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小暑。
縣城北關新闢的“興安貨運站”院子裡,停著兩輛嶄新的解放CA10卡車。車漆是軍綠色的,在七月的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車前頭掛著大紅花,車廂板用紅漆刷著“靠山屯合作社”六個大字,格外醒目。
卓全峰站在車頭前,手裡拿著把剪刀。他今天穿了身半舊的勞動布工作服——開車跑運輸,穿太好不實用。周圍圍滿了人,有合作社的社員,有縣城來看熱鬧的百姓,還有幾個穿制服的——是縣運輸公司的人。
“吉時到——”孫小海拖長聲音喊道。
卓全峰剪斷了車頭上的紅綢。鞭炮噼裡啪啦響起來,硝煙味混著新車的機油味,在院子裡瀰漫。
“上車!”卓全峰一揮手。
王老六和趙鐵柱各自爬上一輛車的駕駛室。他們都是合作社裡最早學會開車的——這年頭會開車是門技術活,為了學這個,合作社專門從縣運輸公司請了師傅,培訓了半個月。
“突突突——”引擎發動了。兩輛卡車緩緩駛出院子,上了縣城通往靠山屯的土路。這是合作社運輸車隊的第一趟正式運營——從靠山屯往縣城運送山貨,再從縣城往省城運送皮毛製品。
車隊走了,院子裡的人還沒散。卓全峰對留下的社員說:“車隊是咱們合作社的動脈。有了它,山貨能及時運出去,皮毛能賣到更遠的地方。但跑運輸不是容易事——路況差、車匪路霸多、車子愛出毛病。所以咱們得分工。”
他拿出花名冊:“栓柱、二愣子,你倆跟車,負責裝卸、看貨。大炮,你帶兩個人,負責車輛保養、維修。我帶著小海,跑外聯、接活兒。大家有沒有問題?”
“沒有!”眾人齊聲。
運輸隊正式成立。按照計劃,每天兩趟——清晨從靠山屯出發,拉一車山貨(野味、藥材、山野菜)到縣城野味館;下午從縣城出發,拉一車皮毛製品到省城批發市場。第二天再從省城拉一車日用百貨(針頭線腦、肥皂火柴、布匹鹽巴)回縣城,最後空車回靠山屯。
這樣迴圈,一天不空跑,最大限度利用運力。
頭幾天很順利。山路雖然顛簸,但司機小心,沒出大問題。野味館的山貨供應充足了,皮毛製品也開啟了省城市場——省城批發市場的商戶都說,靠山屯的皮貨質量好,價錢實在,有多少要多少。
但麻煩,很快就來了。
這天下午,王老六開車從縣城往省城送皮貨。走到離省城還有三十里的“老鷹嘴”路段時,前方路上橫著幾根粗木頭,把路堵死了。
“壞了。”王老六心裡一緊,趕緊剎車。
剛停穩,路邊林子裡鑽出七八個人,都蒙著臉,手裡拿著棍棒、砍刀。
“下車!”為首的大喝。
王老六知道遇上了路霸。他握緊了方向盤下的鐵棍——這是卓全峰讓準備的防身傢伙。但對方人多,硬拼不行。
“幾位兄弟,有話好說。”他搖下車窗,“我們是靠山屯合作社的,跑運輸掙點辛苦錢。行個方便?”
“合作社?”為首的路霸走到車前,看了看車廂上的字,“哦,就是那個開野味館的?聽說挺有錢啊。這樣,留下買路錢——一車一百,放你們過去。”
一車一百?這趟拉的皮貨,總價也才五百多。給了買路錢,這趟就白跑了。
“兄弟,價錢太高了。”王老六討價還價,“五十行不?我們也是小本生意。”
“少廢話!一百,少一分都不行!”路霸把砍刀架在車窗上。
正僵持著,後車廂的栓柱悄悄爬下來,從車尾溜進路邊林子。他記得卓全峰交代過——遇事別硬拼,能跑就跑,去報警。
栓柱在林子深處找到個放羊的老漢,借了輛腳踏車,拼命往最近的公社派出所騎。
這邊,王老六還在周旋:“兄弟,錢在車廂裡,我去拿。”他假裝下車,慢慢往車廂後走,想拖延時間。
但路霸不傻:“你站住!讓他去拿!”他指著車上的二愣子。
二愣子沒辦法,只好下車去車廂拿錢。合作社這趟帶的現金不多,總共就五十多塊——是準備在省城吃飯、加油用的。
“就這點?”路霸接過錢,很不滿意,“搜!車上肯定還有!”
幾個人就要上車搜查。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兩輛警用偏三輪摩托車疾馳而來——是栓柱報的警!
