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立秋剛過。
廣州越秀區那條窄小的街道上,“興安貿易辦事處”的招牌在溼熱的風中輕輕搖晃。這是個只有十五平米的小門面,前店後倉,櫃檯裡擺著電子錶、計算器、錄音機,牆上掛著“興安牌”的logo——獵槍和松樹的組合圖案,在滿街港臺風情的招牌中顯得格外扎眼。
栓柱坐在櫃檯後,正笨拙地用算盤算賬。這小夥子來廣州快一個月了,面板曬黑了不少,也學會了簡單的粵語:“你好”、“多謝”、“幾多錢”。但比起精明的廣州生意人,他還是顯得太實在、太憨厚。
和他一起來的是石頭——就是養殖場那個會套豬的小夥子。石頭機靈,學東西快,這會兒正在跟隔壁服裝店的老闆娘學粵語:“呢個點賣?(這個怎麼賣)”“平啲得唔得?(便宜點行不行)”
兩人正忙著,門口進來一個人。五十來歲,穿一身淺灰色西裝,梳著大背頭,手裡拎著個真皮公文包,一口港式普通話:“請問,系唔系興安貿易?”
栓柱趕緊站起來:“繫系系(是是是),請問您……”
“我姓王,香港來的。”來人遞上名片,燙金的繁體字:“香港王氏貿易有限公司總經理 王振邦”。
栓柱雙手接過名片,他不認識繁體字,但“香港”“貿易公司”幾個字還是認識的,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這可是大老闆啊!
“王老闆,請坐請坐。”栓柱讓石頭倒茶,“不知道王老闆有甚麼指教?”
王振邦不坐,在店裡轉了一圈,拿起一塊電子錶看了看:“你們這些貨,系從邊度來的?(從哪裡來的)”
“從十三行進的。”栓柱實話實說。
“質量一般般啦。”王振邦搖搖頭,“現在香港流行石英錶,電子錶已經過時了。你們想做大陸市場,要跟得上潮流。”
“石英錶……貴吧?”
“貴有貴的道理。”王振邦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塊表,“你看看這個,精工石英錶,日本原裝進口。走時精準,款式新穎。在大陸,一塊能賣到一百塊。”
栓柱接過表,確實漂亮,金屬錶帶,錶盤薄薄的,比電子錶精緻多了。
“這表……進貨價多少?”
“港幣八十,換成人民幣大概四十。”王振邦說,“大陸賣一百,一隻掙六十。要是做得好,一個月賣一千隻不是問題。”
一千隻!一隻掙六十,就是六萬!栓柱心跳加快了。但他還算冷靜:“王老闆,我們小本生意,恐怕……”
“小生意可以做大嘛。”王振邦笑了,“我看你們這個‘興安’牌子不錯,有特色。這樣,我有一批貨,本來要發往東南亞的,但船期耽誤了,壓在倉庫裡。如果你們有興趣,我可以低價處理給你們。”
“甚麼貨?”
“日本進口的雙卡錄音機,索尼的,原價二百五,處理價一百二。還有十四寸彩色電視機,東芝的,原價八百,處理價四百。”王振邦壓低聲音,“都是海關罰沒貨,手續齊全,就是急著出手。”
栓柱和石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興奮。索尼錄音機!東芝彩電!這在東北可是搶手貨!錄音機賣二百,彩電賣六百,一臺掙一倍!
