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白露。
縣城南關的“興安野味館”旁邊,新掛起一塊更大的招牌——“山海珍味店”。招牌是紅底金字,陽光下閃閃發亮。店門口擺著兩個大木盆,一個盆裡遊動著活蹦亂跳的黃魚、帶魚、鮁魚;另一個盆裡趴著幾隻肥碩的海參、鮑魚,還有一堆扇貝、蛤蜊。
這是靠山屯合作社的新買賣——把石砬子村的海鮮,運到縣城來賣。
卓全峰站在店門口,看著絡繹不絕的顧客,心裡踏實了大半。三個月前,他去石砬子村找王建軍談合作時,心裡還沒底——山裡人賣海鮮,能行嗎?但王建軍一句話說服了他:“咱們靠山的有山珍,靠海的有海味。兩家合起來,就是‘山海珍味’,城裡人稀罕這個。”
果然,開業第一天,生意就好得出奇。
“老闆,這黃魚怎麼賣?”一個大媽指著木盆問。
“新鮮的,一塊二一斤。”栓柱現在是海鮮店的掌櫃,穿著白圍裙,手腳麻利,“早上剛從石砬子村運來的,還活著呢。您看,這腮鮮紅,眼透亮,保準好吃。”
“來兩條,挑大的。”
“好嘞!”
旁邊一個幹部模樣的人問:“海參呢?乾的多錢?”
“幹海參分等級。”栓柱從櫃檯裡拿出幾個樣品,“一等品,五十塊一斤;二等品,四十;三等品,三十。都是石砬子村漁民自己曬的,不摻假。”
“這麼貴?”那人咋舌。
“您嚐嚐就知道值不值。”栓柱切了一小塊幹海參,用熱水泡發,不一會兒就脹大了兩倍,“看,發頭好,肉質厚。燉雞湯、燒蹄筋,都是上品。”
那人看了,咬咬牙:“來半斤一等的。”
店裡忙,後廚更忙。胡玲玲現在管著兩家店的後廚,野味館和海鮮店共用一個大廚房,但分兩個灶。左邊灶燉著野兔肉,右邊灶蒸著海魚。
“山雞湯好了沒?”
“清蒸黃魚馬上出鍋!”
“海參泡發了,可以燒了!”
四個幫廚的婦女忙得腳不沾地。秀蘭現在是野味館的領班,春梅管海鮮店,兩人配合默契。
中午飯點,兩家店都坐滿了。有意思的是,不少客人點“山海套餐”——野兔燉蘑菇配清蒸黃魚,山野菜炒雞蛋配蒜蓉扇貝。山珍的醇厚,海味的鮮美,搭配在一起,別有一番風味。
“老闆,你們這創意好啊!”一個戴眼鏡的客人讚道,“我在省城都沒見過這樣搭配的。”
“山有山的味道,海有海的味道,合起來就是咱們東北的味道。”卓全峰親自給客人倒茶,“您慢慢吃,不夠再點。”
生意紅火,但麻煩也來了。
這天下午,海鮮店剛打烊,店門外來了三個人——是縣城“水產公司”的,穿著灰色的工作服,一臉嚴肅。
“誰是老闆?”為首的胖子問。
“我是。”卓全峰走上前,“幾位同志,有事?”
“我們是縣水產公司的。”胖子亮出工作證,“你們這店,賣海鮮有許可證嗎?”
“有。”卓全峰從櫃檯裡拿出執照,“工商局發的,經營範圍包括‘水產品’。”
胖子接過執照看了看,眉頭皺起:“你這執照上寫的是‘零售’,但你們從石砬子村進貨,算是批發。得辦‘批發許可證’。”
“同志,我們就是從石砬子村收購,運到縣城零售,不算批發吧?”卓全峰解釋。
“怎麼不算?”胖子身後一個瘦子說,“你們一次進貨幾百斤,不是批發是甚麼?沒有批發許可證,就是非法經營。這些海鮮——”他指著還沒賣完的魚,“得沒收!”
沒收?店裡的人都急了。這些海鮮是早上剛運來的,價值好幾百塊。
“同志,有話好說。”卓全峰壓住火氣,“我們不知道要辦批發許可證。這樣,明天我就去補辦。今天的貨,能不能先讓我們賣了?不然就壞了。”
“不行!”胖子很堅決,“規定就是規定。來,把東西都搬走!”
三個人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店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慢著!”
眾人回頭,只見王建軍帶著兩個石砬子村的漁民,風塵僕僕地走進來。他們是來送第二趟貨的,正好趕上。
“王哥?”卓全峰一愣。
王建軍走到胖子面前,掏出自己的工作證:“我是石砬子村漁業合作社的社長,王建軍。這些海鮮是我們合作社捕的,賣給靠山屯合作社,是合作社之間的互助合作,不算商業批發。這是公社批准的,有檔案。”
他把檔案遞過去。胖子接過一看,臉色變了——檔案上蓋著公社和縣鄉鎮企業局的紅章,白紙黑字寫著“支援合作社之間的物資交流”。
“這……”胖子語塞。
“同志,現在政策鼓勵鄉鎮企業、合作社發展。”王建軍語氣緩和下來,“咱們靠山的和靠海的合作社聯手,把好東西送到城裡,豐富老百姓的菜籃子,這是好事啊。你們水產公司應該支援,不是刁難。”
胖子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其實是受了別人指使——縣城幾家私營魚檔的老闆,看山海珍味店生意好,眼紅了,託關係讓水產公司來找茬。
“可是……規定……”他還想掙扎。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建軍拍拍他的肩,“這樣,我明天去你們公司,把手續補全。今天這些貨,先讓賣了。大熱天的,壞了可惜。你看行不?”
