峰迴到家。他看著籠子裡受傷的鷹,心裡很難受。
“他爹,別難過了。”胡玲玲安慰他,“鷹還在,養著當個念想。”
“嗯。”卓全峰點點頭。
他把錢分成兩份,一份五十塊,給了劉天龍——按字據,鷹抓的獵物賣的錢,有他一份。剩下一百塊,他收了起來。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吃飯。卓全峰看著六個閨女,突然說:“玲玲,明年開春,咱們送大丫二丫去公社上學吧。”
胡玲玲一愣:“上學?那得花錢……”
“錢我來掙。”卓全峰很堅定,“閨女也得讀書,有文化,將來才能過好日子。”
大丫聽了,眼睛亮了:“爹,我真能上學?”
“能。”卓全峰摸摸她的頭,“爹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不能讓你們也吃虧。”
這一夜,卓全峰睡得很晚。他在想,打獵這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得想別的出路。
而那隻受傷的鷹,蹲在籠子裡,偶爾撲騰一下翅膀,發出低低的哀鳴。
就像爺爺常說的:“獵人這一生,就像鷹——飛得高,看得遠,但總免不了受傷。重要的是,傷了還能不能站起來。”
他現在,就得站起來。
為了六個閨女,為了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