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芒種。
縣城南關新開張的“興安野味館”門口,人頭攢動。三掛千響鞭炮噼裡啪啦炸響,紅紙屑像雪花似的滿天飛。臨時搭起的彩門上貼著大紅對聯——“山珍海味皆上品,客來客往總宜人”,橫批四個大字:開業大吉。
卓全峰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這是胡玲玲特意為他進城做的,深藍色卡其布,四個口袋,釦子扣得一絲不苟。他站在店門口,看著匾額上“興安野味館”五個燙金大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前世他連縣城都很少來,這輩子,卻在這兒開起了館子。
“全峰,時辰到了。”孫小海在旁邊提醒,他也換了身新衣裳,但穿慣了獵裝,總覺得這身彆扭。
“放炮!”卓全峰高聲道。
“砰!砰!砰!”三聲震天響的“二踢腳”衝上天,在縣城的天空炸開。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這炮仗,比過年還響。
炮聲剛落,卓全峰揭開匾額上的紅布。五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興安野味館,今天開業!”他抱拳向四周行禮,“鄉親們,父老們,開業頭三天,所有菜品八折!歡迎捧場!”
人群呼啦一下湧進店裡。八十平米的店面,擺了十二張方桌,這會兒全坐滿了。門口還有排隊等座的。
胡玲玲在後廚忙得腳不沾地。她今天是主廚,帶著合作社三個手腳麻利的婦女——秀蘭、桂花、春梅,四個女人撐起了後廚半邊天。灶臺上三口大鐵鍋同時開火,一口燉著野兔肉,一口燉著山雞湯,一口炒著山野菜。
“兔子肉好了沒?”胡玲玲問。
“好了!”秀蘭掀開鍋蓋,一股濃香撲鼻而來。野兔肉燉得爛爛的,加了榛蘑、粉條,湯汁濃稠。
“盛出來,上菜!”
前廳,孫小海當起了掌櫃。他原本就是個愛張羅的人,這會兒站在櫃檯後頭,收錢、記賬、招呼客人,忙而不亂。
“三號桌,野兔燉蘑菇一份,山野菜炒雞蛋一份,苞米麵餅子四張!”
“六號桌,清蒸哲羅魚一條,紅燒野豬肉一份,酸菜粉條一份!”
“十號桌,山雞湯一大碗,涼拌蕨菜一份,貼餅子兩張!”
跑堂的是合作社的兩個年輕後生——栓柱和二愣子。兩人穿著白布衫,肩上搭著毛巾,穿梭在桌子間,動作雖然還有點生疏,但手腳勤快,嘴也甜。
“客官,您的野兔燉蘑菇,小心燙!”
“大姐,這山雞湯是咱靠山屯散養的山雞,燉了三個時辰,補身子!”
“大爺,您嚐嚐這涼拌蕨菜,早上剛採的,嫩著呢!”
店裡香氣四溢,人聲鼎沸。縣城裡開飯館的不少,但專門做野味的,這是頭一家。而且價錢實在——野兔燉蘑菇一份兩塊五,清蒸哲羅魚一條三塊,山雞湯一大碗一塊五。比起國營飯店動輒五六塊的菜價,便宜多了。
更重要的是新鮮。合作社有專門的運輸隊,每天清晨從靠山屯出發,用新買的摩托車馱著當天打來的野味、採來的山貨,趕在午飯前送到縣城。保證都是最新鮮的。
中午這一波忙完,已經下午兩點了。客人都散了,店裡的人才鬆口氣。
“我的老天爺……”秀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這人……咋這麼多?俺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胡玲玲也累得夠嗆,但臉上帶著笑:“人多好啊,說明咱們的菜好吃。”
卓全峰從櫃檯後走出來,手裡拿著個賬本:“上午營業額——三百八十七元五角!扣除成本,淨賺一百五十左右。”
“這麼多?”孫小海眼睛瞪得老大,“一天一百五,一個月就是四千五!比打獵還掙錢!”
“不能這麼算。”卓全峰搖頭,“今天開業,人多。往後能不能維持住,得看味道和服務。對了——”他看向栓柱和二愣子,“你倆今天表現不錯,但有個問題——上菜太慢。三號桌等了二十分鐘才上齊。明天得改進。”
“是,卓叔。”兩個後生點頭。
正說著,店門外進來三個人。都穿著花襯衫、喇叭褲,頭髮留得老長,嘴裡叼著煙,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誰是老闆?”為首的是個刀疤臉,斜著眼掃視店裡。
卓全峰上前:“我是。幾位吃飯?”
“吃飯?”刀疤臉笑了,“我們是斧頭幫的。這條街,歸我們管。你們新開店,得交保護費——一個月二百,保你平安。”
果然是斧頭幫!卓全峰心裡一沉,但面上不動聲色:“保護費?我們合法經營,有營業執照,有稅務登記。憑甚麼交保護費?”
