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清明。
清明時節雨紛紛,靠山屯卻飄起了最後一場春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剛冒出嫩芽的柳條上,落在解凍的黑土地上,很快又化了,留下一片溼漉漉的痕跡。老輩人說這是“桃花雪”,下過這一場,春天就真來了。
合作社後院新搭起的工棚裡,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三座土灶燒得通紅,大鐵鍋裡翻滾著褐色的液體,散發出一股混合著芒硝和米漿的特殊氣味。牆上掛滿了獸皮——狼皮、鹿皮、野豬皮、猞猁皮,還有一些小動物的皮子,像松鼠、野兔、紫貂。這些皮子都經過初步處理,去了血肉,現在正進行最重要的工序——鞣製。
卓全峰手裡拿著根木棍,小心翼翼地在鍋裡攪動。鍋裡泡著三張上好的鹿皮,這是開山第一獵的戰利品之一。鞣皮是個技術活,火候、時間、配料,差一點都不行。
“全峰,這芒硝和米漿的比例,真是你說的那樣?”王老六蹲在另一口鍋旁,看著鍋里正在處理的狼皮,“俺以前也鞣過皮,就是隨便弄弄,曬乾了事。你這法子……太講究了。”
“不講究不行。”卓全峰用棍子挑起一張鹿皮,對著光看,“你看這皮子,經過咱們這法子鞣製,柔軟有韌性,還不掉毛。要是隨便弄,硬邦邦的,跟牛皮紙似的,誰要?”
孫小海從外頭進來,手裡拎著個布袋:“全峰,你要的黃米麵買來了。供銷社的老張說,這玩意兒現在不好買,他是從庫裡翻出來的。”
“好。”卓全峰接過布袋,“黃米麵是鞣皮的關鍵——去油、增韌。芒硝能軟化皮質,米漿能固定毛根。兩樣配合,出來的皮子才能又軟又亮。”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先把皮子用清水泡軟,去掉雜質。然後放進芒硝水裡,泡一天一夜。接著用黃米麵加水調成糊,均勻抹在皮裡子上,捲起來,放陰涼處悶三天。最後再清洗、晾乾、打磨。一套下來,少說六七天。”
“這麼麻煩?”趙鐵柱咋舌,“那得費多少工夫?”
“工夫不白費。”卓全峰指著牆上那些已經鞣製好的皮子,“一張粗加工的狼皮,賣給皮貨商頂多八十。經過咱們這樣精加工,做皮坎肩,一件能賣四十。一張狼皮能做兩件坎肩,就是八十,翻了一倍。這還是普通皮子,要是猞猁皮、紫貂皮,利潤更高。”
眾人聽了,眼睛都亮了。
“那還等啥?趕緊幹啊!”馬大炮搓著手。
“急不得。”卓全峰笑道,“鞣皮講究火候,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今天先處理這些,明天開始裁剪、縫製。對了——”他看向站在角落裡的幾個婦女,“秀蘭嫂,你們幾個針線活兒好的,明天來合作社,我教你們怎麼裁皮子。”
秀蘭就是那個死了男人的寡婦,合作社成立後一直在採藥隊幹活。聽說要學裁皮,她眼睛一亮:“卓社長,俺……俺能行嗎?”
“咋不行?”卓全峰鼓勵道,“你繡花繡得那麼好,裁皮子比繡花簡單。學會了,以後就是合作社的技術工,工資比採藥高。”
“哎!俺學!”秀蘭用力點頭。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聲。
卓全峰皺眉,放下木棍走出去。只見合作社前院裡,劉晴帶著她孃家幾個親戚,還有七八個屯裡的閒漢,正圍著一堆剛收來的生皮指指點點。
“劉嬸,有事?”卓全峰走過去。
劉晴轉過身,臉上堆著笑:“喲,全峰啊。沒事,就是看看。聽說你們合作社收皮子,價錢給得高?俺孃家兄弟也打了幾張兔子皮,想賣給你們。”
她身後一個漢子拎出幾張灰撲撲的兔子皮,品相很差,毛色雜亂,還有破損。
卓全峰接過皮子看了看:“劉嬸,這幾張皮子……品相不太好。毛色雜,有破損,我們收的話,一張最多給五毛。”
“五毛?”那漢子不樂意了,“供銷社還給八毛呢!”
“供銷社給八毛,那你賣給供銷社啊。”卓全峰把皮子遞回去,“合作社收皮子有標準——完整、毛色純、無破損。這幾張不符合標準。”
“你!”漢子瞪眼,“卓全峰,你別欺人太甚!俺姐說了,你是她小叔子,一家人。這點面子都不給?”
“親兄弟明算賬。”卓全峰平靜地說,“合作社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全體社員的。我要是開了這個口子,以後誰都拿次品來,合作社還辦不辦了?”
劉晴臉色難看:“全峰,你這就沒意思了。幾張兔子皮而已,能值幾個錢?”
