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十二月二十日,冬至,哈爾濱街頭滴水成冰。
“飛馳汽車貿易公司”的展廳裡卻溫暖如春,暖氣燒得人臉上發燙。展廳中央,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靜靜停著,車身漆面光可鑑人,車頭立著銀色的“上海”標誌。這不是普通的上海牌SH760,而是剛剛上市的改進型SH760A,帶空調,真皮座椅,在當時絕對是頂級配置。
卓全峰站在車前三米處,雙手抱胸,眯著眼睛仔細打量。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深灰色毛料中山裝,腳上是擦得鋥亮的皮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孫小海、王老六、李明,還有特意從深圳趕回來的栓柱。
“卓董事長,您看這車……”汽車公司馬經理搓著手,滿臉堆笑,“這可是咱們省城到的第一輛!上海汽車廠今年剛投產的新型號!您瞅瞅這線條,這漆面,這內飾……”
卓全峰沒說話,繞著車慢慢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引擎蓋,冰涼順滑;俯身看了看輪胎,嶄新;拉開車門,米色真皮座椅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坐進駕駛座,手握方向盤,皮革的質感很舒服。儀表盤是木紋裝飾,指標錚亮,里程錶顯示只有18公里——剛從上海運來的新車。
“多少錢?”他問,聲音平靜。
“這個……”馬經理頓了頓,“報價是兩萬八千八。但您是咱們的老客戶,去年買卡車就從我這兒買的。我給您個實在價——兩萬七千六,包上牌,包保險。”
兩萬七千六!
孫小海倒吸一口涼氣:“我的老天爺……這麼貴?”
王老六掰著手指頭算:“兩萬七千六……能買四臺解放卡車了!能蓋二十間大瓦房!夠咱們屯吃三年!”
栓柱從深圳回來,見過世面,小聲說:“卓叔,深圳那邊進口的豐田皇冠,也就這個價。這車……值不值啊?”
卓全峰沒接話,從車裡出來,問馬經理:“能試駕嗎?”
“能!太能了!”馬經理趕緊招呼司機,“小劉,把車開出去,讓卓董事長試駕!”
車子緩緩開出展廳,在公司的試車場上轉了幾圈。卓全峰坐在副駕駛,孫小海他們擠在後座。車子很穩,發動機聲音很輕,空調開啟,暖風很快就吹出來了。
“這空調……真帶勁!”孫小海摸著出風口,“咱們那破卡車,冬天凍死,夏天熱死。這車,冬暖夏涼啊!”
“座椅也舒服。”王老六感慨,“跟坐炕上似的。”
試駕完,回到展廳。馬經理湊過來:“卓董事長,怎麼樣?”
卓全峰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兩萬六。”
“這……”馬經理臉苦了,“卓董事長,這價……真給不了。我這進價就兩萬五,還得運費、關稅……”
“那就兩萬六千五。”卓全峰很乾脆,“能行,我現在就提車。不行,我去別家看看。”
馬經理咬了咬牙:“兩萬六千八!不能再低了!”
“成交。”
合同當場簽了。卓全峰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厚厚一沓現金——整整兩萬六千八百元,都是嶄新的“大團結”。
馬經理點錢的手都在抖。他賣車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人用現金買轎車,而且一次付清!
“卓董事長,您……您真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我這就給您辦手續,今天就能開走!”
手續辦得很快。臨牌、保險、臨時駕駛證,一個小時全搞定。下午三點,卓全峰拿到了車鑰匙。
“小海,你來開第一程。”他把鑰匙扔給孫小海。
“我?”孫小海手忙腳亂接住鑰匙,臉都白了,“我、我可不敢!這車……太金貴了!”
“怕甚麼?車買來就是開的。”卓全峰拉開車門,“上!”
孫小海戰戰兢兢坐進駕駛座,手摸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卓全峰坐在副駕駛,一步一步教他:“踩離合,掛一檔,松離合,輕給油……對,就這樣……”
車子緩緩啟動了。雖然開得歪歪扭扭,但總算是開起來了。
“我……我會開轎車了!”孫小海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
車子開上中央大街,頓時成了焦點。這個年代,哈爾濱街上的轎車,要麼是政府公車,要麼是外賓專車。私人買轎車?全市都沒幾輛!
行人駐足,腳踏車停靠,連公交車裡的乘客都探出頭來看。有人指指點點:
“快看!上海轎車!”
“誰家的?這麼闊氣?”
“還能有誰?靠山屯那個卓全峰唄!人家現在是大老闆!”
車子開得很慢,不是開不快,是不敢開快。孫小海緊張得後背都溼透了。
“放鬆,放鬆。”卓全峰安慰他,“就當開拖拉機,只是這個更穩當。”
好不容易開到“興安大廈”樓下,門口已經圍了幾百號人。訊息傳得比車還快,合作社的員工、附近的商戶、甚至過路看熱鬧的,把整條街都堵了。
鞭炮響起來了——是王老六提前準備的,一千響的掛鞭,“噼裡啪啦”炸得震天響。
“全峰!牛啊!”王老六扒著車窗,眼睛瞪得溜圓,“這車,真帶勁!”