“憑甚麼?”刀疤臉身後一個瘦高個上前,“就憑這個!”他從腰間掏出一把斧頭,啪地拍在櫃檯上。
店裡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秀蘭幾個婦女嚇得往後退,栓柱和二愣子抄起了板凳。
卓全峰卻笑了:“幾位,有話好說。保護費呢,我不能交。但你們大老遠來,不能白跑。這樣——”他轉身從櫃檯裡拿出三張五元的票子,“這點小意思,請幾位喝茶。以後常來吃飯,我給你們打折。”
刀疤臉看看那十五塊錢,又看看卓全峰,突然哈哈大笑:“有意思!你是第一個敢跟我們講價的。行,今天給你個面子。不過這保護費,下個月必須交。不然——”他拿起斧頭,在手裡掂了掂,“你這店,就別想開了。”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等人走了,孫小海才湊過來:“全峰,這……這可咋辦?斧頭幫不好惹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卓全峰收起笑容,“咱們開店前就料到會有這事。這樣,從明天起,店裡留兩個人值夜。栓柱,你回合作社,再叫四個年輕力壯的過來。另外——”他看向孫小海,“小海,你明天去趟派出所,找王所長,把這事兒說說。咱們合法經營,不能任由混混欺負。”
“成!”
晚上,店裡打烊。卓全峰算了一天的賬——營業額七百六十三元,淨利約三百。這還只是第一天。如果經營順利,一個月掙個八九千不成問題。
回到租住的後院——這是連著店面一起租的,三間平房,正好住得下合作社進城的人。胡玲玲已經燒好了熱水,大家輪流洗漱。
躺在炕上,胡玲玲小聲問:“他爹,那斧頭幫……不會真來鬧事吧?”
“來是肯定會來。”卓全峰摟著她,“但咱們不怕。咱們有合作社做後盾,有縣裡支援,還有派出所。他們要敢動手,咱們就報警。法治社會,還能讓他們無法無天?”
“我就是擔心你和孩子們……”
“孩子們在屯裡,有爹和二哥照應,安全。咱們在縣城,人多,互相照應,也沒事。”卓全峰拍拍她的手,“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接下來幾天,野味館生意越來越好。口碑傳開了——靠山屯的野味,新鮮、地道、價格實在。不光普通老百姓來吃,連縣政府的幹部、國營廠的領導,也慕名而來。
這天中午,店裡來了幾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為首的戴眼鏡,斯斯文文,一進門就問:“聽說你們這兒有清蒸哲羅魚?”
“有!”栓柱趕緊迎上去,“今天早上剛送來的,兩條,都活著呢。”
“都要了。再來個野兔燉蘑菇,山野菜拼盤,貼餅子。”
“好嘞!”
幾人坐下。戴眼鏡的那位四下打量:“你們這店,裝修簡單,但乾淨。野味館……是專門做野味的?”
“是。”卓全峰親自過來招呼,“我們是靠山屯合作社開的,專門經營山珍野味。保證新鮮,都是當天從山裡運來的。”
“合作社?”那人來了興趣,“我聽說靠山屯合作社搞得不錯,又是打獵,又是養殖,還開了皮毛加工廠。你就是卓全峰同志吧?”
“您認識我?”
“省報上見過。”那人笑了,“我叫周文斌,縣工商局的。你那篇報道,我看了好幾遍。沒想到你們把店開到縣城來了,好啊,這是鄉鎮企業進城的好例子。”
原來是工商局的領導。卓全峰趕緊倒茶:“周局長,您多指導。”
“指導談不上,支援是應該的。”周文斌說,“你們合法經營,照章納稅,我們就支援。對了——”他壓低聲音,“聽說斧頭幫來找過麻煩?”
“是,要收保護費,我沒給。”
“給個屁!”周文斌哼了一聲,“這幫混混,無法無天。你放心,我已經跟派出所打過招呼了,他們會重點關照這條街。要是再有人來搗亂,直接報警。”
“謝謝周局長!”
這頓飯,周文斌吃得很滿意。尤其是清蒸哲羅魚,鮮嫩無比,讚不絕口。臨走時,他握著卓全峰的手:“好好幹,你們合作社,是咱們縣的典型。有甚麼困難,直接找我。”
有了工商局的支援,卓全峰腰桿更硬了。
但斧頭幫那邊,顯然沒打算罷休。
三天後的晚上,店裡快打烊時,刀疤臉又來了。這次帶了七八個人,都拿著棍棒斧頭。
“卓老闆,保護費考慮得咋樣了?”刀疤臉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卓全峰正在算賬,頭也不抬:“我說過了,不交。”
“喲呵,挺硬氣啊。”刀疤臉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兄弟們,給我砸!”
七八個人就要動手。
但就在這時,店門外突然衝進來十幾個人——是栓柱從合作社叫來的援兵!個個都是壯小夥子,手裡拿著合作社特製的“防身棍”——核桃木的,沉甸甸。
“誰敢動!”栓柱大喝一聲。
刀疤臉一愣,但看看自己人多,又硬氣起來:“比人多是吧?行,今天就看誰硬!”
