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屋子裡沒有人,幽黑寂靜。
她摸索著牆面,手指碰到一處凸起,輕輕按下,房間登時亮了起來。
很簡陋,很單調,一張茶几,一張沙發,一張床,幾盆室內盆栽,都落了一層灰,許久沒人住過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茶几上。
上次進來時,她就在那裡找到了那隻錢包。
思及此,她不由摸向脖頸上懸掛的那條銀鏈,試圖向從前那樣汲取到心安,可是沒有。
那枚戒指已經失去了它的作用,從它被這條鏈子串起又交還回她手上的那一刻,她再也找不回從前那份慰藉。
靠裡有一扇黑色的門,與周圍白漆的牆面極不相稱。
夏納走到門前,心裡突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剛在開啟燈後稍平穩的心跳再度加速。
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遲遲沒有按下,害怕門後的畫面會打破現有一切,讓她無法接受。
“咔嗒。”
鎖釦開啟的聲音。
夏納在門口平復了下心跳向裡邁進一步。
雖然內心已有答案,可她仍舊可悲的存有一絲妄想。
萬一呢?萬一這一切都是誤會,都是巧合呢?
她該按照之前答應過的相信他,她也一直這麼做的,所以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無論她有多麼好奇都沒有上來過。
可是——
那隻攝像頭也是嗎?
夏納發現她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在來的第一天她將那副畫仔細擦過,並沒有發現任何異樣,那攝像頭是後來裝進去的。
她摸到門口的開關,閉了閉眸,按下的同時睜開眼睛——
腦袋轟的一下炸開,她從頭到腳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整間屋子貼滿了照片,照片的主角只有一個人——夏納。
有她在超市選購,有她坐在鞦韆上發呆,有她在學校圖書館看書,有她在咖啡店打工,有她哭著躺在床上,有她笑倒在沙發……
她的三年時光全被記錄在了這間屋子,密密麻麻的像蜂巢裡的蜜蜂,開啟一個口子,無數只飛蟲密集地朝她撲來,瘋狂蟄她的面板。
夏納感覺自己渾身都是痛的,胃裡翻江倒海,她彎腰伏在桌上,整個人抽搐到乾嘔,嘔到眼眶發酸發脹,淚水像洪水般傾瀉而下。
騙子。
騙子。
他一直在騙她!
驟然間,正對門的桌子上那臺電腦螢幕突然亮了起來,畫面四方格缺了一塊,可剩下三塊依舊將她的整個房間都展露出來,她的一切一覽無遺。
她難以想象自己的所有舉動都被暴露在另一個人的目光之下。
她沒有秘密,沒有自尊,沒有人格,就像一隻飛不出籠子的鳥,一切行徑看起來都是那樣弱小可笑。
她蠢死了。
夏納再也看不下去,她拼盡全力向外跑,垂死掙扎。
就在要看見屋外那一縷曙光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了,她來不及停下,一頭栽了進去,兩隻胳膊被男人托住。
西蒙驚訝地看著女孩滿是淚痕的臉,她連聲音都在發抖:
“救我,救救我……”
……
月亮爬上了樹梢,映照在一片銀白的大地上,折射出淒寒的光芒。
晚風輕輕吹過湖面,從對岸樹林飄來濃重的血腥味。
“咚!咚!咚!……”
沉悶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在婆娑的樹影下,青年提起錘子,每一次落下都有血肉飈出。
從最開始嘶吼掙扎到細小的連風都能蓋下去的嗚咽到最後甚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那恐怖的敲擊聲、血肉飛濺聲以及粗重的喘息。
死了。
這是第六個。
青年直起身,冷寂的沒有情緒的面容血跡斑斑,他扔掉錘子,拖著腿一瘸一拐地挪到河邊。
腹部和大腿上的傷口走動時還在源源不斷往下滴血,喬瓦尼蹲在河邊,平靜的水面映出他此刻的臉。
很久沒有這般狼狽過了。
是他低估那幫人了,竟然會這麼快找了過來。
他撥開河面一層飄動的碎冰,洗乾淨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她應該已經看見那份他為她精心準備的禮物了吧。
喬瓦尼彎了彎唇,開啟監控。
有一處視角黑了,是正對她床的那副畫。
被發現了嗎?