話說到這份上,胖子只好點頭:“那……那你們儘快補手續。”
三人悻悻地走了。
等他們走遠,卓全峰才握住王建軍的手:“王哥,多虧你來得及時。”
“我就料到會有這事。”王建軍搖頭,“城裡有些人,自己不好好幹,還見不得別人好。不過你放心,咱們手續齊全,不怕他們。”
正說著,店門外又來了幾個人——正是那幾傢俬營魚檔的老闆,為首的是個禿頂中年人,外號“孫禿子”,在縣城賣魚十幾年了。
“喲,王社長也在啊。”孫禿子皮笑肉不笑,“聽說你們合作社的海鮮,賣得不錯?”
“還行,餬口。”王建軍淡淡地說。
“餬口?”孫禿子冷笑,“一天賣幾百斤,叫餬口?你們這是搶我們生意啊。縣城就這麼大,吃魚的就那麼些人。你們一來,我們的魚賣給誰去?”
“孫老闆,話不能這麼說。”卓全峰上前,“市場這麼大,各憑本事吃飯。我們的海鮮新鮮,價錢公道,顧客願意買。你們要是也能做到,生意自然好。”
“新鮮?公道?”孫禿子走到木盆前,抓起一條黃魚,“這魚,是石砬子村的吧?我知道,你們從漁民手裡收,一斤八毛,運到縣城賣一塊二。一斤賺四毛,一天幾百斤,就是一兩百塊。這錢,賺得太容易了吧?”
“容易?”王建軍笑了,“孫老闆,你知道我們漁民出海多危險嗎?風裡來浪裡去,一條命拴在褲腰帶上。你知道運輸多難嗎?山路顛簸,夏天怕臭,冬天怕凍。一斤賺四毛,是辛苦錢。”
“少跟我說這些!”孫禿子提高聲音,“反正,你們不能在這兒賣!要麼,把價格提上來,跟我們一樣賣一塊五;要麼,滾蛋!”
這是要逼他們漲價,或者趕他們走。
店裡氣氛緊張起來。栓柱幾個年輕後生抄起了傢伙,準備幹架。
但卓全峰擺擺手,示意他們別動。他看著孫禿子,突然笑了:“孫老闆,咱們打個賭如何?”
“賭甚麼?”
“就賭誰能留住顧客。”卓全峰說,“明天開始,咱們兩家店,同樣的魚,你賣一塊五,我賣一塊二。看顧客買誰的。要是我的賣不過你,我關門走人。要是你的賣不過我,你以後別來搗亂。敢不敢?”
孫禿子一愣。他沒想到卓全峰這麼硬氣。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能慫。
“賭就賭!我還怕你不成?”
“好,一言為定。”
第二天,縣城南關出現奇景——兩家魚店挨著,一家招牌“孫記魚行”,黃魚標價一塊五;一家招牌“山海珍味”,黃魚標價一塊二。同樣的魚,同樣的新鮮度,差價三毛。
結果毫無懸念——山海珍味店門口排起了長隊,孫記魚行門可羅雀。有些老顧客去孫禿子那兒,還勸他:“老孫,降價吧,人家一塊二,你一塊五,誰買啊?”
孫禿子臉都綠了。但他不甘心,想了個損招——找幾個混混,去山海珍味店搗亂。
這天中午,幾個流裡流氣的小青年走進店,點了條最貴的清蒸大黃魚。魚上桌了,他們吃了幾口,突然把筷子一摔:
“老闆!這魚不新鮮!有異味!”
栓柱趕緊過去:“幾位,這魚是早上剛送來的……”
“少廢話!賠錢!不然我們砸店!”
明眼人都看出來是找茬。店裡其他客人不敢說話,怕惹事。
卓全峰從後廚出來,走到桌前,看了看那條魚——蒸得恰到好處,魚肉潔白,絕無不新鮮。
“幾位,魚有問題?”他平靜地問。
“有!有股怪味!”一個黃毛青年嚷道。
“甚麼怪味?”
“就……就是臭味!反正不新鮮!賠錢!一百塊!”
卓全峰笑了。他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翻到一頁:“幾位,這是今天早上石砬子村漁船的出海記錄——凌晨四點出海,七點回港,八點裝車,十點送到店裡。全程冰鮮,不可能不新鮮。你們要是覺得有問題,咱們可以去衛生局化驗。但要是化驗出來沒問題——”他盯著黃毛,“你們得賠償我們名譽損失,還得當眾道歉。”
黃毛幾人面面相覷。他們就是來訛錢的,哪敢去化驗?
