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霜降過後的第十天。
靠山屯東頭老卓家的院子裡,天剛矇矇亮就傳出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卓全峰蹲在院子角落,手裡握著一把老虎鉗,正用力掰著一根小指粗的鋼絲。他身邊堆著十幾根這樣的鋼絲,都是託王老六從縣裡廢品站淘換來的——五分錢一斤,花了三塊五。
“他爹,你這是做啥呢?”胡玲玲端著一盆熱水出來,準備給孩子們洗臉。
“做套子。”卓全峰擦了把汗,舉起手裡已經彎成圈的鋼絲,“野豬套。王老六昨兒個來說,三道溝那片苞米地,又讓野豬禍害了,糟蹋了半畝多地。”
胡玲玲一聽就心疼:“哎喲,那可是口糧啊!誰家的地?”
“劉寡婦家的。”卓全峰站起身,把做好的套子一個個檢查,“她家沒男人,就她帶著倆孩子,種那兩畝地不容易。昨兒個劉寡婦哭了一宿,屯長說了,誰能把野豬逮著,野豬歸誰,再補二十斤苞米。”
“那可不容易。”胡玲玲把熱水倒進搪瓷盆裡,“野豬那玩意兒,又兇又鬼,不好抓。”
“不好抓也得抓。”卓全峰數了數,一共做了十八個套子,“現在秋收剛過,野豬正肥,一隻能賣百八十塊。再說了,也是幫鄉親除害。”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卓雲樂揹著個破帆布包進來,凍得直搓手:“全叔,我來了。”
“來得正好。”卓全峰指了指地上的工具,“把這些套子、鐵夾子都裝包裡。今兒個帶你去下套。”
卓雲樂眼睛一亮:“下套?能抓著野豬?”
“看運氣。”卓全峰進屋拿了杆老獵槍,又往腰裡別了把砍刀,“野豬這東西,狡猾得很。得找對地方,下對套子。”
兩人收拾停當,正準備出門,院外傳來一陣吵嚷聲。卓全峰聽出來了,是他大哥卓全興的聲音,嗓門很大,帶著哭腔。
“爹!爹你開門啊!救命啊爹!”
卓全峰皺皺眉,放下獵槍走出院子。只見老屋門口,大哥卓全興正跪在地上,死命拍著門板。老爺子在屋裡罵:“滾!我沒你這個兒子!”
“咋回事?”卓全峰走過去。
卓全興轉過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帶著血絲。看見卓全峰,他像抓住救命稻草:“全峰!全峰你救救我!他們要打死我啊!”
“誰要打死你?”卓全峰把他扶起來。
“是……是劉家那三兄弟!”卓全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欠了他們賭債,說好秋後還,他們現在就逼我還!我沒錢,他們就打我……”
卓全峰心裡一沉:“欠了多少?”
“三……三十塊。”
“三十塊?!”卓全峰聲音高了八度,“大哥,你瘋了?三十塊夠咱家吃半年!”
卓全興不敢抬頭:“我……我就是想翻本……”
“翻本?賭錢哪有翻本的!”卓全峰氣得直哆嗦,“那劉大龍劉二龍是啥人你不知道?跟他們賭,不是找死嗎?”
正說著,屯口傳來吆喝聲。三個年輕人拎著木棍走過來,正是劉大龍、劉二龍、劉三龍。劉大龍手裡還拿著張紙條,邊走邊喊:“卓全興!給老子滾出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看見卓全峰,劉大龍腳步頓了頓,但馬上又挺起胸:“卓全峰,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你大哥欠我們三十塊賭債,白紙黑字寫著呢。”
他把紙條遞過來。卓全峰接過一看,確實是大哥的筆跡,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今欠劉大龍三十元整,秋後歸還。”落款是卓全興,還按了手印。
“大哥,這是真的?”卓全峰看向大哥。
卓全興低著頭,預設了。
卓全峰深吸一口氣,把紙條摺好揣進懷裡:“這錢,我替他還。”
“你?”劉大龍一愣,“行啊,現在拿來。”
“現在沒有。”卓全峰說,“給我一個月,一個月後,三十塊一分不少給你。”
劉大龍笑了:“一個月?誰知道你跑不跑?不行,今天就得給!”
