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五十八個魔尊 她們是彼此的同盟(二更……
厭朱‘嘎’地叫了一聲, 小而圓滾滾的眼珠子乾巴巴眨了幾下。
“那你也不能去啄人眼睛啊!”慕琅琅在它腦瓜子彈了一下,“你在這裡守好了澹臺口,等我回來再慢慢審問你。”
說著, 她鬆開手,看了一眼榻上靜靜躺著的澹臺口,轉身飛快地跑出了宮殿, 與宛英兩人匯合。
貴妃和玉漱公主今日並不在長央宮內,而在御花園中放風箏。宛英躲在假石邊,遠遠望見兩人, 頗有些緊張,指尖反反覆覆摳進掌心中, 唇色抿得發白:“琅琅, 若貴妃不喜歡我的畫該如何?”
即便得到慕琅琅的認可, 宛英依舊挺不直腰板, 她父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你們若是男兒郎該多好, 偏偏是些不抵用的女兒家, 一個個都是賠錢貨!”
宛英已經很多年沒跟外人打過交道, 至多是與來狗村求助的女子說上兩句話。而眼下卻是身處皇宮, 面前一個是養尊處優多年的貴妃, 一個是眾星捧月長大的公主, 周遭處處都透著陌生的華貴。
她到底是與慕琅琅等人不同,從小便在人境的一個小城中長大,見的皆是市井煙火,布衣素人。天家貴胄於她而言, 只是存在於說書先生口中的畫面,離她遙不可及。
慕琅琅本想說兩句安撫的話,見宛英面色有些發白, 便將到了嘴邊的勸慰嚥了回去,轉而道:“你方便在此為她們作一幅畫嗎?”
宛英愣了愣:“在這裡?”
“她們放風箏的樣子看起來很幸福。”慕琅琅道,“若能將此光景繪入畫中,應該會很美好吧?”
宛英聽她這樣說,也朝著那御花園中的母女二人看去。
玉漱公主已是三十多歲的年紀,眼角攀著微微細紋,在貴妃面前卻如孩童般,又蹦又跳,扯著那風箏軸歡喜地笑著。
宛英不由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幼時也總愛顫著母親放紙鳶,母親手巧,給她扎過許多不同模樣的紙鳶。
想著想著,面前貴妃和公主二人便好似褪去了貴人的身份,只剩下最純粹的母女關係。
她鬆開緊緊抿住的唇,輕聲道:“等我一下。”
說著,宛英便取出紙筆研墨,跪伏在地上就此作起了畫。
她自幼浸習畫道,執筆落於紙上的瞬間彷彿變了個人,眼眸低垂,眸光專注,筆尖行雲流水般遊走在紙上。
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宛英卻渾然不覺,只將那母女相攜、紙鳶逐風的光景細細描摹在了畫紙上。
慕琅琅拿到這張畫時,不禁暗歎宛英心思細膩,極其擅長於捕捉細節,若當年沒有枉死在羅家,也應當是個名滿州縣的丹青妙手。
她指尖撫平畫紙,與照禪笑盈盈朝那兩位貴人走去。
貴妃正抬手替玉漱公主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鬢髮,眼角餘光瞥到來人,含笑望去:“慕姑娘,你們來了。”
玉漱公主似乎十分喜歡慕琅琅,除了昨日初見時突然發狂朝她投了一個茶杯外,後來的相處便顯得格外親近。
如今見到慕琅琅來,玉漱公主扯著手中的紙鳶就直奔著她跑來,腳下一時間沒倒騰開腿,竟將自己絆倒在地。
眼看著要摔在地上,那謝忠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一把撈住了玉漱公主,將其穩穩托住扶起,面不改色地拍了拍玉漱公主衣裙上沾染的泥土:“公主慢些走。”
慕琅琅見謝忠動作嫻熟,想必是經常做這些事情了,她視線在謝忠和玉漱公主之間流轉了一瞬,敏銳察覺到謝忠對於玉漱公主似乎有不同尋常的感情。
玉漱公主絲毫不在意自己險些摔了個狗吃屎,喜笑顏開地撲到她身上:“紙鳶,姐姐玩紙鳶!”