“你……你嚇唬誰呢!”黃毛嘴硬,但聲音虛了。
“是不是嚇唬,試試就知道。”卓全峰掏出五塊錢,“這樣,這頓飯算我請。你們現在走,我不追究。要是再鬧,我報警。”
黃毛看看那五塊錢,又看看卓全峰冷峻的臉色,最終抓起錢,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這事兒傳開,山海珍味店的名聲更響了——不光東西好,老闆還硬氣,不怕事。
孫禿子一招不成,又生一計。他託關係找到縣衛生局,舉報山海珍味店“衛生不合格”“海鮮來路不明”。
衛生局派人來檢查。但卓全峰早有準備——後廚乾乾淨淨,生熟分開,有防蠅紗窗,有消毒櫃。進貨臺賬清清楚楚,每一批海鮮都有石砬子村的證明。
檢查結果:合格。
孫禿子徹底沒招了。他的魚檔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最後只好降價,也跟著賣一塊二。但顧客已經習慣了去山海珍味店——不光買魚,還買山貨,還能吃現成的。
一個月下來,山海珍味店的營業額突破五千元!加上野味館的八千,合作社在縣城的月收入達到一萬三!
有了錢,卓全峰開始實施下一步計劃——在省城開分店。
這天,他帶著王建軍、孫小海,坐合作社的卡車去了省城。省城比縣城大了幾倍,街道寬闊,樓房林立,腳踏車流如織。
他們在市中心轉了三天,最後看中了一處店面——在省城最大的農貿市場旁邊,八十平米,月租三百(當時是高價),但位置好。
“就這兒了。”卓全峰拍板,“省城人有錢,講究吃。咱們的山珍海味,在這兒肯定有市場。”
租下店面,開始裝修。還是按照縣城的模式——前店賣生鮮,後廚做堂食。但檔次要提升,卓全峰特意從省城請了設計師,把店面裝修得古色古香,牆上掛獸皮、獵槍、漁網,營造“山海人家”的氛圍。
一個月後,省城“山海珍味”分店開業。開業當天,卓全峰請來了省報的週記者,還有省商業廳的領導。報道一登,生意火爆。
省城人見多識廣,但這樣原生態的山珍海味組合,還是頭一回見。尤其是那些老幹部、老知識分子,就好這一口——野兔肉燉得爛爛的,海魚蒸得鮮鮮的,山野菜清清爽爽,吃的是個“野”味兒,也是個“鮮”味兒。
分店開業第一個月,營業額就突破八千元!淨利潤三千多!
訊息傳回靠山屯,全屯沸騰。合作社的社員們,個個揚眉吐氣——咱們山裡的東西,不光在縣城賣得好,在省城也站住腳了!
這天晚上,合作社開了慶功大會。卓全峰宣佈:所有參與山海珍味專案的社員,發三倍工資!石砬子村漁業合作社的社員,也分紅利!
王建軍握著卓全峰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石砬子村窮,漁民辛苦一年,掙不了幾個錢。現在跟靠山屯合作,海鮮有了穩定銷路,價格還高,漁民的日子好過多了。
“全峰,你真是我們石砬子村的恩人。”王建軍眼圈紅了。
“王哥,說這話就見外了。”卓全峰拍拍他的肩,“山幫海,海幫山,咱們是兄弟。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慶功宴上,大家喝得高興。孫小海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我說兩句!半年前,咱們還在山裡打兔子。半年後,咱們在省城開館子!這叫甚麼?這叫……鳥槍換炮!跟著全峰幹,有肉吃,有酒喝,有房住!來,敬全峰!”
“敬全峰!”眾人齊聲。
卓全峰站起來,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孫小海、王老六、趙鐵柱、馬大炮、秀蘭、栓柱、二愣子……還有新加入的王建軍。這些人,前世跟他一樣,苦哈哈地過了一輩子。這輩子,因為他,命運改變了。
“我敬大家。”他舉起酒杯,“沒有你們,就沒有合作社的今天。往後,咱們還要走得更遠——把‘山海珍味’開到北京去,開到上海去!讓全國人民,都嚐嚐咱們東北的山,嚐嚐咱們東北的海!”
“好!”掌聲雷動。
夜深了,宴會散了。卓全峰和胡玲玲走在回新房的路上。月光如水,灑在合作社新建的小學工地上——地基已經打好了,再過兩個月,孩子們就能在新教室上課了。
“他爹,”胡玲玲輕聲說,“我這心裡……跟做夢似的。半年前,咱們還在為吃飯發愁。現在,不光自己過好了,還能幫著這麼多人……”
“這不是夢,是咱們一步一步幹出來的。”卓全峰摟著她的肩,“玲玲,這才剛開始。往後,咱們要讓靠山屯的每個孩子都有書念,每個老人都有養老錢,每個年輕人都有出息。”
“能成嗎?”
“能。”卓全峰很堅定,“只要人心齊,泰山移。”
遠處,合作社的燈火還亮著。那是值班的人在守夜,也是這片土地上的希望之光。
從靠山屯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
從山珍到海味,從狩獵到經營。
這條路,卓全峰帶著大家,越走越寬,越走越亮。
而他知道,這光芒,終將照亮更多人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