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醫院裡,護士正用酒精幫夏納手上的傷口消毒。
她沒想到自己摔倒的地方離醫院這麼近,拐個彎就到了。
夏納望向門外,西蒙正站在不遠處視窗那打電話,聽不大清,但語氣很衝,其間貌似提到了“康納”兩個字。
她被拽進醫院前在門口看見停放的警車,男人身上還有淡淡的煙味,想來是來醫院太平間查驗塞繆爾·康納的屍體,中途出來透口氣抽了根菸。
夏納一想到她方才那副喪氣樣子被人看見就渾身不適,尷尬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很快,她的手便被包紮好,她說了聲“謝謝”,起身走向門外。
她應該回去了。
早點回家,然後收拾下行李,明天她就要坐火車前往一區的機場,並且在那登上飛機,離開這個地方。
西蒙還在打電話。
夏納在隔了一面牆的長椅上坐下,耐心等著。
出於禮貌,她該和他說聲謝謝再離開。
雖然他這個人很強勢,說話也不中聽,但到底幫助了她,是個好人。
他忽而走近了些,隔著一堵牆,夏納聽見了電話內容。
“你相信我!蘭登!詹姆斯和布萊爾的死一定和三年前一區那起爆炸案有關,當時的死者裡有好幾名政府高官,他們的致命傷都在胸口,對方下手幹淨利落,一擊斃命,除開作案兇器與詹姆斯和布萊爾幾乎一模一樣,你一定要說服一區那邊警署,說不定能找到關鍵線索……”
又嚴正叮囑對方兩句,西蒙結束通話了電話,他在原地站了會兒,掐滅菸頭將窗戶關上,剩下的香菸丟進垃圾桶,轉過轉角時,愣住了。
女孩坐在醫院冰冷的鐵椅上,身形單薄,頭髮亂糟糟的,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走到長椅那,瞥了眼她的手。
“都包紮好了?”
夏納怔愣著抬起頭,臉色慘白,她張了張嘴,兩瓣乾的起皮的唇翕動著,最後點了下頭:“……嗯。”
西蒙覺得她有些奇怪,目光停駐在她唇上,留下一句“在這等我”,大步走開,兩分鐘後回來並遞給她一杯溫水。
夏納目光微微一頓,驚訝於他的細心,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你,韋斯特先生。”
“嗯,”西蒙不自在地時候習慣抽菸,手剛摸向口袋,想到她還在,又將手放了下去,問起另一件事,“你見過那個孩子了?”
夏納知道他說的是吉姆,她點點頭。
“你為甚麼突然想要見他,是知道些甚麼隱情嗎?根據吉姆的口供,我們發現好幾處疑點,懷疑他話中真實。”
她手指無意識顫抖了下,“……不知道。”
許是看她模樣太過可憐,失魂落魄的,讓他起了些惻隱之心,不忍心再繼續用這種審訊的口吻再問下去。
西蒙微揚起下巴,額心輕微蹙起:“行了,起來吧,天都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夏納想說不用,她已經夠麻煩他了。
男人截斷她的話:“只是順路而已,可別瞎想。”
話落,他大步走向樓梯口,沒聽見有聲音跟上來,不耐煩地回頭催促,“快點,小姐,我可沒多少時間陪你在醫院過家家。”
夏納小跑兩步,跟了上去。
西蒙站在樓梯口抱臂看著他,鷹隼似的眸令人無法忽視。
被他用這種眼神盯了幾秒,她有些受不住,弱弱問了嘴,“……不走嗎?”