慕琅琅接住了玉漱公主,將手裡的畫拿給她看:“公主你看,這畫上的人是誰?”
玉漱公主歪著腦袋,盯著那幅畫看了許久,突然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是我,我和母妃在放紙鳶!”
貴妃緩步走來,望著玉漱公主活潑的模樣,心底有些發酸,視線跟著落在慕琅琅手中的畫上。
畫紙上以淡墨輕染,寥寥數筆勾出御花園中百花盛放的美景,但畫者並未著重景緻,而將所有筆墨都放在了花叢前正在放紙鳶的母女二人身上。
兩人先後而立,玉漱公主眉眼彎彎,踮腳扯動著手中風箏線,回首望向貴妃。而貴妃側身含笑,似是一心只有眼前放紙鳶的女兒,眸光專注地看著玉漱公主。
畫上兩人神態靈動,如尋常母女般親暱溫存,倒叫貴妃一時看得愣了住,忍不住伸手落在畫紙上,指尖輕輕撫過。
說來好笑,她與玉漱公主母女一場,卻無一張如這般自然本真的畫像。宮中的畫師落筆便是規矩禮法,畫她是端莊持重的貴妃,畫玉漱是恪守儀態的公主,畫紙上唯有身份的桎梏和皇家的威儀,何曾半分溫情可言?
貴妃一遍遍摩挲畫紙,心頭百感交集:“畫得甚好,甚好。”
“這是你妹妹所作?”貴妃朝周圍望了望,依著這畫作的角度尋到了宛英的身影,“叫她過來罷。”
慕琅琅便去假山旁牽來了宛英,宛英仍有些緊張,但或許是因為方才作了那一幅母女逐鳶圖,心緒稍作安定,在貴妃問話時沉靜地一一作答。
“你是京州人?”
“不是,小女生在小城沛縣。”
“你師承何人?”
“未曾拜師,只是自幼喜歡,隨心而畫。”
“好一個隨心而畫。”貴妃笑道,“這幅畫我很喜歡,你今日便去西宮如意館領差罷。”
宛英愣住,竟有些失態地抬眼直視著貴妃。
西宮如意館,那是宮中御用畫師當差之所,她從小便時常聽父親提起此處,父親話語中盡是嚮往,她自然也將這地方視作遙不可及的畫中聖殿。
昨日慕琅琅與她提及此處,她下意識是想拒絕的,只因她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但好歹慕琅琅於她有恩,她想著盡力試一試也無妨,全當是報恩了。
哪想到她竟真的被選中進了西宮如意館當差。
宛英恍惚幾瞬,聽到慕琅琅與貴妃道:“我妹妹生性內斂,還望貴妃准許我和師兄陪同前去如意館安頓。”
貴妃頷首笑道:“那是自然。”
太監領旨在前帶路,慕琅琅和照禪隨著宛英一起去了如意館。
所謂的西宮,其實已經不在後宮妃嬪的居所範圍內了,倒是緊鄰皇帝日常理政休憩的內苑。
此處宮牆低矮,薔薇花攀著牆面一串串垂下,粉色和淺黃色的碎花隨風落了一地,顯得很是寂靜野趣。
如意館門楣的牌匾就裹在花葉之中,朱漆門扉半敞著,推門而入,院中山水錯落,前院是敞亮的畫堂,連通數間雅緻的畫室。後院則是畫師居所,屋舍疏闊,清淨無擾。
慕琅琅見畫堂和畫室中盡是身著官服的男子,忍不住問:“宮中沒有女官嗎?”
那領路傳旨的太監捏著腔調笑道:“自是有的,但女官都是在內宮當差,掌管內務和妃嬪起居、禮儀教習等差事,這如意館卻是為天子作畫的清貴之地,從無女官入內的先例。”
慕琅琅一聽這話,竟油然生出一種驕傲之感。
宛英是第一個來此當差的女子,世上凡事有了破例,便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太監傳罷貴妃口諭,周遭一眾御用畫師頓時譁然,不禁竊竊私語起來。
“區區一介女子,如何配得來此處為聖上作畫?”