兩邊對峙,劍拔弩張。
卓全峰放下賬本,慢慢走過來:“刀疤臉,我最後說一次——帶著你的人,滾。以後別來我店裡。不然——”
“不然咋的?”刀疤臉冷笑。
“不然我就報警。”卓全峰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斧頭幫收保護費、敲詐勒索的證據,我都記著呢。包括你們上次來的時間、人數、說的話。這些要是交到派出所,夠你們喝一壺的。”
刀疤臉臉色變了:“你……你嚇唬誰呢?”
“是不是嚇唬,你試試。”卓全峰盯著他,“我卓全峰在靠山屯打了半輩子獵,狼、熊、野豬,哪個不比你們兇?我連野豬王都不怕,會怕你們幾個混混?”
這話說得氣勢十足。刀疤臉被他盯得心裡發毛。
正僵持著,店外傳來警笛聲。兩輛警用偏三輪摩托車停在門口,四個民警衝進來。
“幹甚麼呢!”為首的正是派出所王所長。
刀疤臉一看警察來了,慌了:“王……王所長,我們……我們就是來吃飯……”
“吃飯?”王所長掃了一眼他們手裡的傢伙,“拿著斧頭棍棒吃飯?都給我帶回去!”
“是!”民警上前,把刀疤臉一行人銬起來。
刀疤臉急了:“卓全峰!你他媽陰我!”
“我陰你?”卓全峰冷笑,“我早就說過,合法經營,不怕鬼敲門。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刀疤臉幾人被帶走了。王所長對卓全峰說:“卓同志,你們做得對。對付這種混混,就得硬氣。以後他們要是再來,直接給我打電話。”
“謝謝王所長!”
這事兒在縣城傳開了。大家都說,興安野味館的老闆是個硬茬,連斧頭幫都敢懟。從此以後,再也沒人敢來收保護費。
野味館的生意更紅火了。不光本地人來吃,連路過縣城的司機、出差的幹部,都特意來嚐鮮。
一個月下來,賬本上的數字讓所有人都驚呆了——營業額兩萬三千元!淨利八千多!
合作社開了慶功會。卓全峰宣佈:野味館所有員工,發雙倍工資。參與投資的社員,每股分紅五十元!
掌聲、歡呼聲,響徹合作社大院。
晚上,卓全峰和胡玲玲坐在店裡,盤點這個月的收穫。
“他爹,咱們……真掙了這麼多錢?”胡玲玲還有點不敢相信。
“嗯。”卓全峰握著她的手,“但這只是開始。我想好了,等秋天,咱們在縣城再開一家分店。冬天,去省城開。讓‘興安野味’走出大山,走向全省。”
“省城?”胡玲玲嚇了一跳,“那得投多少錢啊?”
“錢不是問題。”卓全峰信心滿滿,“咱們有合作社做後盾,有穩定的貨源,有成熟的經驗。只要步子穩,一定能成。”
正說著,店門外傳來敲門聲。
這麼晚了,誰來?卓全峰警惕地起身,從門縫往外看——是大哥卓全興,還有三哥卓全森,兩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開門!老四!開門!”卓全興大著舌頭喊。
卓全峰開了門。兩人跌跌撞撞進來。
“老四……你……你發財了……”卓全興紅著眼,“大哥……大哥想入股……行不?”
“大哥,你喝多了。”卓全峰扶他坐下,“入股得有錢,你現在有錢嗎?”
“我……我沒有……”卓全興哭起來,“但咱們是親兄弟啊……你就不能……不能拉大哥一把?”
卓全森也幫腔:“老四,你現在是人物了……不能忘了本……咱們是一家人……”
卓全峰看著他們,心裡五味雜陳。前世他被這些人欺負、看不起,這輩子他翻身了,他們又來貼。
“大哥,三哥。”他平靜地說,“合作社的大門敞開著,誰都能入。但得按規矩來——要麼出錢,要麼出力。你們要是有心,明天來合作社幹活,我給你們安排。但要白拿股份,不行。”
“你……你就這麼絕情?”卓全森瞪眼。
“這不是絕情,是規矩。”卓全峰語氣轉冷,“合作社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全體社員的。我要是開了口子,對得起那些辛辛苦苦幹活的人嗎?”
兩人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悻悻地走了。
胡玲玲關上門,小聲說:“他爹,你這樣……他們會不會記恨?”
“記恨就記恨。”卓全峰摟著她,“玲玲,做人得有原則。該幫的幫,不該給的不給。他們要是真想好,就好好幹活。要是不想好,給再多也沒用。”
窗外,縣城華燈初上。
野味館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從靠山屯到縣城,從狩獵到經營,這條路,卓全峰走對了。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步。
更長的路,更寬的天地,還在前方。
而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合作社,一步一個腳印,穩穩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