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演武坪上人心湧動,一眾新晉弟子被旁人煽風點火,情緒徹底被撩撥起來,紛紛放下手中長劍,成群結隊朝著蘇清鳶所在的僻靜角落緩步圍攏。原本散落各處練劍的人影漸漸匯聚成一片,腳步聲雜亂交織,帶著壓抑的憤慨與隱隱的質問,將整片演武坪的氣氛瞬間拉得緊繃無比。
晨霧早已被朝陽驅散,暖光傾灑在青石鋪就的演武坪上,照得每一處角落都清晰明朗。可落在眾人臉上的光芒,卻絲毫帶不起半分溫和,反倒襯得一張張年輕的面容滿是猜忌、不滿與刻意擺出的義正詞嚴。他們大多入門時日相近,修行起步相差無幾,平日裡看著蘇清鳶天賦卓絕、備受長老青睞,心底早已埋下羨慕與嫉妒的種子,只是礙於情面與對方展露的強悍實力,不敢表露分毫。如今藉著物資短缺的流言,又有人在一旁刻意煽動攛掇,積壓已久的不平衡瞬間衝破束縛,化作直白的敵意與排擠,毫無遮掩地顯露出來。
人群慢慢圍成半圈,將蘇清鳶獨處練劍的方位圈在中央,沒有人貿然上前開口呵斥,卻個個駐足佇立,目光齊刷刷鎖定那道素衣孤影,眼神裡的審視、鄙夷與質問層層疊加,沉甸甸籠罩在空氣之中。周遭的議論聲不再刻意壓低,變得愈發直白響亮,一句句帶著偏見的話語,肆無忌憚地飄落在風裡。
“都到這份上了,還裝作若無其事練劍,未免也太沉得住氣了。”
“佔了同門的修行資源,半點愧疚之心都沒有,這般心性,實在不配踏入仙門修行。”
“宗門講究眾生平等,同批弟子本該機緣均分,憑甚麼她就能仗著天賦特殊、長老偏愛,肆意壞了規矩?”
“今日必須把話說清楚,物資憑空少了一份,疑點全都落在她身上,絕不能就這樣含糊揭過。”
嘈雜的聲浪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帶著先入為主的定論,根本不給人辯解的餘地。眾人早已被流言裹挾,被嫉妒矇蔽心智,沒人願意靜下心查證緣由,也沒人願意相信蘇清鳶的品行本心,只一味認定她就是私佔資源、恃強凌弱之人。
蘇清鳶耳力過人,周遭所有的議論、非議與指責,盡數清晰傳入耳畔。
手中劍招依舊沒有停頓,身姿挺拔如青竹,衣袂隨著劍勢起落輕輕翻飛,劍光在晨光裡流轉出瑩白凜冽的弧度。她早已察覺到身後人群的聚攏,也聽清了那些帶著惡意的揣測與指責,心底澄明如水,瞬間便看透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自昨日劍閣比試擊敗溫靈汐之後,對方懷恨在心,心生怨懟,必然不肯善罷甘休。再聯想到近日莫名四起的流言,還有今日物資分發憑空少了一份的蹊蹺,前後串聯起來,顯而易見,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精心佈局,故意編造謠言、挑撥人心、栽贓構陷,目的就是要敗壞她的名聲,讓她被同門孤立排擠,在新晉弟子中難以立足。
她心中清明,卻並無半分慌亂,也沒有生出惱怒憤懣之意。身為劍修,修劍先修心,早已練就沉穩內斂的心性,旁人無端的蜚語流言、刻意的算計構陷,若是便能輕易擾亂她的道心,那便辜負了先天劍骨的天賦,也辜負了日夜苦修的初心。
她行得正、坐得端,自入門以來,始終恪守宗門規矩,安分守己潛心修劍,從未爭搶過半分不屬於自己的機緣,更不曾仗著自身實力欺凌同門、獨佔修行資源。心底坦蕩無私,便無需畏懼旁人無端的揣測與汙衊。
只是她生性清冷孤傲,素來不屑於口舌爭辯,也不願放下身段,對著一群被流言矇蔽心智、先入為主的同門百般解釋。真正的清白,從不是靠言語辯解而來,日久見人心,真相終有大白之日。
心念流轉間,她斂去心底一絲微涼的感慨,凝神聚氣,再度沉入劍境之中,手中長劍招式愈發沉穩圓融。劈、刺、撩、斬、格、擋,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不帶半分滯澀,先天劍骨與周身靈氣共鳴,淡淡的劍意悄然瀰漫開來,縈繞在她周身,自成一方清冷結界,將外界的喧囂非議盡數隔絕在外。
