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夏納因他突如其來的話愣了下,等反應過來時窗外腳步聲早已走遠。
她不確定地問:“帕加諾先生,您說……害怕?”
她實在看不出他臉上有半點害怕的痕跡。
喬瓦尼很慢很慢地將頭轉向窗外,又轉了回來,盯視她的眼睛,沒甚麼情緒地,“你聽錯了。”
說完,他抬步繞過她,走到窗子另一頭彎腰拿起了甚麼又走了回來。
夏納懵懂地接過他遞來的手提包,然後就見他蹲下身,沾了夜露寒涼的指尖碰到她幾乎快沒知覺的腳踝。
“抬起來。”
夏納照做,抬起了左腳。
“另一隻。”
左腳穿上了高跟鞋,夏納單腳站不大穩,扶住旁邊的牆。
兩隻腳都穿好了鞋,喬瓦尼站了起來,提起她放在牆邊的塑膠袋——裡面是她不久前從超市買來的生活用品及食物。
他看了她一眼,“不回去嗎?”
不知為甚麼,夏納覺得他現在心情似乎很不好。
夜色沉釅,闃靜無人。
屋外安靜的好像無事發生,夏納亦步亦趨地跟在青年身後,路燈昏黃的光將他的身影拉的很長,她盯著面前那片黑影,始終讓自己的腳經停在上面,彷彿只有這樣,她才不會把他跟丟。
突然,在要從一個拐角拐進去時,他停了下來。
夏納正低著頭,一不留神撞到了他的後背上。
喬瓦尼轉過身,背脊沒有順從地彎下些弧度,只是略低了眉,眸光定格在她身上。
夏納提著包的那隻手握緊了些:“怎麼了?帕加諾先生。”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一定要現在說嗎?
夏納在心裡小聲腹誹了句,卻沒反駁,她想了想,看著他的臉把她隱藏的事告訴了他。
喬瓦尼聽完,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意外之色,只是問了句:“哦,那你準備告訴警察嗎?”
夏納咬了咬下唇。
意識回籠後,她又沒了先前那股衝動。她不敢確定那跟蹤她的人就是殺死布萊爾的人,也不確定車上那個人就是兇手。
她張了張嘴,正要回話,抬眸時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從哪蹦了出來,她瞳孔一縮:
“西蒙?!”
喬瓦尼像是沒有絲毫察覺地扭過頭,猝不及防的一拳打在了他的後腦上,直直將他打的摔倒在地。
與此同時,女人尖利的叫聲響了起來。
“你在做甚麼?!西蒙!!”
“你為甚麼要打他!”
“帕加諾先生,帕加諾先生,你沒事吧?帕加諾先生。”
夏納趕忙將人扶了起來,同時將他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面前那個穿著警服的男人。
西蒙見她這麼維護後面的人,甩了甩手,眉頭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些許迷茫。
難道是他認錯人了?
那一下力度很重,喬瓦尼扶住後腦,狼狽地在她的攙扶下重新站了起來,嘴唇有些許發白。
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他沒甚麼大礙。
夏納這才面帶慍色地轉向第三人,她儘量讓自己心平氣和:“韋斯特先生,您認錯人了,他不是壞人。”
西蒙淡淡掃了眼被她瘦小的身軀護在身後的那個人,黑色的羊毛衫,個子要更高,的確和之前看見跟蹤她的人不一樣。
天太黑,他找了這麼久沒找到人,心急如焚下居然認錯了人。
“抱歉。”
西蒙伸出了手,眼神在面前兩人之間來回逡巡。
喬瓦尼涼涼瞥了眼那隻手,才慢悠悠從夏納身後走了出來,禮貌地與他握了握手,神色很淡,沒有半點惱怒的痕跡。
這一點吸引了西蒙的注意,他不禁好奇起這個人的身份。
很臉生,氣質並不像本地人。
而且,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和她又是甚麼關係?
“你好,我是西蒙·韋斯特。”
喬瓦尼收回了手,只是回了個名字,並沒有要與他多交流的意思。
於是,西蒙便將目標轉移到旁邊的夏納身上。
看見她時,他又不由皺了眉:“夏小姐,你剛才在哪兒?”
這副審訊的語氣讓夏納很不舒服,但她還是老實回道:“我被人跟蹤了,躲進旁邊一處荒廢的房子裡,韋斯特先生,我有聽到你的聲音,你為甚麼會來找我?”
“我看見你了,不過,跟蹤你的人我沒有找到,可能是走了吧。”
突然,一聲冷笑落進兩人的耳朵,他們一齊看了過去。
喬瓦尼挑了下眉:“警官先生,如果你往西走,或許會在一個杉樹旁的巷子口發現你想要的東西。”
西蒙警惕地看他一眼,質問:“你怎麼會知道?”
喬瓦尼開玩笑地:“路過,還以為是吸多了,不過聽你們這一番描述,或許是那個人也說不定。”
“這麼晚了,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兒,和她是甚麼關係?”
“鄰居,出來找她。”
“是嗎?”