“女子畫些花鳥蟲蝦尚可,豈能擔得起如此重任?”
“如意館已傳承千年,何時輪得到婦人來摻和了?不知是走了甚麼旁門左道攀附了貴人,才得了這恩典,真是厚顏無恥!”
“你們瞧她那模樣,柔弱無依,只怕是連畫筆都拿不穩,真是汙了這滿室的丹青雅意。”
……
宛英死了多年,很久沒見過這般輕慢和蔑視的目光了。
但這些白眼和詆譭,她十分熟悉,是伴隨著她長大成人,嫁人生子,直到她被沉塘溺亡也未能擺脫世俗的枷鎖。
她低下頭,如往常一般保持沉默。
因為她清楚,這時候不管她說甚麼,那些人也是聽不去的。人通常只想聽自己想聽的話,只在意對自己有利的事情。
而這些男人為了自身的利益一向團結。
罷了,反正也是為了幫慕琅琅才有此一遭,在此堅持幾日,只要能助慕琅琅和照禪查清他父親失蹤的真相便好。
宛英靜默著,身邊卻忽然響起擲地有聲的嗓音:“女子怎麼了,你們是不服我妹妹來此當差,還是在置喙貴妃娘娘的決斷?”
宛英恍然望去,見慕琅琅扯著照禪大步走向前去,毫不顧忌旁人的眼光,徑直走向那說閒話最大聲的畫師:“讓我猜猜,你是怎麼進的如意館?”
說著,慕琅琅看了一眼照禪。
照禪立刻會意,將面前這矮敦子畫師身上的氣息拆分,聲線清冷:“你筆墨粗陋,畫技平平無奇,全仗著族中長輩在朝為官,託了四五層的人情,才從一眾寒門應試選拔的畫師中脫穎而出。”
話音落下,那叫囂最兇的矮個子瞬間面色煞白,額上的青筋跳了又跳,忍不住想:此事家中為他託辦的極為隱秘,旁人絕對不可能知道,面前這人又是如何知曉的呢?
難不成是他在外遺漏了甚麼把柄?
他越想越慌,額上滲出層層汗水,竟也顧不得惱怒照禪當眾說他筆墨粗陋了。
照禪說罷,方才跟著起鬨嘲諷宛英的幾人,心頭皆是一緊,隱約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下一瞬,照禪漆黑的眸光掃過眾人,冷冽的嗓音再次響起:“你,是高攀妻家借了岳父的官蔭得以入館;你,挾恩以報,得了同鄉高官舉薦才換來這清閒的差事;還有你,你倒是有幾分真才實學,但也只會臨摹前朝名家的畫作,一點畫者的風骨都沒有,全依仗了你姐姐嫁得好,方得以進了此處。”
慕琅琅聞言,冷笑一聲:“你們這些來路不清的人,也配自詡正統?”
她便猜到了這些人大部分是關係戶,明明自己都是旁門左道才混進了如意館,卻一個個端著所謂的君子傲骨,抱團欺凌他們眼中的‘弱女子’。
若他們知道宛英一人砍了羅家幾十口的腦袋,不知是否還能說得出那句‘柔弱無依’。
當場的畫師被照禪當眾扒得底朝天,又被慕琅琅直白地戳破尊嚴和麵子,頓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哪裡還有方才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囂張氣焰。
宛英靜靜看著這場鬧劇,卻頭一次有了勇氣想要開口,她輕輕抬起眼眸,望著慕琅琅叉腰拍案的模樣,唇畔扯出一抹淺笑來。
從未有人如此擋在她身前,擲地有聲地為她辯白相護。
哪怕是愛她疼她的生母,也因出身卑賤一生討好主母,從來沒有挺直過脊背,次次勸她忍忍吧,忍忍就過去了。
“諸位既然瞧不起我的筆墨,不如便以畫為證,當場比一比,看誰的畫技更勝一籌。”
宛英緩步走至畫堂中,聲音並不算大,卻字字清晰堅定。
那最先被揭了老底的矮敦子道:“比就比,誰還能怕了你不成?”