任憑身後人聲嘈雜,目光如炬,她自守本心,自練其劍,不為外物所擾,不為流言所動。
演武坪旁的林蔭樹下,溫靈汐帶著幾名親信靜靜立在陰影裡,將眼前的一幕盡收眼底。
看著眾多弟子已然抱團圍攏,群情激憤,句句都在指責蘇清鳶,溫靈汐的眼底忍不住泛起一抹壓抑不住的得意與陰翳。她精心謀劃的佈局終於起效,流言成功煽動起所有人的不滿,如今眾人自發圍堵質問,根本不用她親自出面,便能讓蘇清鳶陷入難堪的境地。
可當看到蘇清鳶依舊淡定練劍,絲毫沒有被眼前的陣仗驚擾半分,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置身事外的模樣時,她心頭的得意又瞬間被一股戾氣取代,眉宇間染上濃濃的陰沉與不甘。
她本以為這般聲勢浩大的圍堵與非議,足以讓蘇清鳶心慌失措,哪怕不能當眾低頭認錯,也會露出幾分窘迫慌亂之色。可對方依舊清冷自持,練劍不輟,彷彿周遭所有人的憤怒、指責、圍攏,都與她毫無干係,這般漠視一切的孤傲姿態,反倒像是把眾人的起鬨當成了一場無聊的鬧劇,更像是狠狠踩在了她的顏面之上。
那日劍閣比試落敗的屈辱還積壓在心口,如今自己費盡心思佈下局,對方卻依舊這般波瀾不驚,這讓心氣高傲、心胸狹隘的溫靈汐如何能嚥下這口氣。
身旁一名親信弟子湊近過來,壓低聲音開口:“師姐,大家都已經圍上去了,聲勢也足夠了,可蘇清鳶還是半點反應都沒有,一直自顧自練劍,再這樣下去,大家的火氣慢慢散了,這事恐怕就要冷下來了。”
另一名弟子也附和道:“是啊師姐,她實在太過淡定,好似根本不怕眾人質問,再拖延下去,萬一有人回過神來,察覺到事情蹊蹺,咱們的心思就白費了。不如咱們暗中示意一下,讓有人率先上前開口質問,把場面徹底鬧開。”
溫靈汐眸光沉沉,指尖緊緊攥起,指甲幾乎嵌入掌心,眼底翻湧著妒火與算計。她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對著幾人低聲吩咐:“你們立刻混進人群裡,暗中挑唆幾句,慫恿膽子大些的弟子率先上前問話,直接當眾把物資缺失的事擺到明面上,逼著她給所有人一個說法。我倒要看看,她還能不能一直裝出這副清高冷淡的模樣。”
幾名親信領命,立刻裝作尋常圍觀弟子的模樣,悄無聲息混入圍攏的人群之中,在人群裡低聲穿梭,不停煽風點火,刻意挑動眾人的情緒。
“人都已經圍在這裡了,一直沉默算甚麼本事,有話就該當面問清楚。”
“明明疑點就在她身上,何必畏畏縮縮,大家同是仙門弟子,理應討一個公道。”
“若是心裡清白,就該坦然回應,一味避而不答,反倒更顯得心虛理虧。”
一聲聲低語在人群裡流轉,不斷撩撥著眾人本就躁動的情緒。原本還有些弟子心存猶豫,不願率先出頭得罪人,被這般一慫恿,頓時放下了顧慮,心底的憤慨愈發濃烈。
人群之中,一名性子剛烈、脾氣直爽的男弟子率先按捺不住,跨步從人群中走出,往前站了幾步,對著依舊練劍的蘇清鳶沉聲開口,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與不滿。
“蘇清鳶,同門之間,本該坦誠相待,恪守宗門規矩。如今宗門例行分發修行物資,憑空少了一份,所有人都心生疑惑,流言四起,皆言與你有關。你此刻故作不聞不問,獨自練劍,未免太過漠視同門情理,也太過目中無人。”
這話一出,瞬間引得全場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落在蘇清鳶身上,等著她開口回應。
那名男弟子見蘇清鳶依舊沒有停下劍勢,仿若未曾聽見他的話語,心頭更是生出幾分怒意,再度沉聲開口,語氣越發嚴厲:“你身負先天劍骨,天賦遠超眾人,又得宗門長老格外看重,已是佔盡機緣優待。為何還要不知滿足,暗中獨佔同門修行份例?你今日必須給我們所有人一個交代,說清物資缺失的緣由,給大家一個公道!”
