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八個魔尊 明明愛她（二更合一）
慕琅琅昏睡前一秒還在暗罵宛英這折磨人的手段, 若真想將她們迷暈過去，大可以一開始就直接這麼做。
何苦讓她們在廟內跪了那麼久，她的腿都抽筋疼死了。
下一秒她卻發現, 自己還醒著，但人已經不在那廟宇中，而是在一處老舊的瓦磚房裡。
慕琅琅意識還有些昏沉, 迷茫地看了周圍半晌，突然發覺這瓦磚房有點眼熟——這是她姥姥姥爺幫忙給她媽操辦的婚房。
她爸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兄弟五六個, 他是家裡最小的兒子，除了老大結了婚, 其他幾個哥哥都還是光棍, 結婚時自然也顧不得幫襯他。
她媽和她爸是當時少見的自由戀愛, 好在姥爺思想開放, 並不介意她爸家裡窮, 還在屋後自家的地皮上幫著他們建了婚房。
他們結婚後的日子在姥姥一家的幫襯下, 有吃有喝還算不錯, 只是因她爸的身體緣故兩人遲遲沒有生育, 在農村裡遭人指指點點, 幾乎抬不起頭。
她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裡。
起初撿到她的時候, 他們很高興，整日裡圍著她打轉，笨拙地做著新手父母，給她買最好的奶粉, 因她用尿戒子燒屁股，便換成了昂貴的尿不溼。
他們一遍遍不厭其煩教她喊媽媽爸爸，他們一次次扶起站不穩摔倒的她, 他們一夜夜哄著哭鬧難安的她。
慕琅琅想，那個時候他們應該也是愛過她的。
只是人心太複雜了，他們的愛是時效的，是有代價的。
幾年後，她媽發現自己有了身孕，跑去熟人的診所查了孩子的性別，得知是個男孩後，她爸決定外出去打工。
她爸決心要給他的兒子更好的生活，不像他一般連個婚房都沒有，如贅婿般生活在他人屋簷下。
她媽從青瓦房搬回了前院的姥姥家裡，這樣身邊有人照顧，便可以安心養胎。
而她自然也跟著媽媽去了前院，彼時年幼的她並不理解大人們的歡喜，只敏銳察覺到，好像有甚麼不一樣了。
比起她，媽媽更關注肚子裡的孩子，她總會在午後與人閒聊時十分驕傲地笑著說，總算盼來了自家的根，往後日子更有奔頭了。
媽媽不再關心她有沒有吃飽肚子，不再給她好看的新衣裳，就連對她說話的語氣也多了幾分不耐煩和冷淡。
弟弟出生後，她在家裡就徹底沒有了存在感，一家人都圍著媽媽和弟弟轉，在外打工的爸爸回了家，紅著眼眶落下滾燙的淚水，將襁褓中的弟弟緊緊抱在懷裡，卻無視在他腳下喊爸爸的她。
她和家裡的桌子椅子，地上的石頭，廚房裡的柴火沒有任何區別。
又過了半年多，媽媽養好了身體，帶著弟弟進了城去找爸爸，而她便被留在了姥姥姥爺家。往後的很多年裡，只有在春節的時候她才能見到父母一面，他們對她越來越疏離，彷彿她只是一個無關的陌生人。
慕琅琅知道她已經很幸運了，他們雖然不夠在乎她，卻也沒有將她再次棄養，讓她在姥姥家裡平安長大，她應該感恩知足。
可她心裡還是有一絲委屈，有一絲怨恨。
當她被父母逼著輟學嫁人的時候，當她在社會上被人欺負卻無一人可傾訴的時候，當她姥爺得了重病，他們以此為由一次次將她的積蓄掏空，而她卻沒能趕上見姥爺最後一面的時候。
慕琅琅看到那青瓦房，心中沉甸甸得有些不舒服。
她意識到這裡可能就是澹臺口所說的迷陣，正想觀察哪裡有破綻突兀時，院子外傳來一聲狗叫。
她神情愣了愣，僵硬地轉過身體，果然看到了一路狂奔而來的花花。
花花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皮毛黑得發亮，身形高大壯實，雙耳直直豎著，溼漉漉的眸子像琥珀一樣清澈透明。