這句問號是對夏納說的。
夏納忙點頭:“是的。”
西蒙眉頭皺更緊了。
眼前這個古怪的男人給他的第一印象很差,他總覺得他身上會藏有甚麼秘密。
“嗯,我去西邊找找,你趕緊回去,現在外面很危險。”
夏納:“好的,韋斯特先生。”
……
浴室裡水聲潺潺,帶著玫瑰清香的水汽從門縫裡鑽出。
夏納裹好浴巾,推門走了出來,手裡是杯見底的熱牛奶。
她太累了,回到家本想倒頭就睡,但喬瓦尼突然敲響了她的門,給她送來一杯熱牛奶,並且貼心地囑咐她,泡個澡晚上或許能睡的更好。
將剩餘牛奶喝完,杯子洗乾淨,倒了熱水放在床頭。
夏納感覺自己的頭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因為泡澡的時候被水汽蒸的還是感冒又加重了。
床上放了套疊放整齊的睡衣,她擦乾身上的水穿好,又快速吹乾頭髮,身體已然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痠痛難忍,似乎隨時都會昏死過去。
艱難爬上床,腦袋一挨枕頭,就像被粘住了一樣,沉重的抬不起來,兩眼一閉,意識逐漸脫離掌控。
……
房間裡很黑,百葉窗被拉的嚴嚴實實。陰暗岑寂的空氣中,響起了滑鼠敲擊的細小聲。
角落電腦螢幕機械的光打在青年冷峻的臉上,喬瓦尼將左下角監控的影像放大,目光停在畫面裡那張正對著鏡頭的床上。
床比之前的每晚都要凌亂些。
搭在床角的浴巾,翹起來的被角,被子上的衣服以及女孩因為熱而下意識從被子底下鑽出的小腿。
他點選滑鼠將畫面關閉,屋內再度陷入黑暗。
片刻後,喬瓦尼站在二樓臥室的門口,敲了敲門。
意料之中,沒有回應。
他記得她今天忘了鎖門,轉動門把手,“咔噠”輕響,門應聲而開,他不假思索地走了進去。
屋子裡還瀰漫著浴室飄來的玫瑰香味的水汽,潮溼且悶熱。
他自如地走到床前,俯視她。
她緊閉雙眼,兩頰蒙上層不自然的紅暈,額心輕微聳立著,光潔的額上浮起輕薄的汗珠。
喬瓦尼將手心貼了上去。
很燙。
她發燒了。
他眸光微沉,邁步繞到床的另一側,輕而易舉地找到另一邊床頭櫃抽屜裡的藥。桌上有杯溫開水,倒了沒喝。
喬瓦尼側坐在床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迫使她張開嘴,將退燒藥服了下去,從她唇角溢位的水珠又被他用紙擦掉,然後將人放回床上。
他想到甚麼,拿起她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開啟備忘錄編輯了幾段字,又放了下去,目光轉到一旁的馬克杯上。
杯子是他的。
牛奶都喝完了。
還真是信任他。
他心情有些微妙,拿起那個馬克杯在面前打量,最後眼神落在用右手舉起把手時,杯子正對唇的那一彎邊緣。
她習慣用這個角度喝水。
鬼使神差地,他將杯子舉到唇邊,在那裡輕抿了下,杯身還是溫熱的,閉上眸,他想到她柔軟的唇緊貼此處,牛奶淌進她的唇舌,喉嚨上下滾動,她的唇會沾上奶白的水漬,再用舌捲入口中。
喬瓦尼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將馬克杯放下。
突然,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瞄了眼,來電人——“脾氣很差的警員”,他幾乎立刻想到了那張不久前見過的臉。
他又拿起手機設成靜音,然後伸手按下牆上的開關。
床頂的吊燈關上,但浴室的燈還是亮的。
他起身走了過去。
推開磨砂質地的玻璃門,和她身上氣味一樣但更加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浴缸裡的水沒來得及放掉,他伸手試了下,水還是溫熱的。
洗手池旁邊的小盆裡還有她剛換下沒來得及洗的內衣。
喬瓦尼聞了聞身上的氣味。
他剛洗完澡,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與她的馥郁截然不同。
他喜歡她的味道。
沒多想,他鬆解開襯衣的領口。
淅淅瀝瀝的水聲響了起來。
片晌後,他滿身水汽地從浴室走了出來,身上的衣服鬆鬆散散的。
他走回床邊,試探了下她額頭的溫度。
還是有些熱。
喬瓦尼掀開被子,躺了上去,他從身後抱住了她如同火爐的身體,柔軟的不堪一擊。
他埋首在她的脖頸,深深嗅了一口。
他們的味道是一樣的。
……
夏納醒來的時候,身上痠痛難忍,但腦子沒有昨晚的那種脹痛感,只是睡久了,有些發昏。
她聽著窗外的鳥叫聲,仰面躺在床上反應了許久,直到某一刻想起自己昨晚甚麼都沒幹,家裡一定一團糟,她猛然清醒,坐了起來。
陽光透過窗紗,將屋內塗抹的明亮。
地面很乾淨。
衣服按照她的習慣整齊疊放在床邊。
吹風機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她驚異地下床,在屋內轉了一圈,又走向浴室。
浴室內非常整潔乾淨,浴缸的水放掉並清理乾淨了,一切都和她從前一模一樣。
她目光落在洗手池邊的盆,空空如也。
夏納快步走向陽臺。
只見在她平常晾衣服的地方,她昨日換下來的貼身衣物被洗乾淨掛在那裡,還是半乾的。
她臉色突然有些泛白。
她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情。
昨晚上洗完澡後她就斷片了,之後的事一無所知。
夏納猛然想到甚麼,奔向門口,檢查了下門鎖。
門是鎖好的,而且她用來堵門的鐵片還反插在那固定的位置。
她提起的心落下,或許真是昨晚上她做的吧。
她走回床邊,拿起了手機。
一個未接來電——“脾氣很差的警員”。
是西蒙·韋斯特,他昨晚給她打電話了,時間是在二十三點。
是睡太沉了嗎?她沒聽見手機的震動聲。
夏納下意識檢查了下手機的設定,臉上回溫的血色瞬間褪去。
為甚麼會是靜音?!