話語鏗鏘,帶著義正詞嚴的憤慨,直直朝著蘇清鳶逼去。
周圍弟子見狀,也紛紛跟著附和,一時間聲浪再起,此起彼伏的質問聲接連響起。
“沒錯,必須說清楚緣由,不能含糊了事。”
“同批弟子機緣均分,憑甚麼有人可以特殊對待,私佔資源?”
“若是清白,便當眾解釋,一味迴避只會讓人更加懷疑。”
聲聲質問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壓力,朝著蘇清鳶籠罩而去。整個演武坪的氣氛緊繃到了極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那道素衣身影上,靜待她的回應。
而林蔭暗處,白靈沁早已悄然立在那裡,將演武坪上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她身姿靜立在繁茂的樹影之下,淺白衣裙被枝葉篩落的陽光點綴得柔和淡雅,眉眼間依舊掛著那副溫順恬淡、不染塵事的神情,彷彿只是偶然路過,駐足閒看一場無關緊要的紛爭。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她眼底深處藏著幾分淡漠的旁觀,還有一絲瞭然於心的算計。
她一早便猜到溫靈汐絕不會就此罷休,定然會藉著流言繼續煽風點火,挑起眾人與蘇清鳶的對峙。如今事態的發展,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
看著人群被輕易煽動,盲目跟風指責,看著溫靈汐躲在暗處暗中操控局勢,看著蘇清鳶獨自立於人群中央,清冷自持,不為周遭的聲浪所動,白靈沁的心底沒有半分波瀾。她依舊選擇冷眼旁觀,既不前去為蘇清鳶辯解半句,也不拆穿溫靈汐暗中的算計。
她樂得坐看兩人針鋒相對,坐看這場流言風波愈演愈烈。蘇清鳶太過耀眼孤傲,擋了太多人的鋒芒,也無形中壓過了她的風頭;溫靈汐莽撞易怒,行事淺顯,甘願做臺前棋子。兩人相互牽扯爭鬥,無論最後誰勝誰負,都會元氣大傷,而她只需隱於幕後,不動聲色,便能坐收漁利,靜待時機。
陽光緩緩移動,演武坪上的對峙還在持續。眾人的質問聲不絕於耳,目光灼灼,步步緊逼,都等著蘇清鳶停下劍招,當眾給出解釋。可蘇清鳶依舊置若罔聞,手中劍勢不停,劍光凜冽,招式沉穩,彷彿周遭的喧囂、質問、逼迫,都無法撼動她半分心緒。
那名率先開口的男弟子見蘇清鳶始終不予理會,依舊自顧自練劍,只覺得顏面受損,心頭怒火更盛,當即抬腳邁步,朝著蘇清鳶的方向徑直走去,打算上前直接叫停她的劍招,當面與之對峙理論。周遭弟子見狀,也紛紛跟著往前挪動腳步,隱隱有一同上前圍堵之勢,氣氛緊張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