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十一月五日,立冬,哈爾濱下了第一場大雪。
中央大街“興安大廈”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裡,暖氣燒得很足,但氣氛卻有些冷。長條會議桌兩邊坐著集團高管,中間攤開著幾份檔案,最上面那份的標題很醒目——《關於購買道里區土地的投資可行性分析報告》。
孫小海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不是冷的,是緊張的:“全峰,你……你真要買那塊地?二十畝,八十萬啊!咱們賬上現在總共就一百多萬流動資金,這一下子掏出去大半……”
王老六捏著菸袋鍋子,手有點抖:“是啊全峰,咱們是做山貨、做罐頭的,買地幹啥?種地?咱們靠山屯有的是地,還用跑省城來買?”
李明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卓董,我算過了。那塊地位於道里區邊緣,現在確實是荒地,但根據城市規劃,三年內會修通道路,五年內可能開發。問題是……咱們等得起五年嗎?八十萬壓五年,利息損失就十幾萬。”
卓全峰坐在主位,手裡把玩著一支紅藍鉛筆。窗外雪花飄飄,遠處的工地塔吊還在冒雪施工——那是省城第一個商品房小區“濱江花園”,去年開盤時每平米三百元,現在漲到四百五了。
“同志們,我問你們幾個問題。”他把鉛筆放下,“第一,咱們集團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甚麼?”
“缺錢?”孫小海脫口而出。
“不對。”卓全峰搖頭,“是資產結構不合理。咱們有工廠,有裝置,有庫存,但這些都是流動資產,貶值快,風險大。一旦市場波動,就可能血本無歸。”
他拿起一份報表:“你們看,去年咱們固定資產只有兩百萬,佔總資產的百分之二十。而南方那些大企業,固定資產佔比都在百分之五十以上。為甚麼?因為固定資產保值,還能升值。”
“第二,”他繼續問,“改革開放十年了,甚麼漲得最快?”
“物價?”王老六說。
“是地價!”卓全峰站起來,走到窗前,“我1985年第一次來省城,中央大街的鋪面,一間一年租金一千;現在呢?五千!漲了五倍!深圳更誇張,特區剛成立時,地價一畝幾百塊,現在幾萬、幾十萬!”
他轉過身:“所以,我要買地。不是種地,是投資。八十萬買二十畝地,平均一畝四萬。我敢說,五年後,一畝至少十萬!二十畝就是兩百萬,淨賺一百二十萬!比咱們辛辛苦苦做罐頭、跑外貿來錢快多了!”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這個賬,大家都會算,但……總覺得不踏實。
“可是全峰,”孫小海猶豫著,“萬一……萬一地價不漲呢?或者,政策變了,不讓買賣土地呢?”
“有這個風險。”卓全峰承認,“但我研究過政策。去年《土地管理法》修訂,允許土地使用權有償轉讓。今年初,省裡出了檔案,鼓勵企業購買土地使用權,搞開發。這是大勢所趨。”
他走回座位:“這樣,咱們投票。同意買的舉手。”
稀稀拉拉舉起來三隻手——卓全峰、李明、還有外貿部的小劉。
“不同意的舉手。”
剩下七八個人都舉手了。
2:7。
卓全峰笑了:“看來大家都不贊成。這樣,我用我個人的錢買,不用集團的錢。如果賺了,利潤歸集團;如果賠了,算我個人的。”
“全峰,這……”孫小海急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卓全峰擺擺手,“但投資有風險,我不能讓大家擔風險。就這麼定了。”
十一月十日,卓全峰以個人名義,與市土地局簽訂了土地出讓合同。二十畝荒地,位於道里區與南崗區交界處,現在確實偏僻,但規劃中的二環線將從這裡經過。
八十萬,一次性付清。卓全峰幾乎掏空了個人積蓄——這些年分紅攢下的錢,加上去年賣貂皮大衣的提成,正好湊夠。
簽完合同,拿著那本深紅色的《國有土地使用權證》,卓全峰站在雪地裡,看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荒地。北風呼嘯,捲起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卓董事長,您……真有眼光。”陪同的土地局辦事員小張哈著手說,“這塊地,去年有人出五十萬我們沒賣。您是識貨的。”
“借你吉言。”卓全峰笑笑。
買了地,訊息像長了翅膀傳開。省城商界議論紛紛——有說卓全峰眼光超前的,有說他錢多燒包的,更多人等著看笑話。
家裡的反應更激烈。
十一月十五日,卓全峰迴靠山屯。車剛進屯,就看見三嫂劉晴站在井臺邊,跟幾個婦女說得唾沫橫飛。
“……你們說說,這不是敗家是啥?八十萬啊!買塊荒地!那地能長出金子來?”劉晴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就是,聽說那地方現在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一個婦女附和。
“八十萬,給咱們屯每家分點,都能蓋新房子了!”
