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那名性子剛烈的男弟子一步步往前逼近，腳步踏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與逼仄感。周遭一眾弟子也跟著緩緩往前挪動，圍成的半圈漸漸收緊，無形的壓迫感一層層朝著蘇清鳶籠罩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她身上，帶著質疑、不滿、看熱鬧，還有幾分隱隱的敵意，誰都等著看她慌亂失態，或是低頭解釋，給眾人一個所謂的交代。可蘇清鳶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自己隔絕，手中長劍依舊起落有致，劍光流轉間，每一式劍招都穩得沒有半分破綻，心沉劍定，半點不受外界干擾。
那男弟子走到離她數步之遙時，終於停下腳步，眉頭緊緊擰起，語氣愈發凌厲。
“蘇清鳶，我們同入青雲仙門，皆是同門修行之人，本該彼此敬重，恪守規矩。如今物資莫名短缺，流言四起，人人都把矛頭指向你，你卻始終避而不答，只顧自己練劍，莫非是心底心虛，不敢當眾辯駁？”
話音落下，人群裡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說得沒錯，若是清白坦蕩，何必躲躲閃閃？”
“一味裝作聽不見，反倒更讓人認定這事就是她做的。”
“仗著修為高、天賦好就無視同門，未免太過傲慢無禮。”
嘈雜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裹住演武坪這片角落。有人情緒激動，已然按捺不住，想要上前開口逼問，只是礙於蘇清鳶展露的劍道實力，又不敢真的貿然近身，只能站在人群裡高聲附和，藉著人多勢眾壯著膽子施壓。
林蔭暗處的溫靈汐，將眼前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冷笑。
她要的就是這個場面。
讓所有人都站在對立面，讓蘇清鳶陷入眾矢之的，被同門猜忌、指責、孤立，就算對方劍道再強、天賦再高，也抵不過人心所向，抵不過眾口鑠金。看著那名男弟子帶頭髮難，人群情緒被徹底點燃，溫靈汐心底的鬱氣一點點散開，那日劍閣落敗的憋屈，彷彿在此刻稍稍得到了慰藉。
她側頭對著身旁親信使了個眼色，低聲吩咐兩句，示意她們繼續在人群裡暗中挑唆，不要讓這場對峙輕易冷下去，一定要逼著蘇清鳶不得不開口回應，只要她一開口，便有的是法子抓住言語漏洞，繼續放大事端，把髒水潑得更徹底。
兩名親信心領神會，再次悄無聲息鑽進人群，混在普通弟子中間，時不時壓低聲音煽風點火，把事情往更惡劣的方向引導，暗指蘇清鳶恃強凌弱、目中無同門、無視宗門律法，句句都帶著刻意的抹黑。
人群的情緒本就躁動，經這般不斷挑撥，更是愈發洶湧，看向蘇清鳶的眼神也越發不善。
就在這時，蘇清鳶手腕輕輕一轉，長劍劃出一道圓潤的弧光，穩穩收勢垂落身側。
她終於停下了練劍，身姿依舊挺拔如孤峰，長髮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眉眼清冷淡然，沒有半分慌亂，也沒有絲毫怒意，只是緩緩轉過身子，平靜看向圍攏過來的一眾同門。
那雙清澈的眼眸靜靜掃過眾人，目光平和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與通透，彷彿早已看穿所有人心底的嫉妒、盲從與被人煽動的愚昧。她沒有立刻開口辯解，只是就那樣靜靜站著，目光緩緩掠過每一張帶著憤慨與質疑的臉龐。
被她目光掃過的弟子，莫名心頭微微一滯，莫名生出一絲侷促，下意識避開了她的視線，喧鬧的人群竟在這一刻莫名安靜了幾分。
率先發難的那名男弟子被她這般沉靜的目光看得心頭微沉，卻依舊強撐著底氣，沉聲再問：“你既停下了劍，便給大家說個明白，今日物資少了一份，究竟是不是你私下所求、強行獨佔？若是你做的，便坦誠認錯，歸還份例；若是冤枉，便拿出證據，自證清白，何必一味沉默迴避？”
蘇清鳶薄唇輕啟，聲音清冽平靜，不高不低，卻清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自入門修行，恪守宗門規矩，安分練劍，潛心修行，從未私取過半分不屬於自己的機緣，更不曾搶佔同門分毫修行資源。”
一句話，坦蕩直白，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刻意的示弱，只是平靜道出事實。
可這話落在眾人耳裡，卻沒能安撫半分情緒，反倒立刻引來一陣反駁。
“空口無憑，誰不會這般說？”
“物資實實在在少了一份，總不能憑空消失，你一句否認就能撇清干係？”
“若無蹊蹺，為何流言偏偏只圍著你一人傳開？”
眾人依舊帶著先入為主的偏見，根本不願相信她的坦言，依舊步步緊逼，不肯輕易罷休。
不遠處的樹蔭角落，白靈沁靜靜佇立，將蘇清鳶這句坦蕩的否認聽在耳裡，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婉無爭的模樣。她心裡清楚，蘇清鳶性子正直清冷，絕不會做這種卑劣茍且之事，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溫靈汐懷恨在心，刻意設局栽贓。
可她依舊沒有上前半步，沒有開口為蘇清鳶辯解一句。
她就這般隱在暗處，冷眼旁觀，看著溫靈汐躲在幕後操控人心，看著一眾同門被流言矇蔽雙眼，盲目跟風指責，看著蘇清鳶孤身一人面對所有人的猜忌與逼問。她不必插手，不必拆穿，只需靜靜看著這場鬧劇發酵，看著兩人彼此消耗。
若是蘇清鳶不能自證清白，便會聲名掃地，被眾人徹底孤立；若是她能僥倖洗清嫌疑，經此一事，與溫靈汐的仇怨只會更深，兩人日後必定紛爭不斷。無論結局如何，對白靈沁而言，都是穩賺不賠的局面。
演武坪上的爭執還在繼續，眾人不肯相信蘇清鳶的直白否認，依舊圍著她不停質問、逼難，言語間的偏見與敵意絲毫未減。那名帶頭的男弟子更是寸步不讓，執意要她拿出實打實的證據，否則便要一同前去執事堂，請長老出面評理斷是非。
蘇清鳶望著眼前這群被嫉妒與流言矇蔽心智的同門，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漠然。她知曉口舌爭辯無用，再多言語，也喚不醒心存偏見之人。可她也絕不會任由別人肆意栽贓汙衊，平白揹負汙名。
她目光微微沉了幾分，正要繼續開口說話，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著一道威嚴沉靜的嗓音，緩緩朝著這邊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