“王老闆,我們能看看貨嗎?”栓柱問。
“當然可以。”王振邦看看錶,“現在就可以去倉庫。我的車在外面。”
三人上了一輛黑色的皇冠轎車——這年頭,轎車可是稀罕物。車開了半個多小時,來到郊區一個破舊的倉庫區。倉庫門口掛著“海關罰沒物資倉庫”的牌子,還有穿制服的人站崗。
王振邦跟站崗的說了幾句粵語,遞了根菸,門就開了。
倉庫裡堆滿了紙箱,有的封著海關的封條。王振邦開啟一個紙箱,裡面是嶄新的索尼雙卡錄音機,銀灰色的外殼,做工精緻。又開啟另一個箱子,是十四寸彩電,東芝的標誌清清楚楚。
“可以試機嗎?”栓柱問。
“當然。”王振邦讓人接上電源。錄音機音質清亮,彩電影象清晰,確實是好貨。
“王老闆,這批貨……有多少?”栓柱心動了。
“錄音機五百臺,彩電一百臺。”王振邦說,“你們要是全要,錄音機一百一臺,彩電三百五。總共……八萬五。”
八萬五!栓柱倒吸一口涼氣。合作社現在雖然有錢,但八萬五不是小數目。
“我們……得跟家裡商量。”
“理解。”王振邦很通情達理,“不過這批貨搶手,好幾家都在談。你們最好快點決定,三天內有效。”
回到辦事處,栓柱趕緊給靠山屯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卓全峰。
“全峰叔,有筆大買賣!”栓柱激動地把情況說了一遍,“索尼錄音機,一百一臺!東芝彩電,三百五!運回東北,能賣一倍價錢!八萬五的貨,能掙八萬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卓全峰問:“栓柱,你親眼看到貨了?”
“看到了!在海關倉庫,還有封條呢!”
“試機了?”
“試了,都好用!”
“那個王老闆,是甚麼人?”
“香港貿易公司的,有名片,開皇冠轎車,派頭很大。”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良久,卓全峰說:“栓柱,你聽著。第一,把王老闆的名片傳真過來。第二,去海關問問,有沒有這批罰沒貨。第三,別急著籤合同,等我過去。”
“全峰叔,你要來廣州?”
“明天就走。”卓全峰聲音很沉,“這事不對勁。”
掛了電話,栓柱有些懵。不對勁?哪裡不對勁?貨他親眼看見了,倉庫他也去了,還有海關的牌子……
但卓全峰的話他不敢不聽。他去找了個有傳真機的地方,把王振邦的名片傳真回靠山屯。然後去了海關——沒敢直接問,就在門口轉悠,跟看門的老頭聊天。
“阿伯,請問海關是不是經常有罰沒貨處理?”
老頭打量他:“你問這個做咩?(幹甚麼)”
“我想買點便宜貨……”
“買不到啦。”老頭搖頭,“海關罰沒貨都要公開拍賣,哪能私下賣。你係唔系遇到騙子了?”
騙子?栓柱心裡咯噔一下。
第二天下午,卓全峰到了廣州。同來的還有孫小海——他不放心,非要跟來。
在辦事處,卓全峰仔細看了王振邦的名片,又聽了栓柱的詳細描述,眉頭緊鎖。
“全峰,我看這事靠譜。”孫小海說,“錄音機一百,彩電三百五,這價格太划算了。咱們要是拿下,轉手就是十幾萬的利潤。”
“太划算的事,往往有問題。”卓全峰很冷靜,“小海哥,你想想,如果真是海關罰沒貨,為甚麼要私下賣?為甚麼不公開拍賣?那個王老闆要是真有門路,為甚麼不自己賣到東北,掙更多的錢,非要便宜咱們?”
“這……”孫小海語塞。
“還有,”卓全峰指著名片,“香港公司,卻沒有香港的電話和地址。只有一個廣州的傳呼機號碼。這不合常理。”
“那……咱們怎麼辦?”
“將計就計。”卓全峰眼裡閃過一絲銳利,“栓柱,你給王老闆打電話,說我們老闆來了,想再談談,價格還能不能再低點。”
栓柱打了電話。王振邦很痛快,答應晚上在白天鵝賓館咖啡廳見面。
晚上七點,卓全峰帶著孫小海、栓柱,準時來到白天鵝賓館。這是廣州第一家五星級酒店,金碧輝煌,他們穿著普通的衣服,顯得格格不入。
王振邦已經在咖啡廳等著了,還是一身西裝,派頭十足。
“卓老闆,久仰久仰。”他站起來握手,“聽栓柱說,你們合作社在東北做得很大啊。”
“小生意,餬口而已。”卓全峰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
寒暄幾句,切入正題。
“王老闆,那批貨,我們很感興趣。”卓全峰說,“但八萬五不是小數目,我們得謹慎。能不能看看海關的罰沒證明?”
