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天晴的時候,喬瓦尼提出她可以練一練體能,因為她身體太虛弱了,消耗過度就容易暈倒。
夏納答應了,並且為自己爭取到去花園裡跳繩的權力,藉口是她覺得花園裡空氣好,在室內高強度運動會缺氧。
很爛的藉口,但喬瓦尼同意了。
大概是她最近這段時間表現的不錯,有在好好吃飯,解剖的技術也越來越完美,得到了他些許信任。
早晨起來,她準備去花園跳繩的時候,喬瓦尼還在睡覺。
她發現他真的很能睡,閒下來除了吃飯陪她玩就是睡覺。她毫不懷疑,如果人不需要吃飯,他完全可以睡上三天三夜。
夏納洗漱完,換上運動服,走到床前輕輕說了一聲:“我要出門了,喬瓦尼。”
他醒了下,翻了個身,聲音嗡嗡的:“……過來。”
她靠近,感受到他的手在頭髮上輕輕揉了兩下,又滑向她的脖頸。
……很好,頭髮又亂了。
“去吧。”
他收回手,又翻身睡了過去,全程都沒睜眼看她。
“……”
夏納無語片刻,默默將頭髮重新綁好,摸出了門。
再次來到玫瑰花園,清新的空氣讓她頓時心曠神怡,身心都舒暢了。
突然,一陣閒聊傳進了她的耳朵。
“快點吧,安妮,把盧卡少爺交代的事做完,我們趕緊離開。”
是兩個園丁正在收集花露。
“你急甚麼,那個瘋女人又不會這個時間出門。”
聽到關鍵詞,夏納不滿地皺了下眉。
為甚麼都在說她瘋?
她明明很友好的,好幾次主動跟他們打招呼,明明是他們不理人,真是奇怪。
“但萬一呢?我們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安迪少爺就跟瘋了一樣,沒日沒夜的哭,總是說胡話,還有瑪格夫人,她眼睛都瞎了一隻,那晚我剛好值班,看見她滿臉都是血,快要嚇死了。”
“好了,你別說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現在大家都在傳那個瘋女人可能不是人,而是喬瓦尼少爺招來的幽靈,那天下午有人看見她一動不動地站在窗戶那,臉煞白,眼睛都不帶眨,像鬼影一樣,可嚇人了。”
“而且啊,每天廚房都會送來一隻死兔子,內臟、眼珠、牙齒、舌頭、全都被切下來整齊擺放好,讓做成晚餐送到喬瓦尼少爺房間,聽說這都是那個瘋女人做的,經常有人見她滿身血的從地下室上來。”
“喬瓦尼少爺似乎很喜歡她,為了她還被老爺狠狠罵了一頓,當時因為那個瘋女人開槍殺了人,觸怒了家規,老爺要殺她呢,最後也就是關了一天。”
“好了好了,別說了,我每次看見喬瓦尼少爺都害怕,他也跟幽靈似的,走路沒聲音的,我都怕他聽到——”
一陣冷風輕輕吹過,兩人聲音驟停,後背發涼,好像有一束視線正在盯著她們。
安妮僵硬地扭過脖子。
花園裡空空蕩蕩,地上幾片沾了泥的花瓣被風吹的飄到空中。
……
有甚麼好難過的呢?
又不是第一次被當成異類和瘋子了,早該習慣才是。
而且她們說的都是實話不是嗎?那些事她確實都幹了。
夏納心情悶悶的,一早上因獲得片刻自由而積攢的好心情煙消雲散。
她努力安慰自己,可一想到那些話還是很生氣。
居然說她是幽靈?!
這是誹謗,純粹的誹謗!
夏納生氣地抬腳一踢,腳邊的石頭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砸進了灌木叢裡。
“啊!”
輕輕的一聲痛呼像貓叫一樣在這片寂寥的雜草叢生的地方響了起來。
她愣了下,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看著像某個荒廢的花園角落,沒有人打理,牆面長滿了苔蘚,荊棘密佈。
然後,在方才發出聲音的荊棘叢裡,一個白色的東西爬了出來。
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
她坐在地上舔手,身上沾了泥,髒兮兮的,看起來很乖巧,不哭不鬧。
這個地方怎麼會有小女孩?
