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日,小雪節氣,靠山屯下了第一場雪。
新落成的“興安集團研發中心”是一棟二層紅磚小樓,坐落在合作社養殖場旁邊。樓前立著塊牌子,白底黑字,是卓全峰請縣中學王老師寫的——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上午九點,樓裡已經擠滿了人。一樓實驗室,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正圍著臺機器忙活;二樓會議室,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左邊是集團技術骨幹,右邊是請來的專家。
卓全峰站在講臺前,身後掛著塊黑板,上面畫著些誰也看不懂的圖表。
“各位老師,各位同志。”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今天咱們研發中心正式成立。我知道,有人心裡犯嘀咕——一個鄉鎮企業,搞甚麼研發?不是瞎折騰錢嗎?”
底下有人低聲笑。坐在前排的孫小海撓撓頭,小聲跟旁邊的王老六嘀咕:“可不咋的,買那些瓶瓶罐罐就花了三萬多,夠買多少頭豬崽子了……”
“先聽全峰說。”王老六捅了他一下。
“我給大家算筆賬。”卓全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起來,“咱們合作社的山野菜,鮮的賣,一斤五毛;曬乾了賣,一斤兩塊;要是做成罐頭,一斤能賣五塊。為啥?因為加工了,附加值高了。”
他頓了頓:“可咱們現在只會簡單的曬乾、醃製。人家南方的蘑菇,能做成蘑菇醬、蘑菇精,一斤賣十幾塊!咱們的松茸,日本人買去,加工成松茸片,一盒賣一百多!錢都讓中間商掙去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這些數字,大家第一次聽說。
“所以,咱們要研發!”卓全峰提高了聲音,“研發新技術,開發新產品,提高附加值!今天請各位專家來,就是請你們給咱們指條路。”
坐在右邊的幾位專家互相看了看。為首的叫劉教授,省農科院退休的,六十多歲,戴副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
“卓董事長,你們的想法很好。”劉教授推了推眼鏡,“但我得說實話——研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投入,要時間,還可能失敗。”
“劉教授,這個我們懂。”卓全峰誠懇地說,“咱們山裡人有句老話,‘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我們願意投入,也願意等。您就說,第一步該怎麼走?”
劉教授想了想:“這樣,我先帶你們做個調研。把咱們這兒的資源——山野菜、野果、藥材、皮毛——都列出來,看看哪些有開發價值。”
調研做了半個月。結果讓人驚喜——靠山屯周邊山裡,光是能食用的山野菜就有三十多種,野果二十多種,藥用植物五十多種。很多在外地都是稀罕物。
“特別是這種——刺五加。”劉教授拿著樣本,很興奮,“東北特產,藥用價值高。南方根本見不到。如果能開發成保健品,市場前景很好。”
“還有松茸、猴頭菇這些菌類,都是高檔食材。”另一個專家補充,“日本、韓國市場很大,但咱們現在都是賣原料,利潤太薄。”
調研報告出來了,研發方向也定了:第一,山野菜深加工,開發速凍、罐裝、乾製系列產品;第二,中藥材提取,開發保健食品;第三,皮毛鞣製新技術,提高皮毛品質。
方向有了,但困難也來了——缺裝置,缺技術,更缺人才。
十一月二十五日,卓全峰帶著李明去省城買裝置。在省科學器材公司,他們看中了一套真空冷凍乾燥裝置。
“這套裝置,是從日本進口的。”售貨員介紹,“能把鮮菜快速凍幹,保持原色原味,保質期長。特別適合山野菜加工。”
“多少錢?”卓全峰問。
“全套下來,八萬。”
八萬!李明倒吸一口涼氣:“卓董,太貴了!咱們賬上……”
“買。”卓全峰咬牙,“捨不得金彈子,打不下金鳳凰。”
裝置買了,但更大的問題來了——沒人會用。日本來的說明書全是日文,連安裝都成問題。
“卓董,得請翻譯。”李明建議,“還得請技術員。”
翻譯好找,縣外事辦有個懂日文的退休老師。技術員就難了——全省都沒幾個人懂這套裝置。
最後,還是劉教授幫忙,從省城請來一個退休工程師,姓趙,以前在食品廠幹過。
趙工六十多了,但精神矍鑠。看了裝置,研究了說明書,搖搖頭:“這玩意兒先進是先進,但太嬌貴。咱們這兒電壓不穩,水質硬,得改造。”
改造又花了五千。等裝置安裝除錯好,已經是十二月初了。
第一次試機,選了最普通的蕨菜。鮮蕨菜洗乾淨,放進裝置,設定引數,啟動。
所有人都守在機器旁,大氣不敢出。孫小海搓著手,嘴裡唸叨:“老天爺保佑,可別炸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五個小時後,裝置停了。開啟艙門,取出來的蕨菜乾,顏色翠綠,形狀完整,一捏就碎。
“成了!”趙工興奮地說,“看看品質!”
化驗結果很快出來:含水量低於百分之五,營養成分保留百分之九十以上,達到出口標準!
“太好了!”卓全峰握著趙工的手,“趙工,您立了大功!”