“當然可以。”王振邦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蓋著紅章,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廣州海關罰沒物資處理通知”。
卓全峰接過,仔細看了看。檔案做得很像真的,但有個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印章的字型不太對。他前世在縣裡幹過臨時工,見過政府的公章,字型應該是宋體或仿宋,而這個印章是楷體。
“王老闆,這檔案……我們能影印一份嗎?回去好跟合夥人交代。”
“這個……”王振邦猶豫了,“海關檔案,不好外傳。不過你們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去倉庫,現場提貨。款到發貨,童叟無欺。”
“現場提貨好。”卓全峰點頭,“但我們得先驗貨。五百臺錄音機,一百臺彩電,我們要隨機開箱驗十臺。沒問題吧?”
“沒問題!”王振邦很爽快,“明天上午,倉庫見。”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又來到那個倉庫。這次王振邦帶了四五個人,都是精壯漢子。倉庫裡,貨還堆在那兒。
“卓老闆,驗吧。”王振邦指著那些箱子。
卓全峰讓栓柱和孫小海隨機挑了十箱——五箱錄音機,五箱彩電。開箱,試機。都沒問題,都是好貨。
“怎麼樣?放心了吧?”王振邦笑問。
“放心了。”卓全峰也笑了,“王老闆,我們全要了。八萬五,現金交易。但有個條件——我們要看著貨裝車,發往東北。”
“這個自然。”王振邦說,“你們把錢帶來,我安排裝車。車皮我已經聯絡好了,廣州到哈爾濱的專列。”
“好。明天上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回到辦事處,孫小海激動地說:“全峰,貨沒問題!咱們真要發財了!”
但卓全峰卻搖頭:“小海哥,你注意到沒有,那些箱子雖然封著海關封條,但封條很新,沒有磨損。而且箱子底部的灰塵分佈不均勻——上面的箱子灰少,下面的灰多。這說明,這些箱子是最近才堆起來的,不是長期存放的罰沒物資。”
“你是說……”
“假的。”卓全峰很肯定,“貨是真的,但來源是假的。我猜,那個倉庫根本不是海關倉庫,是他們臨時租的。那些貨,可能是從正規渠道進的,也可能是走私的,但絕不是罰沒貨。”
“那他們圖甚麼?貨是真的,賣給咱們,他們不也掙錢嗎?”
“掙,但可能不只是掙咱們的錢。”卓全峰分析,“我懷疑,等咱們把錢交了,他們會找藉口不發貨,或者發假貨。或者,乾脆卷錢跑路。”
“那……咱們還買不買?”
“買,但要換個方式。”卓全峰已經有了計劃。
第二天上午,卓全峰帶著一個皮箱來到倉庫。王振邦已經等在門口,身後站著七八個人。
“卓老闆,錢帶來了?”
“帶來了。”卓全峰拍拍皮箱,“八萬五,一分不少。但王老闆,咱們得按規矩來——籤合同,開發票,還要有第三方見證。”
“見證?”王振邦皺眉,“沒必要吧?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有必要。”卓全峰很堅持,“八萬五不是小數目,我們要正規手續。這樣,我請了廣州律師事務所的律師,還有工商局的朋友,馬上就到。”
王振邦臉色變了:“卓老闆,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是規矩。”卓全峰盯著他,“王老闆要是心裡沒鬼,應該不怕走正規程式吧?”
正說著,兩輛車開過來。一輛是律師事務所的,一輛是工商局的——這都是卓全峰昨天託週記者介紹的關係。
王振邦徹底慌了。他身後那些人,也開始眼神閃爍。
“王老闆,律師來了,咱們籤合同吧。”卓全峰步步緊逼。
“這個……我突然想起來,這批貨……有人出價更高,我賣給別人了。”王振邦想溜。
“賣給別人了?”卓全峰冷笑,“王老闆,你這就不厚道了。咱們說好的事,怎麼能變卦?要不這樣,你帶我們去見見那位出價更高的買家,我們當面談談?”