夏納不解。
小女孩手腕受傷了,像被荊棘扎傷的,流了好多血。
她下意識抽出一條早上順便揣進口袋的絲巾,上前半步後停頓了下又退了回去。
她會嚇到她的。
還是走吧。
就在她想就這麼轉身離開時,小女孩突然抬頭看向她。
夏納目光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之色。
她只有一隻眼睛。
上揚的嘴角還沾了點血,不知道是不是劃傷了,笑容溫和可愛。
夏納遲疑了下,還是小心靠近,停在了這個小女孩面前,問:“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她沒有說話,將頭低了下去,沒有露出絲毫排斥和害怕,仍舊那樣平靜溫和。
夏納看著她,猜想大概是哪個僕人的孩子,貪玩跑到這裡來了,看著年紀小,應當沒聽到那些風言風語,所以不會怕她。
“你受傷了,我給你臨時包紮一下。”
身份低微,瞎了眼睛,瘦骨嶙峋,還不會說話。
就算受傷了應該也不會有人在意她吧。
夏納輕輕抓住她的胳膊,細的都能摸到骨頭。
真是太可憐了。
她不由生起些同情心,溫柔地用絲巾將她的手腕傷口包住,打了個蝴蝶結。
這樣就不會二次劃傷以及碰到髒東西了。
“你有父母嗎?”
夏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掌心突然被舔了一下,癢癢的。
她猛地收回手。
不知道是不是動作幅度太大嚇到了小女孩,她當即從地上爬了起來,朝旁邊跑去,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沒了人。
夏納心裡生起一股異樣。
她沒有去追,見這邊地平坦還沒有人打擾,就在原地跳了會兒繩回去了。
用午飯時,夏納想起早晨的經歷,提了一嘴:“我今天早晨看見了個奇怪的小女孩,白裙子,只有一隻眼睛,她也是僕人嗎?”
喬瓦尼手一頓,問:“你在哪看見的?”
“嗯……好像是西邊那個廢棄塔樓後面的園子,大概是偷偷跑過去玩的。”
“怎麼去那裡了?”
喬瓦尼紮起一塊土豆送進她嘴裡。
夏納從善如流地咬下,邊嚼邊想要不要說實話,嚥下去後,她開口:“只是散步走到了那裡,挺清靜的,不可以去嗎?”
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那倆女僕該沒甚麼好下場。
喬瓦尼看了她一眼,到底沒多問:“可以。”
吃完最後一口,他用紙巾幫她嘴擦乾淨,說:“既然答應讓你出去,我就不會管太多,但,納納,那些僕人很髒,你不要和他們有太多接觸,知道了嗎?”
夏納笑了下,假意應承下來。
之後的幾天,她早晨起來都會去那片空地跳繩,沒再見到小女孩,心裡稍微有些低落。
她其實只是想找個不排斥她的人說說話罷了,雖然小女孩不會說話,但她看起來會願意聽她說,而不是被嚇的轉頭就跑。
夏納沒想到,她沒等來小女孩,倒是先碰到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嘿,倒黴熊小姐,你怎麼在這兒?”
少年清爽的聲音突兀地闖了進來。
夏納跳到第258個,進度過一半,按要求她需要每天跳500個。
突然被打斷,她心頭一驚,被繩子絆住腳,身子歪了歪,就要倒下去時被人拽了回去。
盧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語調慢悠悠的,帶著幾分調侃:
“我就說你倒黴吧,要不是我,你可就摔地上了。”
夏納站穩後,深吸幾口氣穩住呼吸。
她看著面前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少年,目光掠過一絲驚訝,但迅速被剋制下去,眼睛落在他仍抓著自己小臂的手上。
少年當即鬆開了手:“放心,我可沒要佔你便宜的意思,你可別去我哥面前說點甚麼。”
夏納抬眸,掃了眼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金髮少年。
他看起來真的挺怕喬瓦尼的。
那還敢來這裡和她搭話?
夏納不解,也不想和變態6號說話,拿著跳繩繞過去,換了個方向繼續跳。
盧卡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抱著胳膊斜靠在牆上,就那麼盯著她,繼續問:“你主人呢?就這麼讓你一個人出來,他不怕你跑了?”
回應他的只有繩子劃破空氣的嗖嗖聲。
“喂,你是會說話的吧,那為甚麼就是不能和我說,我有那麼討人厭嗎?真是令人挫敗。”
“……”
盧卡眯了眯眸,彎腰撿起一顆石子對著她的繩子扔了過去。
沒勾住繩子,而是直接砸中了她的後背,夏納疼的“嘖”了聲,再次停下。
385個。
她氣憤地扭頭瞪了他一眼,忍無可忍:“你真的很煩!”
計謀得逞,盧卡眼睛一下明亮起來,笑容愈發燦爛,戲謔地:“嘿,可算說話了,你英文說的不錯,而且笑容很漂亮,以後可以多笑笑。”
笑容?
他在說甚麼胡話,看不見她是在生氣嗎?
