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喬瓦尼在蹲守獵物。
他坐在酒吧靠窗的高腳桌邊緣,手邊是杯幾乎沒動過的龍舌蘭。
紅色的氛圍燈像中古城堡裡的帷幔那樣鋪蓋下來,將他皙白的面板映成緋紅色。
時間有些長了,他慵散地託著下巴,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動杯子裡的冰塊,餘光裡十點鐘方向那個站在樹後穿著灰色套頭衛衣的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了包煙。
對面超市人流越來越少,最後他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前。
她看起來有些慌張,手裡提著的東西沉甸甸的,像個受驚的兔子試探地走了出來,突然間陷入了僵滯,緊接著像逃命似的狂奔。
與此同時,那站在樹後面的人將嘴裡的半根菸吐到地上,面帶兇相地跟了上去。
喬瓦尼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肩膀上不期然搭上一隻手,刺鼻的香水味讓他皺起了眉。
女人身材極其豐滿,胸前的幾片布艱難地兜住那兩團肉,她曖昧眨了眨眼,挺起胸:“有沒有興趣跟我喝一杯?”
對上他那雙眼睛的時候,女人臉色唰然慘白,每根骨頭的骨髓都涼透了,手一鬆,酒杯“啪”的摔碎在地上,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面前已經沒了人。
她懷疑自己是看見了幽靈,不,那是魔鬼的眼睛。
……
昏黃的路燈下,西蒙剛從案發現場回來,手裡夾的雪茄是剛從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裡買來的,身上還是那身黑色的警服。
他愁悶地靠在杆子上,眼下烏青明顯,下巴的胡茬冒了出來還來不及修剪。
繼布萊爾命案後今天警局又收到報案,有孩子在荒野一個廢棄水塔裡發現了具屍體,法醫鑑定死者死於胸前的刀傷,死因與布萊爾幾乎一模一樣,兇手下手很準,一擊斃命。
死亡時間判定為在布萊爾死前的1~2天內。
而且,這次的死者身份重要,是一個富豪的兒子,叫詹姆斯。他為了擺脫家裡控制而來到了維安區,之後就失蹤了,警方的人找了許久都沒找到,本以為那個二世祖是又逃到其他地方玩了,卻沒想到他死了。
這兩起命案不難聯想是一個人做的。
只是罪犯的身份還是個問號,他下手極其乾淨,現場沒留下任何指紋、頭髮、腳印,以他們的裝置和經驗在這個地方找難如登天。
抽完一根菸,西蒙將菸頭掐滅扔進路邊垃圾桶,他拿出震動了一整天的手機看了眼,十多個未接來電。
發生甚麼了?
他就要回撥過去,忽而,一道眼熟的人影從不遠處閃過,她神色慌張,腳步匆忙,像在躲甚麼。
是她。
他突然想起那天初次在警署前碰見她時,他剛因為詹姆斯的失蹤被上級罵的狗血淋頭,火氣很大。
而且在他管轄的片區有不少像她這樣的外鄉人偷渡過來把本就無序的治安弄的更加混亂,加深了他的工作難度,那時沒控制住脾氣就對她態度惡劣了些。
敏銳的直覺告訴他,她現在一定碰到了甚麼事情。
果不其然,在她跑過後,又一個男人出現了,灰色的套頭衛衣,瘦高個。
他立刻追了上去。
……
利昂被退學了,還被父母狠狠打了一頓。他曾經信誓旦旦在別人面前說過“那個禿驢絕對不敢開除我”這種大話,如今顏面掃地,被那些狗東西瞧不起。
而這一切都歸咎於那個女人!
憑甚麼只有他被開除,而吉姆不用?!
他打聽了她的上課時間特意蹲守在學校,直到她落單。
學校到處是監控,不好下手,他只好一路跟她到了超市。
他沒想到她可以在超市待三個小時!他的臉都要被凍僵了,可一想到那些恥辱,他就逼自己繼續蹲守下去,他要給她點顏色瞧瞧。
等他抓到她,他要讓她好好嚐嚐他的滋味,他會把褲子脫下,掏出來讓她好好舔,還要扇她幾個巴掌,讓她跪下來哭哭啼啼的求饒。
一想到這些他就血氣上湧。
女人穿著高跟鞋跑的不快,而且手裡還提著大塑膠袋,他毫不費力地就能捕捉到她的位置,直到進了一片廢墟,這裡路燈很少,道路又窄又黑,橫七豎八很多條路。
她似乎將高跟鞋脫了下來,進入這邊後就沒有了聲音,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利昂不由心急了起來,他加快腳步,像頭鬣犬那樣橫衝直撞,發出很大的動靜,甚至大喊了一聲“我看見你了”以此示威。
突然,他聽到前面拐角那傳來塑膠袋的聲音。
他像餓狼看見食物那樣兩眼發光地朝那邊走去,嘴裡發出□□聲。
“嘿嘿嘿,抓住——”
“砰”的一聲悶響,他還沒來得及收起嘴邊的笑一根棍子當頭打了下來,讓他瞬間沒了意識。
喬瓦尼冷眼看著那在自己面前倒下去的男人,隨手將棍子扔到地上,將人往巷子裡拖。
利昂身上瀰漫著濃重的煙味,他嫌棄地皺緊眉,戴著塑膠手套的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短刀。
刀身很鋒利,輕輕貼在面板上都會劃出一道血痕。
他本來沒想殺他的。
畢竟這個人很弱小,殺了他也不會有報酬,讓他沒有動手的興趣,而且最近那些警察盯的有些嚴,再死一個會讓情況有些麻煩。
但是……他討厭有人覬覦他的東西。
喬瓦尼眸光一凜,刀尖對準利昂胸口的位置,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響亮的“夏納”如平地驚雷般叫停了他的動作。
他眉心皺的更緊,滿臉寫著厭煩。
又是那個警察。
他想到了甚麼,將刀收了回去,又將人拖回了大路上,悄然離開。
……
“夏納!”