“我說了一個月就一個月。”卓全峰盯著他,“你要是不信,這杆獵槍押給你。”
他把肩上的水連珠獵槍摘下來。劉大龍眼睛一亮——這槍他見過,德國造,值七八百呢。
“行,槍押這兒。”劉大龍伸手要接。
“等等。”卓全峰把槍往身後一藏,“立個字據。一個月後我還你三十塊,你把槍還我。要是我不還錢,槍歸你。”
劉大龍想了想,覺得划算:“成!”
兩人立了字據,按了手印。劉家三兄弟拿著槍走了,臨走前劉大龍還撂下話:“一個月,多一天都不行!”
看著他們走遠,卓全興才敢抬頭:“全峰,我……”
“別說了。”卓全峰打斷他,“大哥,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你再賭,被人打死我也不管。”
卓全興連連點頭:“不賭了,再也不賭了……”
處理完這檔子事,已經早上七點。卓全峰沒心思吃飯,帶著卓雲樂直奔三道溝。
三道溝在屯子北邊五里地,是一片緩坡,坡上種著苞米,坡下是雜木林。現在苞米已經收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稈子。卓全峰蹲在地頭,仔細觀察。
野豬的痕跡很明顯——苞米稈被大片大片壓倒,地上有深一腳淺一腳的蹄印,還有散落的苞米棒子,被啃得只剩芯子。
“叔,這野豬不小啊。”卓雲樂看著那些蹄印,每個都有碗口大。
“嗯,至少三百斤。”卓全峰順著蹄印往林子裡走,“你看這腳印,前深後淺,是跑動時留下的。野豬吃飽了,要回林子裡休息。咱們在下山的路上布套子。”
兩人鑽進雜木林。林子裡很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卓全峰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掃來掃去,尋找野豬的“跑道”。
野豬在林子裡有固定的路線,就像人走的路一樣。找到這些“跑道”,在必經之路上布套子,成功率最高。
“這兒。”卓全峰在一處灌木叢前停下。這裡的灌木有明顯被擠開的痕跡,地上還有新鮮的豬糞。
他拿出鋼絲套,選了兩棵碗口粗的小樹,把套子一頭固定在樹上,另一頭做成活釦,鋪在跑道上。套子離地二十公分,正好是野豬腿的高度。又在套子周圍撒了些苞米粒做誘餌。
“記住,套子要隱蔽。”他教卓雲樂,“野豬眼睛不好使,但鼻子靈。套子要是露在外面,有鐵鏽味,它聞出來就不走了。”
卓雲樂學得很認真,幫著佈置了八個套子。另外十個,卓全峰選了八個地方——都是野豬下山喝水的必經之路。
布完套子,已經中午。兩人坐在山坡上吃乾糧。卓雲樂忍不住問:“全叔,你為啥要替大伯還債?他自己賭的錢,該他自己還。”
卓全峰啃著苞米餅子,沒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雲樂,你知道咱們老卓家,在屯裡為啥不受待見嗎?”
“因為……窮?”
“不只是窮。”卓全峰說,“是因為咱們不團結。你爹跟你三叔,為了幾壟地能吵三天;你三嬸那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你爹又好吃懶做,還賭錢。這樣下去,咱們老卓家在屯裡就抬不起頭了。”
他看著遠方:“我替他還債,不是慣他,是想告訴屯裡人——老卓家還有能撐門面的人。咱們兄弟再不和,對外也是一家人。”
卓雲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再說了,”卓全峰站起來,“那杆槍是你太爺爺傳下來的,不能丟。一個月三十塊,咱們努努力,能掙出來。”
吃完午飯,兩人開始布鐵夾子。鐵夾子比鋼絲套狠,咬上了就脫不了身。卓全峰帶了四個,都是老物件,生鏽了,但還能用。
“這玩意兒得下在水邊。”他帶著卓雲樂來到溝底的小溪旁。溪邊的泥地上滿是野豬的腳印,還有打滾的痕跡。
他選了四個地方,挖坑,埋夾子,蓋上樹葉,撒上浮土。又在夾子中間放了塊鹽磚——野豬需要補充鹽分,聞到鹽味就會來舔。
“行了,回吧。”卓全峰拍拍手上的土,“明兒個早上來收套子。”
兩人回到屯裡,已經是下午三點。剛進屯,就聽見老屋方向傳來哭喊聲。卓全峰心裡一緊,快步跑過去。
老屋院裡,三嫂劉晴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我的老天爺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三十塊啊!夠買多少斤肉啊!”