比他想象的要更慢,真是個聽話的孩子。
那間屋子他從未上鎖,只要她想,隨時都能進去。
他一直在期待她發現那一天,她會露出甚麼樣的表情?
她膽子這麼小,一定被嚇壞了吧。
喬瓦尼內心竟升起一絲惡劣的陰暗的滿足,他好想見到她,監控裡屋子各處都沒有女孩的身影,不知道她又逃去了哪裡。
不過沒關係,他總會找到她。
在此之前,他要先把自己收拾乾淨,這幅模樣出現在她面前,她一定會更害怕的。
雖然他總是很喜歡她那副弱小,又對他極盡依賴的模樣,每當她用那雙溼漉漉的驚恐的眼神望向他時,他都很開心。
她需要他。
這非常好。
驀地,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瞬,按下接通,聽筒對面傳來一道沉穩且富有磁性的聲音。
“喬,我的孩子,知道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喬瓦尼眸光一沉:“父親。”
“聽起來你很虛弱,都解決了嗎?”
“是的。”
“你總是很令我驕傲,只是——你最近有些太不服管教了,為甚麼還要回那個地方,是因為那個女人?”
中年男人冷笑一聲,“孩子,這次的事情你辦的很糟糕,本可以全身而退的,卻因為那些微不足道的私事而落下把柄,你知道後果。”
河面飄遠的冰又在風的作用下飄回河岸,碰撞間發出窸窣的聲響。
喬瓦尼面無表情,聲音平靜:“回去我會自行領罰。”
“好,”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愉悅,他輕笑一聲,“如果你能在明晚之前趕回來,我會放了那個女孩。”
“甚麼意思?”
喬瓦尼臉色驟然冷了三分。
“哈哈,別那麼驚訝,我的孩子,我只是想看看一個能讓我們帕加諾家族最優秀的孩子為之著迷的女人究竟是甚麼模樣,放心,在明晚之前,我保證,她都會是安全的。”
話落,電話結束通話。
喬瓦尼緊緊攥著手機,臉色陰沉地可怕,不過幾秒,他又撥通另外一通電話。
“盧卡,給我準備一架直升機。”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下,戰戰兢兢回覆:“哥,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父親那邊……而且,你之前讓我幫你偽造的那個假身份正在被警方通緝,一旦出現在公共場合,必會被抓捕,你要小心。”
喬瓦尼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他眼裡罕見的流露出焦急和氣惱,抬腳將岸邊的石塊題進河裡,河面驚起一圈圈漣漪。
……
車窗外,景色和燈光模糊成一團。
女孩坐在後座,額頭貼上車窗,眼睛一眨不眨,像丟了魂。
西蒙眼睛時不時瞄向後視鏡,他邊打方向盤,斟酌著開口:“我剛接到一通局裡的電話,很快警察就會將你那棟房子封鎖,我們收到匿名舉報,之前和你在一起的喬瓦尼·帕加諾其實是個罪犯,並且他還有另一重身份——格蘭特,也就是那所房子的擁有者。”
所以他才會立馬調頭回來找人,卻沒想到再次見面她會變成那副模樣,究竟發生了甚麼?