男人嗓門猶如穿雲裂石般在這片廢墟中炸起,一隻野貓“噗通”聲從房頂跳了下來,嚇得窗前那雙怯懦的眼睛又縮了回去。
夏納渾身直冒冷汗,手滑的幾乎握不住那把水果刀,她後背緊貼牆,腳上的高跟鞋早脫掉了,赤.裸著踩在這骯髒的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片刻前,那緊迫的腳步聲和怒吼曾有短暫停歇,她以為那個跟蹤她的人沒找到她就離開了,卻沒想到聲音又一次響起,而且比之前那個更加洪亮。
他甚至知道她的名字!
夏納腦仁疼的厲害,她想自己怕是要縮在這棟廢棄樓房裡一整夜,等天亮的時候再離開。
她下意識摸了摸包,卻沒碰到那隻她從前常會帶在身邊的粉色錢包,反應過來那被她弄丟了。
她收回手,漆黑的眼底氤氳出空虛和茫然。
“踏、踏、踏……”
一道沉穩有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剛鬆了點的神經又一次緊繃到極點。
夏納屏息凝神,將手心的汗在衣服上蹭幹,握緊了刀柄。心裡祈禱著對方千萬不要發現她。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她警惕地將耳朵貼在牆上,在被恐怖掀起的譫妄中,懷疑自己聽到了藏在木頭裡報死蟲的聲音。
漫長的幾秒鐘,腳步聲從窗前平穩的經過,聲音又由近到遠,直至消失她才大口的呼吸。
胳膊和腿都凍到麻木,夏納幾乎感受不到腿的存在。
她又聆聽了會兒,確認沒有聲音,將手上的刀放下,抬起手扒到窗臺那,借力撐起了身子。
陡然間,“吱呀”一響,窗戶像是被風輕輕推開了。
路燈昏黃的光傾瀉而下,在面前的地板上,一個人形在方框的陰影里拉長。
窗邊她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被更冷的存在包裹住。
頃刻間,夏納心臟像被鞭子狠抽了下,急促跳動,膨脹,壓迫的無法呼吸,堵住了她的喉嚨,唇舌,讓她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你在這兒啊。”
男人清潤的嗓音流淌到耳邊。
夏納渾身一震,瞪大眼睛,幾乎難以置信,不敢回頭,害怕這只是她的幻覺。
“為甚麼躲在這裡,在玩捉迷藏嗎?”
他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夏納聽見他似乎是翻窗進來了,她僵硬地轉了過去。
喬瓦尼高大的身體幾乎隔絕了所有光線,陰影將她覆蓋包裹住,唇角笑容輕鬆,眸底似好奇似困惑。
夏納鼻尖驟然酸澀起來,她長達數個小時的恐慌似乎在這一瞬間被撫平了。
“帕、帕加諾先生?”
“嗯,是我。”
“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頓了下,卷而翹的睫毛所形成的陰影擋住了他眸中情緒:“……許久沒見你回家,便出來找了,你呢,為甚麼躲在這裡?”
夏納腦子嗡嗡作響,聽不清他在說甚麼,茫然點點頭,只是覺得他平淡無波的嗓音能讓她感到片刻的心安。
“我……我被人跟蹤了,”她自顧自說著,“他一直在追著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他戴了口罩,穿的是灰色套頭衛衣,個子很高很壯,我不知道哪裡得罪過他,他、他……帕加諾先生!”