卓全峰下車,把鑰匙扔給栓柱:“你也試試。”
栓柱在深圳開過車,有經驗。他坐進駕駛座,掛檔,給油,車子平穩地駛出人群,在街上轉了個圈,穩穩停回原處。
“好!”人群爆發出歡呼。
這一下午,合作社的老夥計們輪流上車體驗。每個人都小心翼翼,摸方向盤的手都在抖。但每個人下來都嘖嘖稱讚:“這車,比坑頭還舒坦!”
訊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工夫傳遍全城。到傍晚,來合作社看車的人越來越多,把整條街都堵了。卓全峰乾脆讓人把車停在門口,熄了火,讓大家隨便看。
但麻煩很快就來了。
晚上七點多,天完全黑了。來看車的人漸漸散去。值班的保安是小王和小李,兩人圍著車轉了幾圈,嘖嘖稱奇。
“王哥,你說這車……得坐上去啥感覺?”小李眼饞。
“想坐?等哪天卓董不在,咱們偷偷上去坐會兒。”小王笑。
正說著,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三輛摩托車開過來,停在車前。車上下來六個年輕人,流裡流氣的,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金鍊子,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呦,這就是卓全峰新買的車?”光頭圍著車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真不錯。”
“你們幹甚麼?”小王上前攔住。
“幹甚麼?”光頭斜著眼,“看看不行啊?這街是你家的?”
“看可以,別動手動腳。”
“我就動了,怎麼著?”光頭故意用力拍了拍引擎蓋,“啪”的一聲響。
“你!”小李急了。
這時,卓全峰從樓裡出來了。他剛才在樓上辦公室,聽到動靜下來看看。
“幾位,有甚麼事?”他平靜地問。
光頭打量著他:“你就是卓全峰?”
“是我。”
“車不錯啊。”光頭又拍了拍車,“借哥們兒開兩天,兜兜風。”
“抱歉,不借。”
“喲,挺硬氣啊。”光頭笑了,“知道我是誰嗎?這條街,我說了算。新車買來,得交‘上路費’。不多,五千。交了,以後在這條街,我保你平安。”
又是收保護費的。卓全峰心裡冷笑,這些人,真是哪兒都有。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光頭臉沉下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你這車,今天能停這兒,明天可能就少個輪子,後天可能就劃幾道子。信不信?”
“我信。”卓全峰點點頭,“但我還是那句話——不交。”
“你……”光頭沒想到他這麼硬氣,“行,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六個人騎上摩托車,轟隆隆走了。
小王趕緊說:“卓董,這幫人是‘青龍幫’的餘孽。去年疤臉龍被抓了,他們散夥了,但還有些小混混到處敲詐。咱們得小心。”
“我知道。”卓全峰看著遠去的摩托車尾燈,“從今天起,晚上加雙崗。車停到後院車庫去,鎖好。”
但他知道,光防守沒用。這些人,你不把他們打怕,他們會一直來找麻煩。
果然,第二天晚上出事了。
夜裡十一點多,小王和小李正在值班,忽然聽到後院有動靜。兩人抄起警棍跑過去,只見兩個黑影正在撬車庫門!
“幹甚麼的!”小王大喝一聲。
兩個黑影嚇了一跳,轉身就跑。小王追上去,抓住一個。另一個跑得快,翻牆跑了。
抓到的這個是個小混混,二十出頭,嚇得直哆嗦:“大哥,饒命……我就是……就是想看看車……”
“看看車?帶撬棍看車?”小王把他扭送到派出所。
派出所一審,小混混交代了——是光頭指使的,讓他們把車劃了,給卓全峰個教訓。
“又是這個光頭。”卓全峰聽了彙報,皺起眉頭,“得想個辦法,一勞永逸。”
他想起了去年打掉青龍幫的事。那個疤臉龍,就是因為證據確鑿才被抓的。對付這些混混,光靠硬碰硬不行,得用智慧。
他做了個局。
三天後,卓全峰故意把車停在公司門口,沒鎖車庫。晚上,他帶著孫小海、栓柱幾個人,躲在暗處。
夜裡十二點,兩個黑影果然又來了。這次他們帶了工具——不是撬棍,是硫酸!
“媽的,劃車太便宜他了。”一個混混說,“潑硫酸,讓他車報廢!”
“這……這犯法吧?”另一個有點怕。
“怕甚麼?又沒人看見。”
兩人正要動手,突然,周圍燈光大亮!從四面八方衝出十幾個人,把兩人團團圍住!卓全峰拿著相機,“咔嚓咔嚓”拍了幾張照片。
“人贓俱獲。”他說,“報警。”
警察來了,人贓俱獲,兩個混混無可抵賴。審訊後,他們供出了光頭。警察連夜出動,把光頭和他手下五個混混全抓了。
“故意毀壞財物罪,數額巨大,夠判幾年的了。”派出所所長說。
這事傳開,省城那些小混混都知道了——卓全峰不好惹,不僅有錢,還有頭腦,有手段。從此以後,再沒人敢來合作社找麻煩。
但家裡的矛盾又來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卓全峰開車回靠山屯。嶄新的黑色轎車開進屯裡,像一顆炸彈,把整個屯子都炸開了。
孩子們追著車跑,大人們站在門口指指點點。車停在卓家院門口,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我的老天爺……這就是轎車?”