西蒙很想問清楚,但現在顯然不是一個好時機。
他需要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
夏納保持原先的姿勢,輕輕“嗯”了聲。
她知道了,也心死了,再沒有任何訊息會驚動她。
只想離開,離的越遠越好,直到那雙藏在暗處窺視的眼睛再也找不到她。
“叮鈴鈴——”
電話鈴聲又一次響起,這短短十幾分鍾已經響第五次了,西蒙皺了下眉,一腳剎車踩下,車急停在路邊。
他拿起電話,回頭道:“我下去接個電話,你在車上稍等一會兒。”
夏納點頭。
車門開啟又關閉。
車廂內再次安靜下來,夏納隔著灰黑色的玻璃望向外面。
這條路上沒甚麼人,兩邊樹木都枯了,西蒙走到路燈下,背對這邊,背影寬闊,不知道在說甚麼。
車裡的暖氣驅散掉身上的寒氣,夏納突然覺得很累,身體裡,精神累,就連呼吸都累,她合上眼,短暫小憩。
西蒙聽著電話對面傳來的訊息,眉頭越發的緊。
蘭登說,在那封匿名的舉報信裡,交代了喬瓦尼·帕加諾就是三年前一區爆炸案的兇手,一區那邊的警察署同樣收到了舉報,剛和局裡聯絡,會派人過來協助抓捕。
並且,蘭登表示,希望他可以將夏納帶回警察署,他們商討後一致認為她和喬瓦尼·帕加諾關係匪淺,有沒有參與進這些案件不好說,就算沒有參與,也可作為誘餌引他上鉤。
這無疑是條捷徑。
只要抓住喬瓦尼·帕加諾就是大功一件,這對他們而言百利而無一害,所以警署的意思是,只要能抓住他,就算犧牲那麼一兩個人也無關緊要,況且女孩也不一定會出事,喬瓦尼看起來很喜歡她,不會殺她的。
西蒙心裡越聽越煩悶。
這不公平不是嗎?
他想起十幾分鍾前女孩那副模樣,她是那麼驚恐、無助。
誰能保證喬瓦尼·帕加諾就一定不會傷害她?
她看起來只是個無辜的普通人,只是被喪心病狂的變態盯上了,對那些事一無所知,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非要去犧牲她嗎?!
“住嘴吧!蘭登!我看你真是瘋了!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蘭登頓了下,轉而更加火大:“西蒙,你腦子清醒點!我知道你對那個女孩有好感,但你要分清現在是甚麼時候!現在這麼好的機會一旦錯過,可就抓不住他了,以後還會有更多人因此死去,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如果你知道她在哪,儘快將人帶回來!”
西蒙沉默了,他轉身面向那輛車,車窗那能隱隱透出女孩的輪廓,一動不動的維持那個姿勢,不知是否是睡著了。
犧牲一個人換來更多人,聽起來很值。
可那個人就非死不可嗎?她就非得作為犧牲品嗎?她難道就不是人嗎?
他們不是應該平等對待每一位民眾,難道只是因為她是個沒有背景的外鄉人,就可以輕易放棄嗎?
他知道,一旦將人帶回警署,就算夏納不願意,拒絕配合也會被強迫作為誘餌,他們中一些人的手段並不比那些罪犯乾淨,無所不用其極。
西蒙陷入了猶豫和自我懷疑。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心裡發堵,悶的他快要喘不過氣,最終只是點了下頭,將電話掛掉。
他望著不遠處的車,突然不敢上去,心裡竟然有一絲害怕,害怕看見她,害怕她問他要去哪裡。
猶豫之際,一道刺眼的白光出現在轉角,黑夜彷彿都被照亮,疾風迎面吹來,車燈晃的他睜不開眼。
西蒙頓覺不妙,那輛車要撞過來!
他快步奔過去,還是晚了一步,一陣劇烈的碰撞聲和輪胎摩擦的尖鳴聲在天地間轟然炸響。
整輛車都被掀翻,短短几秒,火光沖天,從車上飛出的玻璃片刺穿他的身體,鮮血從體內飈出,他全身骨頭彷彿都被碾碎了,耳膜瘋狂地嗡鳴,模糊的視線中一片火光和鮮血。
那輛撞過來的貨車上下來兩人,他們從警車裡將女孩挖出來,將人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