卓全峰下車,幾個婦女立刻閉嘴,裝作打水。劉晴扭過頭,假裝沒看見。
晚上,上房裡擠滿了人。老爺子坐在炕頭抽菸,大哥卓全興、三哥卓全旺坐在凳子上,幾個本家叔伯也來了。
“全峰,你給大家說說。”老爺子開口了,“買地是咋回事?”
卓全峰把事情說了。話音剛落,卓全興就跳起來:“八十萬!你瘋了嗎?咱們辛辛苦苦幹一年,才掙多少?你一下子扔出去八十萬!”
“大哥,這不是扔,是投資。”
“投資?投啥資?那破地,種莊稼都不長!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三哥卓全旺也嘆氣:“全峰,咱們是山裡人,實在點好。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幹啥?有錢,存銀行,吃利息,穩當。”
劉晴在一旁幫腔:“就是!有錢燒的!要我說,趕緊把地退了,把錢拿回來。哪怕存銀行,一年還有幾萬利息呢!”
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反對的聲音。卓全峰默默聽著,等大家說累了,才開口:
“爹,各位叔伯,大哥三哥。我知道你們為我好。但這事,我想了很久。你們知道深圳嗎?十年前還是小漁村,現在高樓大廈,地價漲了一百倍!咱們省城,現在才剛開始。現在不買,以後想買也買不起了。”
“那萬一賠了呢?”一個叔伯問。
“賠了就賠了。”卓全峰很平靜,“我個人的錢,我擔著。不會影響合作社,不會影響大家分紅。”
“話不能這麼說。”老爺子磕磕菸袋,“你的錢,也是咱們卓家的錢。真要賠了,咱們全家都得跟著受窮。”
“爹,我保證,不會讓家裡受窮。”卓全峰站起來,“這樣,我立個字據——如果五年內,這塊地沒升值,我按銀行利息的兩倍,把錢補給大家。如果升值了,賺的錢,大家都有份。”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有人小聲嘀咕:“這……這還差不多。”
老爺子沉吟良久:“全峰,你主意正,爹知道。但這事……太大了。你再想想?”
“爹,我想好了。”
“那……”老爺子嘆口氣,“你就按你想的做吧。但記住——量力而行,別把身家都押上。”
有了老爺子的默許,家裡的反對聲小了。但卓全峰知道,很多人心裡還是不認同。
買地的事剛平息,更大的機會來了。
十二月五日,李明急匆匆找到卓全峰:“卓董,有個機會——市二建公司要改制,準備出售幾處房產。其中有一棟樓,在中央大街旁邊,三層,一千平米,帶院子。要價……三十萬。”
“三十萬?”卓全峰眼睛一亮,“去看看!”
