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日，小雪。
哈爾濱道里區“興安電器行”今天剛開門，店門口就排起了隊。不是排隊買東西，是排隊看熱鬧——店鋪櫥窗裡，今天擺上了一套嶄新的組合音響：兩個半人高的音箱，一個黑色的功放機，一臺雙卡錄音機，還有一臺正在播著鄧麗君歌曲的錄影機。音樂聲開得不大，但清澈透亮，和街上嘈雜的人聲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的老天爺，這玩意兒得多少錢？”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扒著櫥窗往裡看。
店裡，卓全峰正親自給顧客演示。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話筒——這也是稀罕物，無線話筒，能拿著到處走。
“各位鄉親，各位朋友！這就是咱們合作社新引進的組合音響！”他對著話筒說話，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洪亮而清晰，“一套頂過去四樣——能聽收音機，能放錄音帶，能看錄影帶，還能唱卡拉OK！”
“卡拉OK？啥玩意兒？”有人問。
“就是拿著話筒唱歌，音響給你伴奏！”卓全峰讓店員放伴奏帶，自己唱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雖然唱得一般，但音響效果一烘托，還真像那麼回事。
“這麼神奇？”人群騷動起來。
這套組合音響，是卓全峰從廣州新進的貨。廣州那邊現在正流行這個，結婚、開業、辦喜事，都要租一套撐場面。他敏銳地感覺到，東北這邊很快也會跟風。
果然，演示了不到半小時，就有人問價了。
“同志，這一套……得多少錢？”
“全套兩千八。”卓全峰說，“音箱、功放、錄音機、錄影機、話筒，都包括。要是單買，音箱一對八百，功放六百，錄音機三百，錄影機一千二。”
“兩千八……”問價的人咋舌，“太貴了！頂我三年工資了。”
“貴是貴，但值。”卓全峰不慌不忙，“您想想，有了這套，在家就能看電影、聽音樂會。過年過節，一家人唱唱歌，多熱鬧？而且——”他壓低聲音，“現在結婚都講究排場，租一套音響一天就要一百。要是自己買，用個三五年，比租划算。”
這話說到了一些人的心坎上。八十年代中後期，老百姓手裡開始有餘錢了，結婚、辦事都講究排場。音響這東西，既是實用品，也是面子。
當天下午，第一套音響賣出去了。買主是個做服裝生意的個體戶，兒子下個月結婚，買來撐場面。付的是現金——厚厚兩沓“大團結”，數了半天。
“全峰，這就……賣出去了？”孫小海看著那兩千八百塊錢，手都在抖，“一套掙多少？”
“進價一千八，掙一千。”卓全峰很平靜，“但這只是開始。”
他判斷得沒錯。音響很快在省城掀起熱潮。先是結婚的租，後來是辦事的租，再後來是單位搞活動也租。合作社的電器行，一個月租出去五十多套次，租金收入五千多！
但卓全峰不滿足於租賃。他看到了更大的市場——單位採購。
十二月初，他帶著樣品去了省文化廳。接待他的是群藝處的王處長，五十多歲，是個音樂愛好者。
“卓社長，你們這套音響……不錯啊。”王處長聽了演示，很感興趣，“音質好，功能全。我們群藝館正需要一套，搞群眾文化活動用。”
“王處長好眼光。”卓全峰說，“這套音響特別適合單位用——開大會能擴音，搞活動能放音樂，還能放教育片。而且我們提供終身保修，免費培訓操作人員。”
“價格呢？”
“給單位優惠，兩千五。”卓全峰早有準備，“要是文化系統批次採購，還能再便宜。”
王處長想了想：“我們系統下屬單位多，文化館、圖書館、少年宮，都需要。這樣，你先提供五套，我們試用。如果效果好，再批次採購。”