老爺子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菸,臉黑得像鍋底。大哥卓全興蹲在牆角,抱著頭不說話。
“咋了?”卓全峰問。
劉晴看見他,哭得更兇了:“全峰啊!你可算回來了!你大哥這個敗家玩意兒,欠了三十塊賭債啊!三十塊!咱們家一年也攢不下三十塊啊!”
卓全峰看向大哥:“你沒跟三嫂說?”
卓全興抬起頭,臉上又多了幾道抓痕——顯然是劉晴撓的。他搖搖頭,沒敢說話。
“三嫂,別哭了。”卓全峰說,“這錢我替大哥還。”
“你?”劉晴止住哭,“你哪來的錢?”
“打獵掙。”卓全峰說,“一個月,三十塊,我掙出來。”
劉晴愣了愣,突然又哭起來:“全峰啊,還是你仗義!不像你大哥,就是個窩囊廢!”
正鬧著,院外傳來胡玲玲的聲音:“他爹,你回來啦?”
卓全峰迴頭,見胡玲玲領著六個閨女站在院門口。六個閨女看見院裡這陣仗,嚇得往媽媽身後躲。
“玲玲,帶孩子回家。”卓全峰說,“這兒沒事。”
胡玲玲看了看院裡,沒多問,領著孩子們走了。
卓全峰把老爺子扶進屋,又對大哥說:“大哥,從今兒起,你跟我進山。下套子,背獵物,掙的錢,一半還債,一半養家。行不行?”
卓全興連連點頭:“行!行!”
“三嫂,你也別鬧了。”卓全峰轉向劉晴,“這一個月,咱們一家人擰成一股繩,把債還了。以後大哥再賭,我第一個不答應。”
劉晴抹抹眼淚:“全峰,嫂子聽你的。”
安撫完家裡人,卓全峰迴到家。胡玲玲已經做好了飯——苞米麵糊糊,鹹菜疙瘩,還有一小碟炒雞蛋。
“他爹,大哥那債……”胡玲玲小聲問。
“我應下了,一個月還清。”卓全峰坐下吃飯。
“三十塊啊……”胡玲玲嘆氣,“咱家現在總共就剩十三塊五。”
“我知道。”卓全峰扒拉著糊糊,“所以得抓緊打獵。明兒個要是套著野豬,一隻就能賣百八十塊。”
胡玲玲沒說話,只是往他碗裡夾了塊雞蛋。
晚上,卓全峰躺在炕上睡不著。三十塊,像塊大石頭壓在心上。他盤算著——一張好點的狐狸皮能賣二十塊,一張狍子皮十二塊,野豬肉八毛一斤,一隻三百斤的野豬,光肉就能賣二百四十塊……
但前提是,得打著。
迷迷糊糊睡到凌晨三點,卓全峰準時起床。今天他叫上了孫小海和王老六——野豬不是一個人能對付的。
“聽說你大哥欠了劉大龍三十塊?”孫小海一來就問。
訊息傳得真快。卓全峰點頭:“嗯,我應下了,一個月還。”
“你呀,就是心太軟。”王老六搖頭,“你大哥那德行,就該讓他自己扛。”
“別說這些了。”卓全峰背上獵槍,“走吧,收套子去。”
四人五狗(卓全峰帶上了黑虎),摸黑往三道溝走。天很冷,呵氣成霜。路上,卓全峰把布套子的位置詳細說了一遍。
“我布了十八個鋼絲套,四個鐵夾子。小海,你去收東邊那八個套子;老六,你去收西邊那八個;雲樂跟我去收鐵夾子。記住,要是套著野豬,別靠近,等我過去。”
分好工,四人分開行動。
卓全峰帶著卓雲樂和黑虎,往溝底小溪走。天漸漸亮了,林子裡有了鳥叫聲。快到溪邊時,黑虎突然豎起耳朵,低聲“嗚嗚”叫起來。
“有情況!”卓全峰按住黑虎,示意卓雲樂蹲下。
透過灌木叢,能看到溪邊的情況——四個鐵夾子,有兩個被觸發了!其中一個夾子上掛著半隻豬耳朵,血肉模糊;另一個夾子不見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跡和一大灘血。
“夾住了!”卓雲樂興奮地說。
“別高興太早。”卓全峰端起獵槍,順著血跡往前走,“野豬捱了夾子,會發狂。這會兒不知道藏在哪兒呢。”