樓是五十年代建的老樓,磚混結構,外牆面有些剝落,但位置極好——離中央大街不到一百米,臨街,人流量大。原來是個國營旅社,經營不善倒閉了。
卓全峰樓上樓下看了一圈,心裡有數了。這樓,稍加改造,一樓可以做商鋪,二三樓可以做辦公或者賓館。光是一樓的租金,一年就不低於五萬。
“買了!”他當場拍板。
“可是卓董,”李明提醒,“咱們賬上……沒那麼多錢了。買地花了八十萬,現在能動用的現金不到二十萬。”
“貸款。”卓全峰說,“用那二十畝地做抵押。”
跑銀行,又是一番周折。但這次順利多了——那二十畝地,銀行評估價一百二十萬,可以貸款六十萬。
“卓董事長,您這地……買得值啊。”銀行信貸科長老趙笑著說,“這才一個月,就升值四十萬。”
“運氣好。”卓全峰謙虛。
貸了五十萬(留了十萬額度應急),三十萬買樓,剩下的錢用來改造。
改造工程交給了建築公司的馬大炮。老馬帶著人,三個月時間,把老樓裡外翻新——外牆貼了瓷磚,窗戶換了鋁合金,裡面重新隔斷,裝修。
一九九一年三月,改造完畢。一樓隔成六個鋪面,招租廣告一貼出去,兩天就租光了——最貴的一間,年租金兩萬!六間鋪面,年租金收入十萬!
二三樓改成了“興安商務賓館”,三十個房間,帶會議室。開業第一個月,入住率就達到百分之七十,月收入兩萬!
“我的老天爺……”孫小海看著財務報表,手都在抖,“這……這來錢也太快了!咱們累死累活做罐頭,一個月才掙幾萬,這樓……一年光租金就十萬?”
“現在信了吧?”卓全峰笑著問。
“信了信了!”孫小海連連點頭,“全峰,還是你眼光毒!”
買地買樓的成功,讓集團上下對房地產刮目相看。但卓全峰沒有滿足。
四月,他又看中了一個專案——市郊的一個破產國營農場,有五百畝地,還有十幾棟舊廠房。農場欠銀行一百多萬,準備拍賣還債。
“這個……太大了。”李明有些猶豫,“五百畝地,加上廠房,拍賣底價就得一百五十萬。咱們拿不出這麼多錢。”
“想辦法。”卓全峰很堅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五百畝地啊,還是在市郊,以後城市擴張,這就是黃金寶地。”
他做了個大膽的決定——聯合其他企業,一起競拍。
找了省城三家有實力的企業,組成了“聯合競買體”。興安集團出五十萬,佔股三分之一;其他三家各出三十多萬,佔股三分之二。
五月,拍賣會舉行。競爭對手不多——畢竟一百五十萬的底價,在1991年是天價。幾輪競價後,聯合體以一百六十萬的價格,拍下了農場。
成交的那一刻,會場裡掌聲雷動。記者們圍上來拍照——這是省城第一次多家企業聯合競拍土地,具有標誌性意義。
“卓董事長,您為甚麼要聯合競拍?”有記者問。
“眾人拾柴火焰高。”卓全峰說,“單打獨鬥做不大,聯合起來,才能幹大事。”
買下農場,接下來是開發。卓全峰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構想——建設“興安生態園”,集種植、養殖、加工、旅遊於一體。
“五百畝地,咱們規劃一下。”他在沙盤前比劃,“一百畝搞有機蔬菜種植,一百畝搞特色養殖(梅花鹿、野豬等),一百畝搞山野菜基地,剩下兩百畝,搞旅遊——建農家樂、採摘園、垂釣園。廠房改造成加工車間、冷庫、展示中心。”
“這得投多少錢?”孫小海問。
“初步估算,三百萬。”卓全峰說,“咱們出三分之一,其他三家出三分之二。建成後,預計年收入不低於兩百萬,三年回本。”
計劃很美好,但實施起來困難重重。首先是資金——三百萬,在當時是天文數字。聯合體內部就產生了分歧。
“投三百萬?太多了吧?”一家企業的老闆說,“咱們慢慢來,先投一百萬試試。”
“不行。”卓全峰很堅決,“要麼不幹,要幹就幹好。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
爭論了一個月,最終,卓全峰說服了大家——三百萬,分三期投入,第一期一百萬,馬上啟動。
七月,生態園開工建設。靠山屯的建築隊開進來了,合作社的養殖技術員、種植技術員也來了。一時間,荒蕪的農場熱火朝天。
但家裡的矛盾又來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卓全峰迴靠山屯過節。一進院,就聽見三嫂劉晴在哭。
“……我的命咋這麼苦啊!嫁到你們卓家,沒享過一天福!現在可好,全峰有錢了,不幫自家人,倒去幫外人!那生態園,為啥不讓咱們屯的人去幹活?非要用外人?”