“沒問題！”
五套音響送過去，試用一個月。效果出奇地好——音質清晰，操作簡單，故障率低。省文化廳一紙檔案下發：全省文化系統更新音響裝置，優先採購“興安”牌！
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文化館、圖書館、學校、機關……一個月時間，賣出去了三十多套！銷售額突破八萬！淨利潤三萬！
音響生意火了，但麻煩也來了。
這天上午，電器行剛開門，來了三個人——是省城另一家電器商店的老闆，姓陳，四十多歲，一臉橫肉。他開的“大發電器行”在省城經營十幾年了，主要賣收音機、電視機，以前是獨一份。
“卓老闆，生意不錯啊。”陳老闆皮笑肉不笑，“一套音響賣兩千八，一天賣好幾套。這錢掙得，比搶銀行還快。”
“陳老闆過獎了，小本生意。”卓全峰客氣道。
“小本？”陳老闆冷笑，“你們合作社這是要把省城的電器生意全吃下去啊。收音機、電視機、錄音機，現在又搞音響。還給不給別人活路了？”
“陳老闆，市場經濟，各憑本事。”卓全峰不卑不亢，“我們賣我們的，你賣你的，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陳老闆身後一個年輕人嚷道，“你們一來，我們的生意少了一半！收音機賣不動了，錄音機也賣不動了！都是你們搶的！”
“同志，話不能這麼說。”孫小海忍不住了，“顧客願意買誰的，是顧客的自由。你們要是貨好價廉，顧客自然買你們的。”
“貨好價廉？”陳老闆哼了一聲，“你們從廣州進貨，價格低。我們是從上海進貨，運費就貴一大截。這公平嗎？”
“陳老闆，你也可以從廣州進貨啊。”卓全峰說，“現在改革開放，進貨渠道多了，不一定非要從上海進。”
“你說得輕巧！”陳老闆提高聲音，“我們在上海有關係，在廣州沒有！你們這是不正當競爭！”
眼看要吵起來，卓全峰擺擺手：“陳老闆，你今天來，到底想怎麼樣？”
“簡單。”陳老闆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音響價格提上來，不能低於兩千五；第二，停止向單位推銷，那是我們的客戶；第三，每月交兩千塊錢‘行業協調費’。”
又是這一套！跟餐飲協會如出一轍。
卓全峰笑了：“陳老闆，你說的這些，我一條都不能答應。價格是市場定的，客戶是自己爭取的，協調費更是無稽之談。如果你們覺得不公平，可以向工商局反映，可以向法院起訴。但用這種手段，行不通。”
“你……”陳老闆臉漲得通紅，“行！卓全峰，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等人走了，孫小海擔心地說：“全峰，這個陳老闆在省城有點勢力，聽說跟黑道有關係。咱們得小心。”
“不怕。”卓全峰很鎮定，“現在是法治社會，他們不敢亂來。不過——”他想了想，“咱們也得有準備。從明天起，店裡晚上留兩個人值班。倉庫那邊也加派人手。”
防備做好了，但陳老闆那邊一直沒動靜。音響生意照常紅火，到十二月中旬，又賣出去二十多套。
卓全峰以為對方慫了，放鬆了警惕。沒想到，對方在憋大招。
十二月二十日晚上十點，電器行打烊後，值班的是栓柱和另一個小夥子。兩人正在店裡清點貨物，突然聽到後窗有動靜。
“誰？”栓柱警惕地站起來。
“砰！”一塊磚頭砸碎了玻璃窗！接著，幾個燃燒瓶扔了進來！店裡頓時燃起大火！
“救火！”栓柱大喊，抓起滅火器就噴。
另一個小夥子趕緊去打電話報警。但火勢蔓延很快，音響、電視機這些電器遇火就著，濃煙滾滾。
等消防車趕到時，半個店已經燒燬了。損失初步估算：貨物價值五萬多，裝修損失兩萬，總共七萬！
“全峰，肯定是陳老闆乾的！”孫小海看著燒成廢墟的店面，眼睛都紅了，“除了他，沒別人！”
卓全峰臉色鐵青。他看著還在冒煙的廢墟，一字一句地說：“報警。還有，通知報社。”