血跡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一片密林裡。卓全峰走得很慢,槍口始終對著前方。黑虎跟在他身邊,全身肌肉緊繃。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樹枝被撞斷的“咔嚓”聲。
“在那兒!”卓雲樂指著左前方。
密林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個龐大的黑影,正在地上掙扎。是那隻野豬!它的一條後腿被鐵夾子夾住了,鐵鏈纏在樹上,它掙脫不開,正拼命撕咬著鐵鏈。
這頭野豬真不小——肩高將近一米,身長至少一米五,獠牙外露,至少有三四百斤。它發現了卓全峰他們,停止了掙扎,轉過身,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
“後退。”卓全峰低聲說,“慢慢退。”
兩人一狗慢慢後退。野豬沒有追,只是低吼著,前蹄刨著地面。
退到安全距離,卓全峰觀察地形。野豬被鐵鏈拴著,活動範圍有限。但也不能貿然靠近——這麼近的距離,野豬衝起來,一秒鐘就能到跟前。
“雲樂,你在這兒等著。”卓全峰說,“我繞到側面,找機會開槍。”
“叔,太危險了!”
“沒事,我有數。”
卓全峰貓著腰,從側面繞過去。野豬的注意力還集中在卓雲樂那邊,沒發現他。他找了個土包趴下,距離野豬大概五十米——這個距離,他有把握一槍斃命。
瞄準,對準野豬的耳朵根——那是野豬的大腦位置,一槍就能放倒。
手指扣在扳機上,剛要發力,野豬突然轉過頭,發現了他!
“吼——”野豬發出一聲怒吼,拖著鐵鏈就衝過來!鐵鏈繃得筆直,但野豬力氣太大,竟然把那棵碗口粗的小樹連根拔起!
樹倒了,鐵鏈鬆了,野豬自由了!
“跑!”卓全峰大喊,同時扣動扳機。
“砰!”子彈打偏了,擦著野豬的肩膀飛過。野豬吃痛,更加瘋狂,直撲過來!
五十米,對一頭髮狂的野豬來說,也就是幾秒鐘的事。卓全峰來不及裝第二發子彈,轉身就跑。野豬在後面緊追不捨,獠牙閃著寒光。
“全叔!”卓雲樂嚇得大喊。
“別過來!”卓全峰邊跑邊喊,“上樹!”
前面有棵老柞樹,他縱身跳起,抓住最低的樹枝,拼命往上爬。剛爬上兩米,野豬就到了,“咚”一聲撞在樹幹上。樹幹劇烈搖晃,卓全峰差點掉下去。
野豬在樹下轉圈,用獠牙挑著樹幹,樹皮被一塊塊剝落。它又人立起來,前蹄搭在樹上,離卓全峰的腳只有半米!
“砰!”遠處傳來槍響。
是孫小海!他聽到動靜趕來了,一槍打在野豬背上。野豬痛得大吼,轉身撲向孫小海。
“小海!小心!”卓全峰大喊。
孫小海不慌不忙,又開了一槍。這槍打中了野豬的脖子,血噴出來。但野豬沒倒,反而更兇了,轉眼就衝到孫小海面前。
孫小海來不及裝彈,舉起獵槍當棍子,狠狠砸在野豬頭上。“咔嚓”一聲,槍托斷了,野豬隻是晃了晃,張嘴就咬!
千鈞一髮之際,黑虎撲了上去,一口咬在野豬後腿上。野豬吃痛,轉身咬黑虎。黑虎靈活地躲開,圍著野豬轉圈,不時撲上去咬一口。
趁這工夫,卓全峰從樹上跳下來,裝好子彈,對準野豬的眼睛——
“砰!”
子彈從眼睛射進去,從後腦穿出。野豬身子一僵,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結束了。
卓全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孫小海走過來,臉上都是汗:“我的娘啊,這野豬成精了!”