它飛奔撲來，原本豎直的耳朵微微向後揹著，嘴裡不斷髮出嗚嗚的哼鳴聲，在她腳下時錯開身形，並未真的撲在她身上，瘋狂搖著尾巴在她周身晃動。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眼淚卻唰地一下從眼眶中溢位，模糊了她的視線，有甚麼東西堵在了她的喉嚨裡，幾乎無法呼吸。
花花見她沒有動作，焦急地發出哼唧聲，沉甸甸的身軀踏得地面輕響，慕琅琅用力抿唇，流著淚蹲下身抱住了花花。
是溫熱的身體。
她肩膀控制不住輕輕聳動，淚水一直一直流著。
“花花……”慕琅琅沙啞著嗓音輕喚著它的名字，它搖晃著粗壯的尾巴用力回應著她。
它的力氣很大，晃得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在這時，姥姥搖著扇子和揹著木筐的姥爺走了進來，姥爺放下筐子裡的柴火，朝她笑呵呵說：“豆包，你坐在地上幹甚麼？涼不涼啊！”
“趕緊起來，這褲子才穿了幾天，一會弄髒了又得給你洗。”姥姥走上前，拿著扇子在她頭頂敲了一下，“誰讓你又抱花花的，跟你說了多少遍狗身上不乾淨，有跳蚤，你這個妮子腦子裡成天想甚麼呢？”
說著，姥姥後知後覺意識到了慕琅琅在哭，她面上表情一下無措起來，慌亂中看向了身旁的姥爺：“這孩子，咋回事啊……”
姥爺連忙上前：“咋了豆包，是不是學校那男娃又欺負你了？毛妮別怕，俺明天跟你一塊去學校……”
話音未落，慕琅琅伸手將姥爺也攬在了懷裡，姥爺‘哎哎’了兩聲，到底是沒能拗過她，被她緊緊和花花抱在了一起。
感受到溫熱真切的懷抱，她哭得更厲害了，仰著頭嚎啕大哭，彷彿要將半生積壓的委屈、遺憾和痛苦盡數發洩出來。
“姥爺，我對不起你，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攢錢了，是我沒出息，對不起……”
“可我救不了你……最後也沒能陪著你……”
“我甚麼都做不好，我搞砸了所有事情……”
她聲音嘶啞而歇斯底里，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姥爺聽著她崩潰的哭聲，抬手在她背後輕拍了兩下。
他久久沒有說話，直到她哭聲漸歇，姥爺才輕聲說：“誰說你沒出息的，在姥爺心裡，俺們豆包最有出息了，誰都比不了。”
“可是豆包啊，姥爺最希望的不是你有多大的出息，只盼著你能健健康康長大。”
“就算你甚麼都做不好也沒事啊，姥爺啥都會，姥爺養著你。”姥爺看了一眼姥姥，低著頭在她耳邊小聲說，“姥爺有個存摺，一直給你存著錢呢，只等著你嫁人的時候給你當嫁妝用。”
慕琅琅搖頭：“我不想嫁人，我想上學，我就想上學……”
“別哭了，別哭了豆包。咱們不嫁人，咱們就上學，好好上學，姥爺有錢供你上大學！”
慕琅琅再說不出一句話。
她知道面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可她還是忍不住貪戀這一刻，希望他們團聚的時間久一些，再久一些。
這是她想念了只能在夢裡見到的花花和姥爺。
她與他們的離別倉促到沒能說一聲再見。
而現在，她可以感受到他們的體溫，看清楚他們的面容，可以再次緊緊將他們抱在懷裡。
這真切的感受令她不忍放手。
“行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小孩一樣哭鼻子。”姥姥伸手在她臉上胡亂抹了兩下，“趕緊把狗鬆開，等跳蚤咬了你又該嫌疼叫癢了。”
“毛妮，剛才你隔壁孫姨給送了一筐胡蘿蔔來，你拿去洗洗切成片。”姥姥說著，又支使起了姥爺，“老劉你把柴火放鍋屋裡，趕緊燒鍋去，我把昨兒趕集買的排骨拿出來，中午貼幾張鍋餅，再燒點稀飯喝。”
慕琅琅看向姥姥。