警察來了，勘察現場，確實是人為縱火。但沒抓到人，也沒證據指向陳老闆。
報社記者也來了，拍了照片，寫了報道：《省城電器行遭縱火，損失慘重》。報道登出來，引起轟動。
“卓社長，這事影響很壞。”省商業廳的李處長親自來慰問，“省裡很重視，要求公安機關限期破案。你們有甚麼線索嗎？”
“李處長，線索有，但沒證據。”卓全峰說，“不過，我相信邪不壓正。”
他做了兩件事。第一，電器行照常營業——店面燒了，就在隔壁租了個臨時店面，繼續賣貨。第二，在報紙上登宣告：縱火案不影響“興安”電器銷售，所有已售產品保修照常，所有訂單按時交貨。
這硬氣的態度，贏得了更多顧客的尊重。很多人就是衝著這份硬氣，專門來買貨。
“老闆，我支援你們！”一個顧客說，“那些下黑手的，不是玩意兒！我本來想買收音機，現在改買音響了！就要爭這口氣！”
縱火案不僅沒打垮合作社，反而讓“興安”電器名聲大噪。
陳老闆那邊坐不住了。他沒想到卓全峰這麼硬氣，更沒想到輿論一邊倒地支援合作社。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公安機關加大了偵查力度。終於，一個參與縱火的混混在壓力下招供了——是陳老闆指使的，給了每人五百塊錢。
陳老闆被抓了。審訊中，他還交代了其他罪行——偷稅漏稅、銷售假冒偽劣產品、賄賂國家工作人員。數罪併罰，判了十年。
訊息傳開，省城商界震動。那些還想搞壟斷、收保護費的，都收斂了。大家知道了，合作社這個“鄉下企業”，不好惹。
縱火案過去一個月，電器行新店面裝修好了。開業那天，卓全峰搞了個“重生儀式”，請來了省裡、市裡的領導，還有報社、電視臺的記者。
“各位領導，各位朋友！”卓全峰站在嶄新的店面前，聲音洪亮，“一個月前，這裡是一片廢墟。今天，這裡重新開業！這說明了甚麼？說明正義必勝，說明改革開放的大勢不可阻擋！”
掌聲雷動。
“為了感謝大家的支援，今天所有電器九折！音響特價兩千五！而且，我們推出新的服務——音響租賃，一天八十，包送貨、包安裝、包除錯！”
租賃業務一推出，立刻火爆。結婚的、開業的、辦晚會的，都來租。一個月租出去一百多套次，租金收入八千多！
加上銷售，電器行月營業額突破十五萬！淨利潤六萬！成為合作社最賺錢的板塊。
年底盤點，合作社全年總收入突破二百萬！淨利潤八十萬！比去年翻了一倍還多！
慶功會上，卓全峰特意表揚了電器行：“音響生意，是咱們合作社新的增長點。從引進到推廣，從銷售到租賃，大家乾得很好。特別是栓柱，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保護集體財產，值得學習！”
栓柱臉紅了：“卓叔，我……我就是做了該做的。”
“該做的能做到，就不簡單。”卓全峰拍拍他的肩，“明年，電器行要擴大規模。不光賣音響，還要賣電視機、冰箱、洗衣機。咱們要把‘興安電器’做成全省名牌！”
“好！”眾人齊聲。
夜深了，慶功宴散了。卓全峰站在電器行新店面的櫥窗前，看著裡面嶄新的音響。玻璃反射著街燈的光，也反射著他的臉。
三年前，他還在山裡打兔子。三年後，他在省城賣起了幾千塊錢一套的音響。
這就是時代，這就是機遇。
但機遇只給有準備的人。
而他，準備好了。
不僅僅是為了掙錢。
更是為了證明，山裡人也能在省城立足，鄉鎮企業也能做成大事業。
這條路，他走出來了。
而前方，還有更廣闊的天地。
那裡有更先進的技術，更廣闊的市場，更激烈的競爭。
等著他去闖，去拼，去贏。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雪花。
但店裡的燈火，溫暖而明亮。
那光，照亮了寒冷的冬夜。
也照亮了，這條越走越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