“先別高興太早。”趙工很冷靜,“試生產成功,不代表批次生產也能成功。還有成本問題——這套裝置耗電大,一小時二十度電,加工一斤蕨菜,光電費就要兩毛錢。”
兩毛錢!鮮蕨菜收購價才一毛五一斤。加工後賣多少錢合適?
“算總賬。”卓全峰拍板,“加工後保質期長,可以賣到南方,賣到國外。一斤賣三塊,刨去成本,還能掙一塊五。比賣鮮菜強多了。”
第一批凍幹蕨菜生產出來了,包裝成小袋,每袋二兩,定價六毛。先在省城商鋪試賣,反響不錯。接著發往深圳,轉口香港。
十二月中旬,好訊息傳來——香港客商訂購五千袋,每袋八毛,貨到付款!
“八毛?那就是四塊錢一斤!”孫小海掰著手指算,“一斤鮮蕨菜一毛五,加工費……就算五毛,還能掙三塊!這買賣划算!”
凍幹蕨菜的成功,鼓舞了所有人。研發中心又陸續開發了凍幹猴腿菜、刺嫩芽、黃花菜等系列產品。到年底,山野菜深加工產品銷售額突破五萬,利潤兩萬!
中藥材研發更復雜。劉教授建議,先從簡單的開始——開發刺五加茶。
“刺五加葉子曬乾,當茶喝,有保健作用。”劉教授說,“工藝簡單,投入小,見效快。”
說幹就幹。研發中心建了個小型加工車間,收購刺五加鮮葉,經過清洗、殺青、揉捻、烘乾,製成茶包。包裝是請縣印刷廠設計的,綠色包裝,上寫“興安刺五加茶”。
第一批生產了五千包,每包十小袋,定價一塊錢。先在本地試銷,反響一般——山裡人覺得,樹葉子有啥好喝的?
但發往省城、北京後,情況不一樣了。城裡人講究養生,刺五加茶很快開啟市場。到年底,銷售兩萬包,利潤一萬五。
皮毛研發遇到了難題。傳統的皮毛鞣製方法,用芒硝、黃米麵,雖然環保,但效率低,皮毛容易發硬、掉毛。
“得用化學鞣劑。”趙工建議,“但那個貴,還有汙染。”
“不能汙染環境。”卓全峰很堅決,“咱們靠山吃山,把山汙染了,子孫後代怎麼辦?”
研發團隊試驗了十幾種方法,最後找到一種土辦法——用橡樹皮、五倍子等植物熬製鞣液,雖然效率低點,但環保,鞣出來的皮毛柔軟、光亮。
新方法鞣製的貂皮,拿到省城皮貨市場,每張比傳統方法鞣製的貴二十塊錢!而且供不應求。
到年底盤點,研發中心投入十五萬(裝置八萬,改造五千,人員工資、材料費等六萬五),產出八萬(山野菜五萬,刺五加茶兩萬五,皮毛增值五千),虧損七萬。
在年終總結會上,這個數字一公佈,會議室裡炸了鍋。
“虧損七萬!”孫小海第一個站起來,“全峰,這研發中心就是個無底洞啊!投多少錢是個頭?”
“就是。”王老六也愁眉苦臉,“有這七萬,能給大夥兒多分多少紅?”
連一向支援卓全峰的李明也猶豫了:“卓董,研發投入大、週期長,咱們是不是……緩一緩?”
卓全峰等大家說完,才開口:“我知道大家心疼錢。七萬,不是小數目。但我想問一句——沒有研發中心,咱們的山野菜能賣到香港嗎?刺五加能當茶賣嗎?貂皮能一張多賣二十嗎?”
會議室安靜了。
“研發不是花錢,是投資。”卓全峰繼續說,“今年投十五萬,產出八萬,虧七萬。但有了技術,有了產品,有了市場,明年呢?後年呢?我敢說,三年內,研發中心不僅能回本,還能賺錢!”
“可萬一失敗了呢?”有人問。
“失敗就失敗!”卓全峰斬釘截鐵,“搞研發,哪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失敗了,總結經驗,從頭再來。但如果不搞研發,咱們永遠只能賣原料,永遠被別人掐脖子!”
這話說服了部分人,但還有人不服。特別是家裡那些親戚。
十二月二十八日,卓全峰迴靠山屯過年。一進院,就聽見上房吵吵。
“爹,您說說,他是不是敗家?”是三哥卓全旺的聲音,“十五萬啊!扔水裡還能聽個響呢!他搞甚麼研發,一年虧七萬!那都是大夥兒的血汗錢!”
“就是!”劉晴幫腔,“有這錢,給咱們每家分點,過個肥年多好!非要去搞那些沒影的事!”
老爺子坐在炕頭,吧嗒吧嗒抽菸,不說話。
卓全峰推門進去。屋裡頓時安靜了。
“三哥,三嫂,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他坐下,“研發中心是虧了錢,但虧的是我的錢——集團的錢裡,我佔股最多,虧也虧得最多。你們的股份,該分紅的,一分不會少。”
“那也不行!”劉晴不依不饒,“集團的錢,就是大家的錢!你亂花,就是對不起大家!”