“哼,跟上。”
男人這才收回視線,大步下樓。
到家門口,夏納急迫地解開安全帶下車,坐在警車上總能勾起她許多不美好的回憶。
她呼吸兩口新鮮空氣,繞到駕駛座的視窗那,車窗緩緩降落,露出一張俊朗的臉。
“今天謝謝你,韋斯特先生,不光是帶我去醫院。”
他眉心還是緊繃的,貌似從看見她開始就沒松過,好像她欠了他很多錢。
西蒙淡淡點頭,手指輕叩方向盤:“如果你有發現甚麼關鍵線索或者遇到危險記得報警……直接打電話給我也行。”
丟下這句話,車窗毫不留情地升了上去,緩緩駛離。
夏納沒有留戀,轉過身,就要推門進去,突然,一隻方形的禮盒引起她的注意。
就放在門邊,黑色的外殼融入黑暗讓她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夏納開啟手機燈光,仔細看了眼那個盒子,左上角有個夾在粉色蝴蝶結絲帶裡的賀卡,上面寫著——for Xana。
是給她的。
她呼吸一停,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指尖蜷曲起來,冰涼的扣進掌心。
紙盒上的燙金字是那次喬瓦尼帶她去的那家女裝店名字,她記憶猶新。
夏納想起當時那條令她有種怪異的熟悉感的禮裙,腦海中一副畫面快速閃過,她瞳孔震顫了下,向後退了半步。
“啪!”
清脆的一聲,有甚麼碎了。
她回頭一看,是放在門邊的花瓶,裡面的水向四周漫延,眼見就要染溼禮盒,她一把將它拿了起來,推門進去。
她沒在客廳停留,徑直衝進臥室。
夏納將禮盒放到地上,瘋了一樣翻箱倒櫃,原本整潔有序的衣櫃頃刻間變得一團糟亂,春夏秋冬各種衣服散亂的到處都是,最終,在被箱子所壓的最下面找到了一個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鼓鼓的,裡面像塞了甚麼進去。
她坐在如同廢墟的地板上,嘴唇被咬的泛白,深吸一口氣將布袋拿了出來,開啟繩結的瞬間,內裡的幽綠勾出那段令她這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回憶——那噩夢般的七天。
三年前的一區政府爆炸案。
西蒙電話裡提到的這起案件,那個炸燬政府大樓致使多名官員死亡的兇手在事發後被警方通緝全城搜捕。
警官們翻遍了大街小巷,檢查一切來往車輛,都沒發現其半點行蹤。
他們幾乎以為兇手人間蒸發,卻想不到他就藏在她的公寓,躺在她的床底下與她共眠了整整七日。
那天夏納剛一回家,窗戶是開啟的,迎面的風裡有淡淡的腥氣,一股沉悶的壓抑感籠罩下來,她立刻察覺到家裡有人。
爆炸案沸沸揚揚,媒體每天都在電視上報道警方搜查進度,罪犯始終沒有落網。
她是知道的。
她想要報警,可在踏進屋內的那一刻,呼吸像是被阻塞住了,一雙眼睛緊緊黏附在她身上。
她渾身發麻、僵硬,直覺告訴她,只要露出一點掙扎的跡象就會被殺死。
死亡的恐懼將她攫住,夏納伸手自然地關上窗戶,像尋常那樣煮飯、洗澡、上床睡覺。
那天晚上她沒睡著,房間裡有窸窸窣窣的走動聲,那個人走進了廚房、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在夜晚格外響亮,像是一隻老鼠在翻找食物。
然後他開啟了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響了幾秒,那人又走了出來,重新回到臥室,停在床邊。
夏納一動不動,僵直冰冷的像一塊石頭,她知道他正在看她。
這種詭異恐怖的注視一直持續到天邊升起第一縷陽光,她整個人都麻痺了,耳邊手機的鬧鈴像解放的號角乍響,同時,一種未知的危險從她身上卸除了。
夏納睜開眼睛,繼續像從前那樣穿衣洗漱,只是手腳要更快些,她假裝沒發現麵包袋裡少的那幾片面包,沒注意垃圾桶裡多出來的餐巾紙,神態自若地出了門。
從公寓大樓出去,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撥通了倫敦警方的電話,卻因為口語不通而無法完整表達出意思,對方語氣很衝,大致意思是讓她不要妨礙公務,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她又跑到警廳,可對方沒聽幾句就將她趕了出去,說她是個瘋子有妄想症,建議她去醫院檢查檢查腦子。
是啊,這太荒謬了,任誰都不敢相信那個罪犯會藏身在一個少女家裡並且兩人還能平靜地度過一晚無事發生。
當然,也許單純只是因為她是個惹人厭的外鄉人。
夏納無助極了,她那天沒有上班,在外面坐了一整日。
夜晚的的城市很不安全,留在外面的危險並不比家裡少,流浪漢、癮君子、醉鬼、小偷、搶劫犯……最終她還是回去了。
她幻想對方或許會離開,可沒有,那令人窒息、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並未消失,彷彿無法擺脫的束縛讓她的呼吸變得沉重而不暢。
“叮鈴。”
門鈴響了,夏納幾乎是衝到門口,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口。
他們沒有說是接到報案,而是以例行檢查的口吻進入了她家。
夏納緊跟在他們身後,一番檢查下來,卻沒找到人。
可這怎麼可能呢?!