夏納聯想到甚麼,猛地攥緊了他的胳膊,手抖的幾乎不成樣子。
喬瓦尼眸光微垂,又掀起眼皮,然後將她的兩隻手攏進掌心,鼓勵地看向她的眼睛:“我在。”
“帕加諾先生,你說,跟蹤我的會不會是那個殺死布萊爾的壞人?可他為甚麼要殺我,我明明甚麼都沒做,他知道了甚麼嗎?我這些天總是做噩夢,我應該早點把自己知道的告訴警察的,那樣他們或許能更快的把那個兇手抓住,這樣我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膽。”
喬瓦尼神色冷了下來。
他收緊了手,但她恍若未覺,沉湎於自己建造的恐怖裡妄加推測,像要被逼瘋了,語無倫次。
他沒有打斷她,好脾氣地耐心地像聽故事一樣地聽她說話。
“對,沒錯,我現在就該打電話聯絡那些警察,他們會幫我的,我要告訴他們我都知道些甚麼,或許我會因此遭受更大的報復,但那已經不重要了,不,很重要,但或許警察那邊會對我採取相應的保護。”
“如果媽媽在的話,她一定會讓我這麼做的,啊,我想起來了,我為甚麼不聽她的話呢,媽媽,我錯了,我應該聽話,當個乖孩子,為甚麼非要離開那個家來到這裡,為甚麼撒謊,為甚麼要愚蠢到把她留給我的唯一東西給弄丟!她在的話,一定會打我的!不,不要打我!”
她的語言系統混亂了,其間夾雜了些他聽不懂的家鄉話,他並不能全部理解。
喬瓦尼淡淡叫了她一聲:“夏納小姐。”
她沒聽見,或者是忽視了。
“啊,天吶,我真是太蠢了!我早該這麼做的,我現在就給那個叫西蒙的警員打電話,他最近在偵察這個案件,而且看起來比其他警員要可靠,他是梅麗莎的弟弟,我相信他脾氣是差了點,但人品不壞。”
夏納臉上浮現出一種癲狂的神色,她眼裡閃動光芒,想要擺脫開他的手,從包裡拿出手機。
喬瓦尼嚴肅且鄭重地又說了聲:“夏納。”
夏納瞬間安靜了下來,像被震懾住了,她遲鈍地抬起頭,眼神迷惘。
喬瓦尼鬆開她一隻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可聲音卻很冷漠,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聽話點,冷靜下來,深呼吸。”
——「為甚麼不聽媽媽的話!哭哭哭,有甚麼好哭的?!」
恍惚間,他的聲音和記憶深處那道嚴厲又親和的聲線重疊了。
夏納不由自主地照做。
“對,就是這樣,繼續,吸氣,呼氣,沒錯,你做的很好。”
——「對不起,媽媽不該打你,媽媽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好。」
“乖孩子。”他輕柔撫摸她的頭。
夏納在他的引導下,活躍的大腦皮層冷靜了下來,心跳也慢慢回歸穩定。心底深處那道令她心悸的聲音在他的撫摸下消弭。
突然,一個冰涼的柔軟的東西貼在了她的額頭,一觸即分。
她微抬起眸,眼底浮現出淡淡的驚異,對上男人暗紫色的沒有情緒的眼睛,她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心跳再次加快,熱意從額心處擴散,臉頰爬上詭異的緋紅色。
喬瓦尼一邊輕撫她的發,一邊低聲問道:“夏納,告訴我,你隱瞞了我甚麼?”
從他的口中聽到她的名字,讓她的臉更紅了,頭皮酥麻,夏納眼珠提溜轉了圈,反應過來他是在問她之前沒過腦子說的那一大串話。
雖然她那天在咖啡店將自己來到這的經歷都告訴他了,但那些也都是她與警員說過的,關於那個秘密她誰都沒說。
看她猶豫,喬瓦尼眼神冷了下來,他的手下滑落在她單薄的肩膀上,然後冰冷的指尖貼近她脖頸間面板,緩慢的摩挲著。
“可以告訴警員卻不能告訴我嗎?”
夏納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寧願相信他們也不相信我?”
話裡的疏遠讓她應激地一下子捧住面前那隻手,言辭懇切地解釋:“不,不是的,帕加諾先生,我相信您。”
他總是會在她陷入困境時出現,帶給她莫大的安全感;他見過她各種糟透了不體面的樣子,卻從未嫌棄;他會撫摸她的頭,親吻她的額,鼓勵她,引導她。
她太久沒有過這種感受了,這讓她無比著迷。
就好像她不用為明天的事而發愁,不用擔心突如其來打亂她計劃的事擾亂她,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而她只要照做就好。
夏納大膽地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帕加諾先生,我沒甚麼好對您隱瞞的,如果您想知道的話,我會告訴說的。其實,那天——”
突如其來的腳步聲闖了進來,打斷了她的話。夏納聽到了她的名字,緊接著整個人向前傾倒,倒在一個冰冷的卻又令她無比安心的懷裡。
喬瓦尼帶著她躲進了陰影裡。
同時,一個人大步從窗前走過,影子被光打在了屋內地板上,他低罵了聲,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夏納腦子已然清醒過來,她辨認出了這個聲音。
是西蒙。
那個警員!
沒親眼見到,她心裡也不確定,準備摸到窗邊看一眼,突然,胳膊上力度一緊,她邁開一小步又被拉了回去。
“別走。”
夏納困惑的抬起頭。
喬瓦尼面無表情地移開眼睛:“……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