“三嫂,甚麼叫亂花?”卓全峰看著她,“買裝置,請專家,做試驗,哪一樣是亂花?咱們合作社要發展,不搞技術,不搞創新,永遠是小作坊!”
“小作坊咋了?”卓全旺梗著脖子,“小作坊穩當!不會虧錢!”
“穩當?”卓全峰笑了,“三哥,你知道現在外面是啥形勢嗎?南方鄉鎮企業,家家搞技術,搞創新。咱們再不進步,遲早被淘汰。到時候別說分紅,本錢都保不住!”
“你別嚇唬人!”劉晴撇嘴。
“我不是嚇唬人。”卓全峰拿出一份報紙,“你們看,這是《人民日報》,登了南方一個鄉鎮企業的報道——人家搞技術研發,一年利潤幾百萬!咱們呢?還在用老法子,能撐幾年?”
報紙傳了一圈。雖然大家認字不多,但照片上那氣派的廠房、先進的裝置,是做不了假的。
老爺子終於開口了:“行了,都別吵了。全峰有全峰的道理。咱們不懂,就別瞎摻和。當年我爹學打獵,也是先花功夫做套子、磨刀,有人笑話他‘不務正業’。可後來呢?他打的獵物最多!”
老爺子發話,沒人敢再吵。但心裡的疙瘩,一時半會兒解不開。
晚上,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炕上,都睡不著。
“他爹,三哥三嫂的話,你別往心裡去。”胡玲玲輕聲說,“他們不懂。”
“我不怪他們。”卓全峰嘆氣,“搞研發,確實見效慢。大家等著分紅過年,心情能理解。”
“那……明年還搞嗎?”
“搞!必須搞!”卓全峰很堅決,“不僅搞,還要加大投入。玲玲,你知道我為啥這麼堅持嗎?”
“為啥?”
“我重生……”卓全峰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十年後,咱們這兒還是老樣子,山禿了,水髒了,年輕人全跑城裡打工了。我不想讓這個夢成真。”
胡玲玲握緊他的手:“我信你。你想幹啥,我都支援。”
研發中心的爭議,在集團內部也持續著。但轉機很快來了。
一九八九年一月十日,省鄉鎮企業局來考察。張局長看了研發中心,看了新產品,很激動。
“卓董事長,你們走在了全省前面!”他說,“鄉鎮企業搞研發,你們是頭一份!省里正準備評選‘科技創新企業’,我推薦你們!”
一月二十日,評選結果出來——興安集團被評為“省鄉鎮企業科技創新先進單位”,獎勵五萬元!
五萬元!正好填補了研發中心的部分虧損。更重要的是,這個榮譽,堵住了很多人的嘴。
二月五日,春節前夕,集團開了年會。會上,卓全峰宣佈:“去年研發中心投入十五萬,產出八萬,虧損七萬。但省裡獎勵五萬,實際虧損兩萬。而今年,研發中心預計產出二十萬,利潤十萬!”
“真的?”孫小海不敢相信。
“真的。”卓全峰拿出訂單,“香港客商又訂了十萬袋凍幹山野菜;北京藥材公司訂了五萬盒刺五加茶;省皮貨公司包銷咱們所有的皮毛。這些訂單,都是研發中心帶來的。”
掌聲雷動。那些曾經反對的人,也服氣了。
年會上,卓全峰給研發團隊發了獎金——趙工三千,劉教授兩千,其他技術人員每人五百。這在當時是鉅款。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卓全峰舉杯,“研發人員是集團的寶貝!敬大家!”
“敬卓董事長!”
春節過後,研發中心又上了新專案——開發山野菜速食包。把各種山野菜搭配好,配上調料,用開水一泡就能吃。瞄準的是上班族、學生市場。
三月,產品試製成功。四月,在省城試銷,一炮而紅。五月,接到上海訂單,一次要十萬包!
到六月底盤點,研發中心上半年產出十五萬,利潤八萬!不僅回本,還開始盈利了!
七月一日,黨的生日。研發中心召開了慶功會。會上,趙工感慨地說:“我幹了一輩子技術,退休了還能發揮作用,值了!”
劉教授也說:“把科研成果轉化為生產力,是我們科研人員最大的心願。卓董事長,你給了我們這個機會。”
卓全峰看著這些白髮蒼蒼的老專家,心裡感慨萬千。前世,這些人才被埋沒了;今生,他要把他們的價值發揮出來。
研發中心成功了,但卓全峰沒有滿足。他在集團大會上說:“這只是一個開始。下一步,咱們要建更大的研發中心,請更多的專家,開發更多的新產品。目標——五年內,研發中心要成為全省乃至全國的示範!”
有人覺得他太激進,有人覺得他好高騖遠。
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變革的時代,不進步就是退步。不創新,就會被淘汰。
而他要帶領合作社,帶領靠山屯,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一條靠科技、靠創新致富的路。
就像爺爺常說的:“好獵手,不僅要會打獵,還要會養山。山養好了,獵物自然多。”
現在,他不僅要“打獵”——做生意掙錢;更要“養山”——搞研發創新。
而這,才是長久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