“不是錢的事,是規矩。”卓全峰語氣轉冷,“劉嬸,你要想賣皮子,可以。按合作社的標準來——品相好的,我們高價收。品相差的,要麼降價,要麼別處賣去。這是最後一次說,以後別拿這種事兒來煩我。”
說完,他轉身就要回工棚。
“站住!”劉晴的孃家兄弟,那個叫劉彪的漢子(上次偷狗被教訓過)攔住他,“卓全峰,你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告訴你,這一片的皮子買賣,以後我們劉家說了算!你想收皮子,得經過我們同意!”
卓全峰笑了:“劉彪,上次的教訓還沒吃夠?要不要我再卸你一次胳膊?”
劉彪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但看看身後七八個人,又壯起膽子:“你少嚇唬人!今天你要是不收這幾張皮子,別怪我們不客氣!”
話音剛落,後院傳來一陣低沉的犬吠。黑虎領著幾條成年獵犬衝出來,齜著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劉彪幾人臉色變了。
“劉彪,”卓全峰緩緩走到他面前,“我最後說一次——帶著你的人,滾。合作社的買賣,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再敢來鬧事,我讓你們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但眼神冷得像刀子。
劉彪看看那些虎視眈眈的獵犬,又看看卓全峰,最終咬牙:“行!卓全峰,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說完,帶著人悻悻地走了。
等人走遠,孫小海才從工棚出來:“全峰,劉彪那傢伙肯定還會來搗亂。聽說他在縣城認識斧頭幫的人……”
“來就來。”卓全峰毫不在意,“合作社不是軟柿子,誰想捏就捏。對了,小海,你明天去趟縣城,找找皮貨商,問問精加工皮製品的行情。咱們不能光做原料,得往深加工發展。”
“成!”
接下來的幾天,合作社的皮毛加工正式啟動。工棚裡分成了幾個區域——鞣製區、裁剪區、縫製區、成品區。卓全峰親自培訓,從選皮、鞣製到裁剪、縫製,手把手教。
秀蘭果然有天賦,學了三天就能獨立裁皮了。她裁的皮子,邊角整齊,用料節省,連卓全峰都誇好。
“卓社長,你看這樣行不?”秀蘭拿著一件剛裁好的狼皮坎肩半成品,小心地問。
卓全峰接過看了看,點頭:“不錯。領口這兒再收一點,穿著更貼服。袖口可以加個鬆緊帶,保暖。”
“哎!”秀蘭高興地應著。
其他幾個婦女也學得很快。這些屯裡的婦女,平時除了種地、做飯、帶孩子,很少有掙錢的門路。現在合作社給她們機會,一個個都格外珍惜,幹活特別賣力。
十天後,第一批皮製品出來了——二十件羊皮坎肩,十五頂狐皮帽,還有十雙兔毛手套。雖然做工還有些粗糙,但用料紮實,保暖性好。
“明天去縣城試試水。”卓全峰對孫小海說,“你帶栓柱去,把價格摸清楚。記住,別急著賣,先看看行情。”
“明白!”
第二天一早,孫小海和栓柱趕著馬車去了縣城。卓全峰留在合作社,繼續培訓第二批工人——這次是教男人們做皮具,比如皮包、皮帶、刀鞘。
正教著,院門外又傳來喧譁聲。這次來的不是劉彪,而是……縣工商局的人!
三個穿著藍色中山裝的中年人,帶著紅袖標,神情嚴肅地走進合作社。
“誰是負責人?”為首的問道。
“我是。”卓全峰放下手裡的工具,走上前,“幾位同志,有事?”
“我們是縣工商局的。”那人亮出證件,“接到舉報,說你們合作社非法加工、銷售皮毛製品,擾亂市場秩序。請配合檢查。”
卓全峰心裡一沉,但面上保持平靜:“同志,我們合作社是合法經營,有公社的批文,也有營業執照。”
“營業執照呢?拿出來看看。”
卓全峰從屋裡取出執照——是年前剛辦的,蓋著公社和縣工商局的紅章。
那人接過看了看,眉頭皺起:“這執照上寫的是‘狩獵、採集’,沒寫‘皮毛加工’啊。你們這是超範圍經營。”
“同志,皮毛加工是狩獵的延伸。”卓全峰解釋,“我們打來的獵物,皮子不加工就浪費了。加工成製品,能增加收入,也解決屯裡婦女的就業……”
“別跟我說這些。”那人打斷他,“法規就是法規。你們要麼停止加工,要麼去補辦手續。但在手續辦好前,這些皮製品——”他指著工棚裡那些成品,“全部查封!”
查封?工棚裡的婦女們都慌了。
“同志,這……”秀蘭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這些是我們辛辛苦苦做的……”
“少廢話!”另一個工商局的人喝道,“再不配合,連你們工具一起沒收!”
卓全峰看著他們,突然笑了:“幾位同志,要查封可以。但我想問一下——你們工商局,是不是也得按程式辦事?查封之前,是不是得先下整改通知書?是不是得給我們申辯的機會?”