“警察來了!”路霸們慌了,扔下錢就想跑。
但已經晚了。警察下車,三下五除二,把七八個人全按住了。
“王所長?”王老六看清來人,又驚又喜——正是縣城派出所的王所長!
“老王,沒事吧?”王所長走過來,“接到報警,說老鷹嘴有路霸,我就帶人來了。沒想到是你們合作社的車。”
“謝謝王所長!”王老六握著王所長的手,“要不是你們來得快,這車貨就保不住了。”
“謝啥,這是我們的職責。”王所長說,“這幫人,是這一帶有名的‘砍刀幫’,專門在公路上設卡收費。我們盯他們很久了,今天正好一網打盡。”
路霸被帶走。王所長還派了輛警車,護送合作社的車到省城。
這事兒傳回合作社,大家都捏了把汗。
“全峰,這跑運輸……太危險了。”孫小海擔憂地說,“今天幸虧王所長在附近,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危險是有,但不能因噎廢食。”卓全峰很冷靜,“路霸為甚麼敢這麼猖狂?因為這一帶車少,他們覺得好欺負。咱們要做的,不是退縮,而是想辦法解決。”
他想了想:“這樣,從明天起,每輛車配兩個人跟車,都帶防身傢伙。另外,咱們跟縣運輸公司聯絡,看能不能幾輛車結伴走,互相照應。還有——”他看向馬大炮,“大炮,你去省城,找找有沒有賣車載電臺的。咱們裝上電臺,遇事能及時聯絡。”
“車載電臺?那玩意兒貴吧?”馬大炮問。
“貴也得買。”卓全峰很堅決,“安全第一。錢不夠,合作社先墊上。”
接下來的幾天,運輸隊加強了防備。每輛車兩個司機,兩個跟車的,都帶著合作社特製的防身棍——棗木的,沉甸甸,打在身上夠受。車輛也結伴出行,至少兩輛一起走。
但砍刀幫顯然沒打算罷休。他們在老鷹嘴折了人手,懷恨在心。
這天中午,運輸隊三輛車從省城回來,走到離縣城還有二十里的“黑風嶺”時,又被攔住了。這次對方人更多,二十多個,都拿著砍刀、鐵棍,為首的正是砍刀幫幫主——外號“獨眼龍”,一隻眼是瞎的,戴著眼罩。
“停車!”獨眼龍站在路中央,手裡提著把大砍刀。
頭車是王老六開的。他一看這陣勢,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停下車。
“下車!都下車!”獨眼龍吼道。
三輛車,十二個人,陸續下車。對方二十多人,明顯處於劣勢。
“獨眼龍,你想幹啥?”王老六認得他,這人在這一帶臭名昭著。
“幹啥?”獨眼龍冷笑,“你們合作社挺能耐啊,敢報警抓我兄弟。今天,我要讓你們知道,這一帶誰說了算!”
他揮了揮砍刀:“三輛車,連貨帶車,留下。人,滾蛋。不然,一個也別想走!”
這是要明搶了!
合作社這邊,十二個人互相看看。王老六小聲對旁邊的栓柱說:“栓柱,你年輕,跑得快。一會兒打起來,你往縣城方向跑,去報警。”
“六叔,你們……”
“別廢話,聽我的!”
正對峙著,遠處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不是一輛,是一串!只見公路上開來五輛大卡車,都是軍綠色的,車廂上寫著“省軍區後勤部”!
頭車停下,車上跳下個穿軍裝的中年人——正是省軍區後勤部的李主任!
“怎麼回事?”李主任走過來,看見這陣勢,眉頭一皺,“攔路搶劫?”
獨眼龍看見軍人,有點怵,但仗著人多,還是硬著頭皮說:“軍……軍車請繞道,這是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李主任笑了,“持械攔路,威脅百姓,這是刑事犯罪。同志們!”
他身後五輛車上,呼啦啦下來三十多個穿軍裝的戰士,雖然沒帶槍,但個個身板筆直,氣勢逼人。
獨眼龍這邊二十多人,頓時蔫了。
“把武器放下!”李主任喝道。
砍刀幫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乖乖放下武器。
“王所長,交給你了。”李主任對隨後趕來的警車說——原來栓柱趁亂溜出去,攔了輛過路車,去縣城報了警。
王所長帶人把砍刀幫全部銬走。獨眼龍臨走前,狠狠瞪了卓全峰一眼,但沒敢說話。
等人都走了,李主任才問卓全峰:“卓同志,沒事吧?”
“沒事,多虧李主任來得及時。”卓全峰感激地說,“您這是……”
“我們後勤部去省城拉物資,正好路過。”李主任說,“沒想到遇上這事兒。這幫路霸,太猖狂了。這樣,以後你們運輸隊要是走這條路,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安排軍車跟你們一起走。”
“那太謝謝您了!”