王老六和卓雲樂也跑過來。看著地上的野豬,王老六倒吸一口涼氣:“這傢伙,少說四百斤!”
卓全峰緩過勁來,檢查野豬。子彈從眼睛射入,破壞了大腦,是一槍斃命。豬皮很厚,子彈都沒打穿。
“這皮子,能賣三十塊。”王老六估算著,“肉四百斤,八毛一斤,三百二十塊。加上豬頭、下水,總共能賣三百六十塊左右。”
三百六十塊!卓全峰心裡一鬆——大哥的債,有著落了。
四人開始收拾野豬。放血,開膛,分割。黑虎蹲在旁邊,警惕地看著四周——血腥味會引來其他猛獸。
正忙活著,遠處又傳來一聲慘叫,接著是“轟隆”一聲巨響。
“咋回事?”孫小海站起來。
“像是……套子那邊!”王老六說。
四人趕緊往布套子的方向跑。跑到一半,就看見劉大龍躺在地上,抱著腿慘叫。他的一條腿被鋼絲套套住了,套子收緊,勒進了肉裡,血流了一地。
“救……救命啊!”劉大龍看見他們,像看見救星。
卓全峰走過去,檢查套子。是他布的一個活套,套子很緊,已經勒到骨頭了。
“你別動。”他拿出砍刀,慢慢割斷鋼絲。
套子鬆開,劉大龍的腿上留下一圈深可見骨的傷口。王老六拿出止血藥粉撒上,用布條包紮。
“你咋跑這兒來了?”卓全峰問。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們套著野豬沒……”劉大龍疼得齜牙咧嘴。
卓全峰明白了——這小子是想偷獵物。結果獵物沒偷著,自己中了套子。
“你這是自作自受。”孫小海不客氣地說。
劉大龍不敢吭聲。
四人抬著野豬,扶著劉大龍,慢慢往回走。路上,劉大龍小聲說:“全峰,那三十塊……你不用急著還。等你有錢了再說。”
卓全峰看他一眼:“我說了一個月就一個月。”
“是是是……”劉大龍連連點頭。
回到屯裡,已經是中午。野豬抬到屯口空地上,引來全屯人圍觀。
“我的天,這麼大!”
“全峰厲害啊!”
“這下劉寡婦家的苞米地保住了!”
屯長也來了,看了看野豬,當場宣佈:“按說好的,野豬歸卓全峰,我再補劉寡婦二十斤苞米。”
卓全峰卻說:“屯長,野豬我只要一半,剩下的一半,分給屯裡的孤寡老人。劉寡婦家也分一份。”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全峰,你……”屯長很感動。
“都是一個屯的,互相幫襯。”卓全峰說。
野豬當場分割。卓全峰留了半扇肉,大概二百斤,剩下的分給了屯裡五戶最困難的人家。劉寡婦分到二十斤肉,感動得直掉眼淚。
下午,卓全峰把分到的肉拉到縣裡賣。二百斤肉,八毛一斤,賣了一百六十塊。加上豬皮、豬頭、下水,總共賣了二百二十塊。
回到家,他拿出三十塊,讓卓雲樂給劉大龍送去:“把槍拿回來。”
又拿出二十塊給大哥:“這錢,你把欠其他人的小債還了。剩下的十塊,你自己拿著,買點糧食。”
卓全興接過錢,手都在抖:“全峰,我……”
“別說了。”卓全峰拍拍他肩膀,“大哥,從今兒起,咱們兄弟齊心,把日子過好。”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吃飯。今天吃的是野豬肉燉粉條,香得孩子們直咽口水。
“他爹,你今天可真威風。”胡玲玲給他夾了塊肉,“屯裡人都誇你呢。”
卓全峰笑笑,沒說話。他看著炕上六個閨女吃得香甜,心裡很踏實。
三十塊的債,還了。槍,拿回來了。大哥,也願意改好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就像爺爺常說的:“人這一輩子,就像打獵——有順的時候,也有背的時候。順的時候別得意,背的時候別洩氣。只要槍在手,路在腳下,早晚能打著大傢伙。”
現在,大傢伙打著了。
而更好的日子,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