“真亮啊!跟鏡子似的!”
“得多少錢啊?”
卓全峰下車,跟鄉親們打招呼。但很多人的眼神很複雜——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晚上,上房裡擠滿了人。老爺子坐在炕頭,吧嗒吧嗒抽菸,臉色很不好看。大哥卓全興、三哥卓全旺坐在凳子上,三嫂劉晴站在灶臺邊,眼睛不時瞟向窗外停著的轎車。
“全峰,你給大家說說。”老爺子開口了,聲音很沉,“這車,多少錢?”
“兩萬六千八。”卓全峰如實回答。
屋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兩萬六千八……”卓全興喃喃道,“咱們屯,十年也掙不了這麼多錢……”
“全峰,你是不是瘋了?”三哥卓全旺忍不住了,“花這麼多錢買個車?有啥用?能拉貨還是能犁地?”
“三哥,這車不是拉貨犁地的。”卓全峰耐心解釋,“是商務車。以後出去談生意,開這車去,代表咱們合作社的實力。人家一看,就知道咱們有實力,願意跟咱們合作。”
“那也不用買這麼貴的啊!”劉晴插嘴,“買輛吉普車不行嗎?才幾千塊錢!”
“吉普車是工作車,這是形象車。”卓全峰說,“不一樣的。”
“我看你就是燒包!”卓全興突然爆發了,“有幾個臭錢,不知道怎麼嘚瑟好了!你知不知道,屯裡多少人還住土房?多少人冬天燒不起煤?你把這兩萬多塊錢分給大夥兒,能幫多少人?”
這話戳中了痛點。屋裡很多人都點頭。
卓全峰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大哥,你說得對。屯裡還有很多困難戶。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我把這兩萬多塊錢分了,每家能分多少?一百?兩百?頂多過個年就花完了。然後呢?還是窮。”
他站起來:“我買這車,不是為了顯擺,是為了掙更多的錢。有了這車,我能接觸更高層次的客戶,能做成更大的生意。掙了錢,才能幫助更多的人。”
“說得好聽!”劉晴撇嘴,“誰知道你是不是為了自己享受?”
“三嫂,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卓全峰很平靜,“從明年起,合作社每年拿出利潤的百分之五,作為‘扶貧基金’,專門幫助屯裡的困難戶。這車,也算在合作社資產裡,年底分紅時,大家都有份。”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
老爺子磕磕菸袋:“全峰說得對。咱們山裡人,眼光要放長遠。你爺在世時常說,‘獵戶不能光看眼前這隻兔子,要看整片林子’。全峰看的是整片林子。”
有了老爺子支援,家裡的反對聲小了。但卓全峰知道,很多人心裡還是不認同。
春節前,他做了件事——用這輛車,免費為屯裡服務。
臘月二十三,小年。他開車送屯裡幾個老人去縣裡澡堂子洗澡——老人們一輩子沒進過澡堂子,洗得紅光滿面。
臘月二十五,屯裡王寡婦的女兒出嫁,他開車當婚車,拉著新娘子在屯裡轉了三圈。王寡婦感動得直掉眼淚:“全峰,你……你這是給咱們家長臉了!”
臘月二十八,屯裡趙大爺突發急病,他連夜開車送到縣醫院,救回一條命。
一個月下來,屯裡人對這車的態度變了。不再覺得它是“燒包”的象徵,而是“全屯的寶貝”。
春節,合作社開了年會。卓全峰在會上宣佈:“這輛車,是合作社的公車,不是我個人享受的。以後,誰家有急事——病人送醫、孩子上學、老人出門,都可以申請用車。油費合作社出!”
掌聲雷動。
年會後,卓全峰開車帶老爺子在屯裡轉了一圈。老爺子坐在副駕駛,摸著真皮座椅,感慨萬千:“全峰啊,你爺要是活著,看到這車,不知道啥表情。”
“爹,這不算啥。”卓全峰說,“以後,咱們合作社還要買更好的車,蓋更高的樓,讓咱們山裡人也過上好日子。”
“好,好。”老爺子老淚縱橫,“你有這個心,爹就知足了。”
車開得很慢,屯裡的鄉親們站在路邊,笑著揮手。孩子們追著車跑,笑聲在雪地裡迴盪。
卓全峰看著這一切,心裡暖暖的。
這輛車,不僅僅是一輛車。
它是一個象徵——象徵著山裡人走出大山,走向世界的決心;象徵著合作社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歷程;更象徵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在這個時代,只要敢想敢幹,山裡人也能開上轎車,也能過上好日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開著這輛車,帶著更多的人,走向更遠的未來。
就像爺爺常說的:“好獵手,不僅要會打獵,還要會開路。開出一條道,讓後面的人都能走。”
現在,他開出了一條道。
雖然剛開始很窄,很難走。
但他相信,只要堅持走下去,這條路會越來越寬,越來越平坦。
而路的盡頭,是更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