三人一愣。
“還有,”卓全峰繼續說,“舉報我們的人,是不是得實名?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是誰舉報的?理由是啥?”
為首的那人臉色變了變:“這個……我們有義務保護舉報人隱私。”
“那我也有義務維護合作社的合法權益。”卓全峰語氣轉硬,“今天你們要查封,可以。但得拿出正式檔案,得有執法記錄。否則,我有理由懷疑你們是假冒的,或者……受人指使,故意刁難。”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三個工商局的人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一個鄉下獵戶這麼懂行。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汽車聲。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停在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公社的王副書記,另一個是……縣裡分管鄉鎮企業的李副縣長!
“怎麼回事?”王副書記走進來,看見工商局的人,眉頭一皺,“老張,你們在這兒幹啥?”
“王書記,我們……”那個叫老張的工商局幹部趕緊上前,“接到舉報,說這裡非法加工……”
“非法?”王副書記笑了,“老張啊,你訊息不靈通啊。靠山屯合作社是咱們縣鄉鎮企業的典型,李副縣長今天就是專門來視察的!”
李副縣長走上前,握住卓全峰的手:“你就是卓全峰同志吧?我聽老王說了你的事蹟——帶領鄉親們脫貧致富,成立合作社,還搞深加工。好,好啊!”
卓全峰有點懵,但很快反應過來:“李縣長,您過獎了。我們就是瞎琢磨,想給屯裡找條活路。”
“這可不是瞎琢磨。”李副縣長看著工棚裡那些皮製品,“皮毛深加工,提高附加值,這是正確的路子。對了——”他轉向工商局那三人,“你們說他們非法?我看很合法嘛!鄉鎮企業發展,就得有這種闖勁。老張,你們工商局要支援,不是刁難。”
“是是是……”老張額頭冒汗,“我們……我們也是按規定辦事……”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副縣長擺擺手,“這樣,你們回去,給合作社補辦個‘皮毛加工’的經營範圍。要快,別耽誤生產。”
“哎!哎!”三人連連點頭,灰溜溜地走了。
等他們走了,李副縣長才對卓全峰說:“卓同志,今天這事兒,你別往心裡去。有些人啊,自己不幹事,還眼紅別人幹事。你放心,縣裡支援你們。有甚麼困難,直接找老王,或者找我。”
“謝謝李縣長!”卓全峰激動地說。
李副縣長在合作社視察了一圈,看了鞣皮、裁剪、縫製全過程,讚不絕口。臨走時,還買了兩件皮坎肩,說是送給省裡的領導當禮物。
送走領導,合作社沸騰了。
“全峰,你太神了!”王老六豎起大拇指,“連縣長都認識你!”
“不是認識我,是認識合作社。”卓全峰也很激動,“咱們乾的是正事,是好事,縣裡當然支援。不過——”他話鋒一轉,“今天這事兒也提醒我們,得把手續辦全,把規矩立好。明天我就去縣裡,把該辦的手續都辦了。”
“對!辦全了,看誰還敢來找茬!”
晚上,合作社又開慶功宴。這次不光有酒肉,還有從縣城買來的糖果、點心。全屯老少都來了,像過節一樣。
宴席上,卓全峰宣佈了兩個決定:
第一,成立“靠山屯皮毛加工廠”,獨立核算,但隸屬合作社。秀蘭任廠長,月工資五十元(當時縣城工人平均月薪四十)。
第二,合作社所有社員,按入股比例,分享加工廠利潤。年底分紅,預計每股能分到三十元以上。
掌聲雷動。尤其是那些在加工廠幹活的婦女,一個個激動得直抹淚——一個月五十,比男人掙得還多!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宴席散後,卓全峰迴到家。胡玲玲和六個閨女都在等他。
“他爹,聽說縣長來了?”胡玲玲小聲問。
“嗯。”卓全峰抱起六丫,“還誇咱們幹得好。”
“爹真厲害!”孩子們齊聲說。
卓全峰挨個摸摸頭,心裡感慨。前世他哪敢想這些?能吃飽飯就不錯了。這輩子,他不僅讓家人吃飽穿暖,還帶著全屯人往好日子奔。
這就是重活一世的意義。
夜深了,孩子們睡了。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炕上。
“他爹,”胡玲玲輕聲說,“我今天……有點怕。那些工商局的人,凶神惡煞的……”
“不怕。”卓全峰摟緊她,“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鬼敲門。而且——”他笑了,“咱們現在有縣長撐腰了。”
“你說縣長為啥幫咱們?”
“因為咱們乾的是正事。”卓全峰說,“玲玲,這世道在變。以前是集體吃大鍋飯,現在是個人憑本事吃飯。咱們合作社走在前頭,縣裡當然要支援。這是政績。”
胡玲玲似懂非懂,但知道是好事。
窗外,春風輕拂。
桃花雪化成了桃花雨,淅淅瀝瀝,滋潤著大地。
合作社的燈火,在雨夜中格外明亮。
像一顆種子,在這片黑土地上,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而卓全峰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