“就是。”大哥卓全興也黑著臉,“我聽說,生態園招工,一個月給一百二!咱們屯的小夥子去應聘,為啥不要?嫌咱們是農民?”
老爺子坐在炕頭,臉色也很難看。
卓全峰推門進去:“三嫂,大哥,生態園招工是有標準的。要懂技術,要年輕力壯。咱們屯的人,我安排了——建築隊去了三十多人,養殖場去了十幾個。但其他崗位,確實不適合。”
“咋不適合?”劉晴抹著眼淚,“我家大腦袋,今年二十了,去當個保安總行吧?你們那兒的保安,一個月八十呢!”
“三嫂,大腦袋上次開車撞車的事,你忘了?保安責任重大,他幹不了。”
“那你給安排個別的話!看大門、掃地,總行吧?”
“生態園沒有看大門、掃地的崗位。”卓全峰耐心解釋,“那是現代化企業,崗位都有要求。”
“說白了,就是瞧不起咱們鄉下人!”劉晴哭得更兇了,“你有錢了,翅膀硬了,看不起窮親戚了!”
正吵著,外面傳來汽車聲。是生態園施工隊的負責人老馬來了,還帶著幾個工人代表。
“卓董事長,我們……”老馬進門,看到屋裡這架勢,愣了愣。
“馬隊長,你們怎麼來了?”卓全峰問。
“是這樣。”一個工人代表上前,“工人們聽說……聽說您家裡人對招工有意見,就推選我們幾個來,想……想跟鄉親們嘮嘮。”
這個工人姓趙,四十多歲,是原來農場的職工,下崗半年多了。“各位鄉親,我叫趙建國,原來農場的。農場黃了,我們一家三口,半年沒收入,孩子上學都成問題。是卓董事長,重新給了我們工作,給了我們飯吃。”
他眼圈紅了:“現在生態園開工,我們這些下崗工人,有了新工作,一個月掙一百多,孩子學費有了,老人藥費有了。我們心裡感激……聽說你們有意見,我們就想說——卓董事長是好人,他做的事,是救了我們這些人。你們……你們別難為他。”
屋裡人都沉默了。劉晴不哭了,低著頭。
老爺子站起來,握住趙建國的手:“老師傅,謝謝你們來。家裡的事,家裡解決。你們放心,全峰做的事,我們支援。”
送走老馬他們,老爺子看著卓全峰:“全峰,你做的是對的。但家裡人的心情,你也要理解。這樣——生態園那邊,看看有沒有適合咱們屯年輕人的崗位,安排幾個。不求掙多少錢,讓他們見見世面。”
“爹,我明白了。”
生態園的建設很順利。到十一月底,一期工程完工——蔬菜大棚建起來了,養殖場建起來了,加工車間投產了。元旦前,第一批有機蔬菜上市,雖然價格比普通蔬菜貴一倍,但很受歡迎。
更讓人驚喜的是,市裡把生態園列為“農業產業化示範基地”,給了五十萬扶持資金!
訊息傳到靠山屯,那些反對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劉晴見到卓全峰,笑得像朵花:“全峰啊,還是你有眼光!三嫂以前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卓全峰笑笑。他知道,如果生態園搞砸了,三嫂會是另一副嘴臉。但這就是現實,他看透了。
年終總結會上,卓全峰宣佈:“房地產投資,今年為集團創造利潤一百二十萬!佔總利潤的三分之一!明年,我們要成立房地產開發公司,專門做這個業務!”
掌聲雷動。
散會後,卓全峰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
他想起了爺爺常說的一句話:“山裡人,不能總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要抬起頭,看看山外,看看天外。”
現在,他抬起頭了。
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更精彩的機會。
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這些機會,帶著合作社,帶著靠山屯,走向更遠的未來。
這條路,才剛剛開始。
但他信心十足。
因為有了土地,就有了根。
根扎得深,樹才能長得高。
而“興安”這棵樹,正在這片土地上,深深紮根,茁壯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