她的臥室不大,她明明夜晚聽到了那個人走動的聲音,不可能是錯覺。
送走警察那一刻,夏納快要哭出來。
可她忍住了,她直覺那個人沒走,只要她露出半點不對勁,必死無疑。
果不其然,那天夜裡,在她脆弱清醒的睡夢時有一雙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力度一點點收緊,讓她快要窒息。
就在她快裝不住要睜開眼時,那個人卻收回了手,他坐了下來,視線沒從她身上離開,直到天亮,才再次消失。
夏納站在鏡子前,脖子上有明顯的紅痕。
這次她沒有報警。
她會死,而這裡的警察沒有能力更不會在乎她的生死。
之後的五日依舊如此,她早上六點起床上班,晚上九點回家吃飯睡覺,身體削瘦虛弱地光是站一會兒都能暈倒過去,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身體和精神狀態幾近崩潰。
在第七日半夜,出現了轉機。
男人站在床前站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啟窗戶,跳了下去。
他走了,再沒有回來。
夏納請了個假,兩個小時內聯絡上新房東,迅速收拾完東西從這個倒黴的地方搬走。
之後男人再也沒出現過,夏納本以為她徹底擺脫掉了他,精神逐漸恢復正常,直到在那的一年後,在學校化妝舞會前夕,她收到了一件不知來頭的禮物——那條綠色的禮服裙。
沒有署名,只是放在她公寓的門口,收件人寫的是她的名字。
她查過監控,也問過快遞員,手機號撥打過去卻是個空號。
夏納不敢穿那條來路不明的裙子,但也沒扔,她看的出那裙子價值不菲,並且非常符合她的審美。
那天夜裡,她禁不住誘惑試穿了下,它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與她的身體每一處尺寸都完美貼合。
絲絨的面料貼在面板上,她像被一條蟒蛇緊緊纏住,後背一陣發涼,那恐怖的注視感又出現了。
這條裙子的出現就像在提醒她那個快要被時間沖淡的事實——他從未離開。
手裡的綠裙像是一團火灼燒著她的手心,就好像有另一雙手將她握住,收緊,無法掙脫。
她指骨被攥的發白,額頭也浮現一片細密汗珠,夏納猛地將手裡的包連同裙子一同扔了出去。
“碰”的聲響,那掛在牆上少女畫像脫落,玻璃面的裝裱碎的四分五裂,一個黑色的指甲蓋大小的東西被甩到她面前,還在閃爍點點紅光。
是攝像頭。
夏納臉色唰地慘白,她頹然而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短暫的失神後,她扶著牆撐起身子,一步一踉蹌地從屋裡走了出去,憑藉身體本能向前。
須臾,她再次出現在三樓那間屋子門口。
輕輕一推,門無力地向裡開啟,一股清寂的香氣流動出來——
是喬瓦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