若是他一人出醜便罷了,方才那人一口氣點了如意館的好幾個御用畫師,在場大半人臉色都難看極了。
既然大家一起被揭了短,不如將這女子也拉下水來,他們是走了旁門左道,那難道這女子就比他們好了多少嗎?
其他人似乎也是這樣想的,相繼有人道出:“那就比吧,別比輸了再胡攪蠻纏才好。”
這話言外之意,便是如果宛英輸了,那照禪方才所說的話就都是宛英為了留在如意館,而胡攪蠻纏編造的謊話。
宛英抿唇一笑:“我仰慕郭師已久,不如請郭師來此評判。”
慕琅琅聞言不禁側首看向宛英。
宛英分明是受了委屈的,卻還顧念著她此行的目的,刻意藉此爭執引出郭師。
宛英也在望著她。
兩人四目相對,相視而笑。
無需言語,已是知悉對方的心意。
任由周遭目光如刃,流言似箭,她們是彼此的同盟,並肩而立,無所畏懼。
宛英的提議並不算過分,郭師是御前紅人,又名聲在外,讓郭師來做裁判是最公平的。
因此幾人異口同聲應下,著人去後院請了郭師來。
郭師不常露面,但今日恰好在居所中,慕琅琅與照禪對視一眼,抽出神識跟著那人去了郭師的寢殿,浮在空中對話。
“你探查過他身上的氣息嗎?”
慕琅琅說的便是照禪今日憑藉氣息便可以分辨此人過往經歷的法術,照禪最初在與她逃亡到人境時使過這一招,短短時間便知曉了慘死在林中的年輕夫婦是甚麼人。
照禪道:“探查過,甚麼都感受不到。”
他極少用此法術去探查旁人,一個是因為這術法窺探人心過往,有傷天和。
另一個此法只對尋常凡人,或是心性不堅的低階修士奏效,若是遇見修為高深或心神堅韌的修士,不僅探查不到分毫,還很容易被對方察覺,反噬自身。
簡單來說,此術法就是搜魂術的變種,但相對隱秘柔和,只需要借對方的氣息便可溯源過往。
照禪探查過郭師的氣息,明明是個凡人,卻一無所獲,這叫照禪不禁想起當日初見師叔和芙遊,探查兩人的事情。
一個是修為已至大乘期的劍修,一個是蜉蝣化為的精怪,可他甚麼都沒探查出來,甚至誤將芙遊當做了凡人。
他們是因師叔得了那歸心寰鑑的玉片,郭師又是為何?
難不成郭師身上也有歸心寰鑑?
照禪如實將自己的想法道出,慕琅琅聽完怔愣了一瞬,隨即心臟狂跳起來。
若能再尋得一塊歸心寰鑑,便不用再日日絞盡腦汁借用照禪的斷玉劍了。昨夜澹臺口只握了那玉片兩個時辰,已是將那烏黑的經絡壓了下去,倘若能再多佩戴些時辰,想必他很快就能醒過來了。
兩人說話間,神識已至郭師居所。
那畫師在外恭敬垂首:“郭師,前院畫堂起了爭執,新來了一個女畫師,要與如意館中的畫師作比,我們想請您過去做個評判。”
屋內靜了一息,久久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女畫師?”
話音落下,緊閉的房門從內推開,郭師從中緩步走出:“倒是有趣得緊,走罷,老頭子我也湊湊熱鬧。”
慕琅琅朝那郭師看去,見他鬢邊已染霜色,眉目輪廓與照禪有幾分相似的氣韻,只是年歲大了,面上添了些蒼老之態,顯得更為沉斂滄桑。
若說郭師與照禪之間毫無關係,她是不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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