姥爺去世之後，她有將近半年時間沒給姥姥打過一個電話。說不怨恨是假的，她當初得知姥爺生病急需用錢，又怕她爸媽不把她給的錢用在姥爺身上，直接將所有積蓄都打給了姥姥。
可直到姥爺沒了，她才知道她轉給姥姥的錢，一分沒用在姥爺身上，全轉給了她媽在城裡買房用。
那是她北漂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她那麼信任姥姥，但姥姥卻背叛了她，也背叛了姥爺。
慕琅琅後來問姥姥為甚麼這麼做，姥姥說她也不想這樣，可姥爺得的是絕症，花再多錢也治不好，而她媽努力了大半輩子只差那麼一點錢就能在城裡買上新房子，她怎麼可能不心疼自己的女兒。
她聽到這個回答獨自一人蒙在被窩裡哭了很久，她感到彷徨和迷茫，記憶中刀子嘴豆腐心的姥姥也變得陌生起來。
那通電話過後，慕琅琅直到穿書那一天也沒有再回過老家看望姥姥，姥姥給她打過幾次電話，她只推脫工作太忙，車票太貴。
如今乍一看到這小老太太，慕琅琅心情五味雜陳，她沉默許久，起身擦乾了眼淚：“我不想吃胡蘿蔔，你炒的胡蘿蔔太難吃了。”
說著，她便挎起那筐子木柴和麥稭進了廚房。
姥姥在背後罵她：“你這挑嘴的小妮子，胡蘿蔔難吃，那甚麼好吃啊，就愛吃肉是不是？”
慕琅琅從廚房探出個腦袋：“對，我就愛吃肉，我最討厭吃你炒的胡蘿蔔！”
她從小到大從沒有跟姥姥頂過嘴，更沒有告訴過姥姥她不喜歡吃胡蘿蔔，因為她很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份，她知道她在這個家裡有一口飯吃就該知足。
可此時此刻，慕琅琅就是想告訴姥姥，她不愛吃胡蘿蔔，更討厭吃姥姥炒的胡蘿蔔。
姥姥一愣，嘴唇嚅囁了半晌，卻是沒再說出一句話來。
姥爺朝姥姥一笑：“行了她姥，俺們又不是兔子，誰家天天吃胡蘿蔔。”
姥姥翻了個白眼，去堂屋冰箱裡拿排骨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姥爺從堂屋裡搬出那張簡陋的方桌子放在院子裡，牆外高大的楊樹被風吹得嘩啦嘩啦亂響，斑駁的樹影將他們三人一狗籠罩在陰涼下。
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盆，裡面盛了滿滿一盆的排骨白菜燉粉條，蒸騰的熱氣嫋嫋升起，邊上浸著幾張薄薄的鍋餅，邊緣貼得焦脆金黃。
姥爺把大米粥盛出來，給慕琅琅湯碗裡放了個湯匙，又專門給她拿了一隻小碗。
排骨並不是純排，而是帶著大塊腔骨肉的排骨，中間夾雜著十來塊帶棍的精排。
姥爺先給姥姥夾了幾塊精排，又將剩下的精排放在了慕琅琅的小碗裡。姥姥也沒閒著，在幾塊鍋餅裡挑了半晌，拿了一塊鍋巴最多的鍋餅遞給了慕琅琅。
慕琅琅看向姥姥，她盯著姥姥手裡的鍋餅看了許久，沉默著接了過來。
她低著頭咬了一口鍋餅，碗裡又被夾來了幾塊精排，是姥姥夾來的。姥姥似是沒看見慕琅琅投來的視線，面色自然地夾起一塊腔骨啃了起來。
原本已經止住的淚水又啪嗒一聲落了下去。
她怎麼忘了呢，姥姥雖然總做她不愛吃的胡蘿蔔，但其實吃胡蘿蔔吃得最多的人還是姥姥。
她愛吃肉，雖然從未跟姥姥說過，但幾乎隔三差五家裡的飯桌上就有幾道葷菜。她不喜歡吃肥肉，所以桌上的葷菜不是雞鴨魚肉，就是排骨牛肉。
可世上怎會有如此矛盾的人？
明明愛她，卻又如此傷害她。
慕琅琅想不通，只記得那句曾經從網上看到的話：遠離你就遠離幸福，靠近你就靠近痛苦。
她沉默著，和著眼淚將嘴裡的鍋餅嚥下去。
今天的飯桌上沒有胡蘿蔔，鍋餅還是熟悉的味道，排骨也是。
吃過飯，慕琅琅拿著桌上的骨頭喂花花，花花看到她手裡的骨頭，還沒吃到，口水已經從嘴角淌了一地。