“沒必要沒必要……”王振邦額頭冒汗,“這樣,這批貨我不賣了,違約金我賠給你。”
“違約金?合同還沒簽,哪來的違約金?”卓全峰不依不饒,“王老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是這批貨的主人?”
這話戳破了窗戶紙。王振邦臉色煞白,突然轉身就跑!他那些同夥也四散奔逃。
“抓住他們!”工商局的人大喊。
但那些人顯然早有準備,鑽進巷子就不見了。倉庫裡,只剩下一堆空箱子——那些“貨”,早就被轉移了。
“卓老闆,你判斷得沒錯。”工商局的人說,“這是個騙局。他們用真貨當誘餌,等你們交了錢,就說貨被海關扣了,或者乾脆消失。最近已經有好幾起類似案件了。”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想進貨?”栓柱不解。
“你們在十三行進貨,出手大方,早就被人盯上了。”工商局的人說,“這些騙子專門盯著北方來的生意人,利用你們人生地不熟、想撿便宜的心理,設局行騙。”
孫小海後怕地拍拍胸口:“全峰,多虧你機警,不然咱們八萬五就打水漂了。”
卓全峰沒說話。他看著空蕩蕩的倉庫,心裡不是慶幸,而是沉重。改革開放是好,但泥沙俱下。有多少像他們一樣的鄉鎮企業家,懷揣夢想南下淘金,卻栽在了這些騙局裡?
“栓柱,石頭。”他轉身對兩個年輕人說,“這次是教訓。在廣州做生意,記住三條:第一,不貪便宜,天上不會掉餡餅;第二,不走歪路,正規渠道雖然慢,但穩;第三,不輕信人,多問多查多核實。”
“記住了!”兩人用力點頭。
“還有,”卓全峰補充,“從今天起,辦事處要裝電話,我要能隨時聯絡到你們。大額交易,必須經過合作社批准。廣州這邊,也要請個法律顧問,定期諮詢。”
“那……咱們還做不做生意了?”栓柱問。
“做!當然做!”卓全峰斬釘截鐵,“但不能因為怕騙子就不做生意了。咱們要更謹慎,更專業,更規範。這樣,騙子才無機可乘。”
回到辦事處,卓全峰開始重新規劃。他透過正規渠道,聯絡了幾家廣州的國營電子廠,談代加工“興安牌”電子產品的事。又聯絡了外貿公司,想把東北的山貨賣到香港去。
雖然慢,雖然利潤沒那麼高,但穩當。
半個月後,第一批“興安牌”電子錶生產出來了——是委託廣州一家國營廠加工的,質量比十三行的雜牌貨好得多,錶殼上刻著“興安”的logo,還有編號,可追溯。
卓全峰拿著這塊表,對栓柱說:“看見了嗎?這才是咱們的路子。不投機,不取巧,紮紮實實做品牌,做質量。雖然慢,但能走遠。”
栓柱用力點頭。這次教訓,讓他成熟了很多。
離開廣州前,卓全峰又去了一趟那個倉庫區。倉庫已經換了租客,正在搬運傢俱。那個看門的老頭還在,看見他,笑了笑:“後生仔,學到嘢未?(學到東西沒有)”
“學到了。”卓全峰遞過去一包煙,“多謝阿伯提點。”
“唔使客氣(不用客氣)。”老頭接過煙,“廣州呢個地方,機會多,陷阱也多。記住啦,腳踏實地,至系正道。”
腳踏實地,才是正道。
回東北的火車上,卓全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南下淘金,不是彎腰撿錢。
是要有眼光,有膽識,更要有定力。
不被繁華迷眼,不被暴利誘惑。
一步一個腳印,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而這條路,他已經看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