夏納心裡更窩火了,後背現在還疼著。
眼不見為淨,她拿著跳繩準備換個場地繼續跳完剩下的。
“你想不想看看安迪現在的樣子?”
像是篤定她會為此停下,少年沒做任何阻攔的動作,而是揚起嘴角,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背影。
停下了。
“他在那天晚上被你抽了十鞭子痛暈過去後,醒來人就瘋了,都十五歲了,還尿床呢,吃飯都要人喂,作為長輩,我都有點心疼他了。”
夏納握了握拳,沒回頭,眉頭輕蹙:“心疼你就親自去照顧他,在這跟我說甚麼?”
“夏納,我記得你叫這個名字,他作為之前陷害過你,要將你置於死地的仇人,難道不覺得親眼目睹他的下場會很痛快嗎?”
“而且,這還是你一手促成的,多有成就感的事情,我要是你,時不時就得回去欣賞一下仇人的慘樣,一整天心情都是好的。”
盧卡覺得根本沒人會拒絕這個提議。
可偏偏——
“不了,我主人還在等我,你自己開心去吧。”
夏納故意把“主人”兩個字咬的很重,說完不再停留,大步離開。
這絕對是個陷阱。
她敢保證,自己真去了,這小子一定會和喬瓦尼告狀。
盧卡意外地挑了下眉,眼裡興致更甚。
真是個被馴服的很乖順的小貓。
他上下嘴唇翕動,吐出半句無聲的話:“喬瓦尼,你未免太狠了……”
風撩起前額劉海,他狀似無意地扭頭看向左邊牆角,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夏納本想找個地方將剩下的跳完,沒想到剛出去,迎面碰見兩個女僕,看見她就跟見了鬼一樣。
倒是沒跑,只是那種眼神讓她非常不舒服。
她快步離開,再沒有繼續跳繩的心情。
離午飯時間還早,喬瓦尼這會兒應當還在睡著,她不想這麼早回去,急需做點甚麼來疏解內心的焦躁。
是的,焦躁。
她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像是被擰緊的發條,心口彷彿被甚麼東西堵塞住了,悶的難受,迫切想將那塊東西挖出來。
為甚麼?
夏納不知道這股煩悶從何而來,她失神地飄進一樓客廳,站在那熟悉的窗前。
太亮了,這光照的她眼睛疼。
她藏進厚重的帷幔裡,身體被黑暗全部籠罩住的時候,那股焦躁稍有緩解。
不止是因為盧卡。
他對她影響沒那麼大,那些話聽起來確實氣人,但實際上於她而言無關痛癢,勾不起她多大興趣。
也不僅是被人排斥,當作瘋子。
她確實會因此而低沉,但已經習慣了。
那是因為甚麼呢?
夏納想不明白。
黑暗只是短暫消弭了她的煩悶,適應了後,在這狹小、漆黑、寂靜的小片角落,所有感官都被喚醒。
空氣中潮溼的灰塵和黴菌的異味刺激著她的嗅覺。
風吹動帷幔,底邊的布料與木地板刮擦出細小的聲音。
太吵了。
那股焦躁感如洪水般再度席捲而來,比之前更甚,她捂住耳朵,從帷幔裡衝了出去,直到再聽不見那些摩擦的聲音,她才停下。
周圍死一般的寧靜。
她又來到了地下室。
夏納突然想到她該做甚麼了。
她熟練地在儲藏室找到了兔籠,養了很多隻,就算平日裡會有僕人專門下來餵食清理排洩物,味道仍舊很大。
夏納開啟籠子,從裡面捉了一隻出來,進入實驗室,先給它麻醉了放在解剖臺上,又去洗乾淨手,戴上手套。
之後的流程她可以說是得心應手。
只是,今天的她顯然沒那麼多耐心,二十分鐘後,她放下手術刀,重重舒了口氣。
牆角那,黑色的攝像頭轉了一下。
夏納注意到後,將手套摘下,腳步輕快地站到了攝像頭正下方,對著它揚起笑容:
“早上好,喬瓦尼,你已經醒了嗎?”
螢幕裡,女孩滿臉都是血,衣領口還有幾片未乾的鮮血混著乳白的脂肪殘留,她的眼神單純無害,繼續問:
“中午吃兔子肉好嗎?我真的好餓。”
攝像頭上下襬動了下。
她歡呼一聲,在原地轉了個圈,蹦蹦跳跳地到洗手池那洗乾淨手,說著要上樓找他。
喬瓦尼關掉螢幕,望向窗外,眸色黯了一瞬。
短短一個小時內,她的情緒波動幅度很大。
是因為盧卡的那些話嗎?
看來,他有必要提點一下這個不老實的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