趁姥姥洗碗的功夫，她又偷偷拿了一塊鍋餅餵狗，因為怕被姥姥發現捱罵，她特意跑到了院子外躲起來喂花花。
慕琅琅一邊逗弄花花，一邊看向這座青瓦房。
很奇怪，這青瓦房分明是姥爺給媽媽建的婚房，方才她進廚房裡放柴火的時候，卻發覺那廚房的佈局跟前院姥姥姥爺的一樣。
不光是廚房，連房子的格局，院外面的大門和院牆都是照搬了前院的模樣。
她很快就意識到，這青瓦房應該就是破陣的關鍵。
可慕琅琅看著坐在地上朝她搖尾巴的花花，竟甚麼都不想做，只想再摸它一會，哪怕多一會也好。
她看著花花發呆的時候，姥爺叼著煙槍走了過來。
姥爺年輕的時候抽菸，後來有了她媽就戒了煙，只是偶爾有心事的時候就會叼起煙槍裝裝樣子。
“豆包，是不是姥姥做了啥混事讓你傷心了？”
慕琅琅低著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姥爺。
“要真有，姥爺代你姥姥跟你說聲對不起。”他放下煙槍，蹲在門兩側的墩子上，“你姥這輩子跟著俺不容易，她給俺生了五個娃，就養活了兩個，一個遠嫁到了外省，只剩下你媽一個人在身邊。”
“俺老劉家生不出兒子，被親戚鄰居戳著脊樑骨過了大半輩子，你姥以後指望著你媽給她養老哩，她這人沒主意，但心腸不壞。”
慕琅琅依舊沉默著。
兩人便這麼面對面的對著，直到外面起了風，姥姥拿了一件棉襖匆匆走出來，披在了她肩上：“在外面幹啥呢？又偷拿我貼的鍋餅餵狗了？”
慕琅琅愣了一下：“你知道？”
“咋不知道呢，你這小妮子一撅腚屙啥屎俺還能不知道啊？”姥姥哼笑了一聲，“進屋吧，外面冷，別又凍感冒了。”
慕琅琅恍然抬眸看向姥姥，這才發現姥姥真的老了。
她滿頭白絲，因為怕冷常年帶著一頂紅帽子，雙手皺得像是老樹皮一樣，每次起身或坐下時都要扶著桌子才能慢慢動作。
往日裡利索幹練的身形，如今也填了幾分佝僂，脊背微微駝起彎曲著。
也是這一瞬，慕琅琅心中的怨恨莫名消散了。
人心是複雜的，愛也是複雜的，何況要摻雜著權衡利弊的世俗考量。
便是終其一生，執拗於過往的對錯又能如何呢？
慕琅琅最後摸了一次花花的狗頭，視線從姥姥的臉上緩緩移向姥爺：“我要走了。”
“去哪啊？”
“還有人在等著我。”
“你這妮子，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慕琅琅愣了一下，不知怎麼便想起了澹臺口。
他在村口有沒有聽見她的呼喚？
他如今懷著身孕，踏進迷陣會不會有甚麼影響？
他對上宛英，是否也會被拉進執念的迷陣中？
那澹臺口又是甚麼呢？
慕琅琅發怔的瞬間，聽見姥爺笑著說：“豆包長大了，快去吧，別讓人等急了。”
姥姥忍不住道：“記得早點回來，俺在家等著你哩。”
慕琅琅再抬起頭，眼眶又禁不住泛起一圈紅：“姥爺再見，姥姥再見……”她看向搖尾的花花：“花花再見。”
她認真地跟他們每一個告別，只是在掌心騰起焚天火的那一瞬，還是落下了眼淚。
火焰落地便將青瓦房燒了個窟窿，紫紅色的火光發出琵琶的灼響，那些纏繞在周身的執念虛影，在黑霧中隨風消散。
慕琅琅流著淚重新睜開了眼。
她回到了廟宇中，四面八方湧來的晚風，將懸在半空的無數畫卷吹得嘩啦作響，翻飛亂顫。
有一張畫著她模樣的紙張在空氣中緩緩燃盡，只剩一抹飄忽零落的飛灰閃著火星。
慕琅琅甫一睜眼，便看到了倒在她身側的澹臺口，她眸光呆了呆，下意識將手指放在了他鼻息下試了試，見呼吸平穩，連忙將他扶起：“澹臺口……”
“你醒得真快啊。”宛英從房樑上跳下來，彎腰看向慕琅琅，“你的愛人還在迷陣中，你猜他的執念是甚麼？”
作者有話說：感謝筱柒小可愛投餵的2瓶營養液~
抱住小可愛親一大口~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