有了軍車護航,砍刀幫再也沒敢露面。運輸隊的安全問題,暫時解決了。
但卓全峰知道,光靠別人保護不行,得自己強大。他加快了車載電臺的採購,還從合作社裡挑了六個機靈的小夥子,送他們去縣運輸公司學汽車維修。
“全峰,你這投入太大了。”孫小海看著賬本,“買電臺、培訓司機、請師傅,一個月就得花兩千多。”
“該花的錢不能省。”卓全峰說,“運輸隊是合作社的命脈。車壞了得有人修,路上遇事得能聯絡。這些投入,長遠看值。”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一個月後,運輸隊有了自己的維修工,車輛小毛病不用去縣城修了,省時省錢。車載電臺也裝上了,三輛車能隨時聯絡,遇事能及時求助。
運輸隊的效率大大提高。從每天兩趟,增加到每天三趟。山貨、皮貨、藥材,源源不斷運出去;日用百貨、建築材料、生產工具,源源不斷運回來。
合作社的生意,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這天,卓全峰在縣城野味館算賬。一個月下來,運輸隊淨利潤達到三千元!加上野味館的八千,皮毛加工廠的兩千,合作社月收入突破一萬三!
“他爹,這麼多錢……咋花啊?”胡玲玲看著賬本上的數字,手都在抖。
“花在該花的地方。”卓全峰已經有了計劃,“第一,擴大養殖場,再引進一批鹿、野豬、山雞。第二,擴建藥材田,種更多品種。第三,在省城開分店,把野味館開到省城去。第四……”他頓了頓,“給合作社所有社員,蓋新房。”
“蓋新房?”胡玲玲愣了。
“對。”卓全峰很認真,“大家跟著我幹,不能光掙錢,還得改善生活。我算過了,蓋一棟三間大瓦房,連工帶料一千五百塊。合作社現在有能力,幫大家把房子蓋起來。”
這個決定在合作社宣佈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蓋……蓋房?合作社出錢?”孫小海不敢相信。
“對。”卓全峰說,“按工齡和貢獻,分批蓋。第一批,先給合作社的老骨幹——小海、老六、鐵柱、大炮,還有秀蘭廠長。每人一棟三間大瓦房,帶院子。”
“全峰……”王老六眼圈紅了,“這……這使不得啊……”
“使得。”卓全峰拍拍他的肩,“大家辛苦半年,該享福了。房子蓋好了,把老婆孩子接來,過好日子。”
訊息傳開,全屯沸騰。那些還沒入社的人,腸子都悔青了。那些入了社但幹活不積極的,也鉚足了勁兒,爭取下一批。
大哥卓全興和三哥卓全森又來了。這次不是喝酒,是紅著眼。
“老四……大哥……大哥錯了。”卓全興撲通跪下了,“以前大哥糊塗,眼紅你,嫉妒你。現在想明白了,你是真心為大家好。大哥……大哥想好好幹,行不?”
卓全森也跟著跪下:“三哥也錯了……三哥不是人……你大人大量,給三哥個機會……”
卓全峰扶起他們:“大哥,三哥,起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合作社的大門敞開著,你們想幹,我歡迎。但得從基層幹起,跟大夥兒一樣,憑本事吃飯。”
“行!行!”兩人連連點頭,“俺們幹!啥活都幹!”
從這天起,卓全興在養殖場喂鹿,卓全森在藥材田鋤草。雖然累,但幹得踏實。月底領工資時,兩人捧著三十塊錢,又哭了——這是他們這輩子,第一次憑自己勞動掙到這麼多錢。
晚上,卓全峰站在合作社院子裡,看著遠處正在打地基的新房工地。燈火通明,人影綽綽,夯土的號子聲在夜風中飄蕩。
“嘿喲——加把勁喲!”
“嘿喲——蓋新房喲!”
孫小海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全峰,說真的,半年前,我做夢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我也沒想到。”卓全峰接過煙,“但路是走出來的。只要方向對,一步一步,總能走到。”
“下一步是啥?”
“下一步?”卓全峰望向省城方向,“把‘興安野味’開到省城去。讓全省人都知道,咱們靠山屯的山珍,是天底下最好的。”
“能成嗎?”
“能。”卓全峰很篤定,“咱們有最好的貨源,有成熟的模式,有敢打敢拼的隊伍。只要用心,一定能成。”
夜風吹過,帶來新翻泥土的氣息。
合作社的燈火,在這片黑土地上,像一顆越來越亮的星。
而卓全峰知道,這星光,終將照亮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