她沒有靜音的習慣,一直都是震動,生怕會漏接重要的電話,這幾年一直都是這樣,她從未設定過靜音。
她調回震動模式,開啟了昨天的備忘錄。
她為了不讓自己忘記鎖門,每天晚上睡前都會把這件事寫在日程上。
在昨天日程的最下方多了兩項她沒有印象的事——門已鎖和吃藥。
最後編輯時間是在。
夏納不得不承認,除了手機靜音這件事,這一切都和她平日的習慣一模一樣。
每一處都在提醒她,這就是她昨晚做的,只是她沒有絲毫印象。
這讓她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冷靜了會兒,夏納開始接受這個事實。
她在這裡沒有熟人,不,就算是她能認為最熟的人都不會對她如此熟悉。
她只能安慰自己手機靜音是她無意識誤觸了,昨晚她太累,收拾完房間,吃了藥就睡了下去。
只能是如此……
她給西蒙·韋斯特回了個電話。
他很快就接了,並且告訴了她一件令她分外驚訝的事——昨夜跟蹤她的那個男人是利昂。
西蒙還提到了關於布萊爾的案情,說警方有新的發現,需要她再來一趟警局配合調查,一小時後他會開車過來。
結束通話電話後,夏納迅速洗漱,穿衣,化妝,腳磨破了,她就沒穿高跟鞋,換了雙舒適的平底鞋。
收拾好下樓,離一小時還差十分鐘,應該夠她吃兩片吐司。
趕到廚房門口時,夏納看見裡面的人,愣了下。
“帕加諾先生?”
喬瓦尼回頭望向她,微微一笑:“早上好,夏納。”
夏納還是不大習慣他直接叫她的名字,昨晚上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找出來,她想起自己吻了他的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早、早上好,昨天真是謝謝您了,帕加諾先生,我太累了,還沒有好好跟你道謝。”
“沒關係。”
他上下掃了眼她的裝束:“你是要出門?”
“啊……是的,”夏納誠實告訴了他,“警局的人聯絡我過去一趟。”
喬瓦尼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轉身端了杯剛泡好的紅茶遞給她。
夏納接了過來,並說聲“謝謝”。
“昨晚睡得好嗎?”
她眉眼間一閃而過的憂慮,但還是點了點頭。
喬瓦尼唇角含笑,眼神瞥向窗外,瞧見一輛警車駛了過來,緊接著夏納的手機震動起來。
夏納按下接通,西蒙的聲音傳了過來,告訴她,他已經到了。
她回了聲好,又看向手裡的紅茶。
太燙了,她還沒來得及喝。
“沒關係,就放這吧。”
喬瓦尼體貼地將杯子接了過來,看她感激地衝自己笑了笑,朝外面走去。
他盯著她的背影,後腦勺昨晚被打的地方隱隱作痛,他眉頭一皺,跟了上去。
夏納走到門前,西蒙從駕駛座下來朝她走了過來,與此同時,她聽到身後門一響,喬瓦尼居然也走了出來,就靠在門邊上,臉上沒甚麼情緒。
西蒙腳步一頓,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向前,到了夏納面前,隨口問:“你們住在一起?”
夏納點頭:“嗯。”
西蒙又看了一眼後面的人,心情莫名煩悶:“行,上車吧,警局還有一大堆事。”
他剛知道在自己所轄的片區又查出了微生物實驗室,本來兩樁命案就夠棘手了,真是多事之秋。
夏納也回頭看向一言不發的喬瓦尼:“帕加諾先生,謝謝你的早茶,我出去了。”
喬瓦尼沒說話。
夏納跟上前面的西蒙,誰知剛走兩步,突然聽到一聲痛呼從身後幽幽地飄了過來,叫停了她。
西蒙同樣站停,和她一起回頭。
青年扶著門框,眉頭糾結:“唔,頭有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