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個魔尊 道侶都是這樣的(二更合……
慕琅琅一時間沒敢說話, 靜靜望向那青年。
青年神色不變,依舊溫吞含笑的模樣,只微微側身, 似是往身後看了一眼。
像是在找照禪口中的“師叔”。
但身後人來人往,他尋而無果,便又轉回了身。
那女子也轉身張望了片刻:“霍大夫, 是您遇見了熟人嗎?”
照禪不說話,視線卻凝在青年臉上,眸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慕琅琅察覺氣氛有些怪異, 連忙道:“他上山採藥時不慎被蛇咬傷,雖清了蛇毒, 卻還是頭暈眼花, 怕是看錯了人。”
她與絳玉仙子生得極像, 可她也不是絳玉仙子。
同理, 或許面前這青年只是與照禪的師叔長得像而已, 不然何必要裝作不認識呢?
這圓場打得生硬, 女子卻信以為真, 一臉憂心地望著兩人:“那蒿子山上野蛇多, 聽說夜間還有野怪出沒, 霍娘子你們下次進山可要小心些。”
慕琅琅點頭迎合:“娘子說的是, 我們會注意的。”
說罷,她頓了頓,視線在女子和青年身上不住流轉:“二位尋我們,可是有甚麼急事?”
女子垂睫, 似有些羞赧,半晌才道:“倒也不是甚麼急事,就是上次開的藥方子吃完了, 這肚子還不見有動靜,便想請霍大夫再給把把脈,調個方子。”
慕琅琅立刻了然。
這是來找他們看不孕不育了。
但現下有個問題,她和照禪都不是大夫,如何幫女子診脈,開方?
她忍不住看向照禪求助,照禪已將目光從青年面上移開,他似乎冷靜下來,對兩人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位先隨我回醫舍罷。”
回春醫舍便開在薊州市集的一個小巷子裡,青瓦木門,門楣上懸著塊半舊的門匾,硃砂描紅寫了“回春”二字,雖略顯簡陋,卻收拾得整齊利落。
照禪如出入自家般,開鎖推門一氣呵成,引著兩人進了門。
說是醫舍,其實這也是他們的住處,只是將堂屋改造成了診堂。院子裡闢了六塊田圃種滿了草藥,東屋是夫妻兩人的住處,旁邊還有一小間廚房,可以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慕琅琅越看越覺得惋惜,他們剛成婚不久,還那樣年輕,又時常結善緣為百姓免費診治,這般善良的好人卻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荒山野林中。
她不禁在心底嘆了口氣,抬首便見照禪已經帶著二人走進了診堂,正讓那女子伸手把脈。
慕琅琅走近了看,只覺得照禪那看診的樣子竟是有模有樣,與她看中醫的流程似乎差不了多少。
照禪把完女子的脈,女子便迫不及待地問:“霍大夫,怎樣?”
他不說話,靜默地思忖了一瞬,轉頭望向青年:“這位娘子的身體已是調理得差不多了,只需按原方再服半月,氣血便可徹底養足。”
女子聞言,臉上立刻綻開喜色,連聲道謝。
但照禪卻話鋒一轉:“不過求子一事,並非女子調理得當便可以得償所願。若郎君身子有虧,精元不足,同樣難成胎氣。”
女子怔了怔,也抬頭看向了立在身側的青年,囁嚅道:“霍大夫,那該如何是好?”
照禪道:“無妨,先讓這位郎君坐下,我給你也把把脈。”
青年淺淺笑道:“不必了,霍大夫蛇毒未清,只怕診脈分神,待過幾日我們再來拜訪看診。”
他方才垂眸時,長睫掩住眼底情緒,此刻抬眼笑意漫開,眉眼顯得和煦溫柔,連拒絕都無半分的凌厲之氣。
女子似是覺得他言之有理,便要點頭應和,卻被照禪搶先開口:“小小蛇毒,早已被我施針清理乾淨,斷不會誤了診脈。”
慕琅琅見氣氛又有些劍拔弩張,連忙打起圓場:“郎君放心便是,我夫君行醫多年,這點分寸還是有的。再說求子是大事,總不能只調理娘子一人,郎君也要診脈看看身子如何,若是無礙,也好徹底安心。”
她雖然與照禪相處時間不久,但也能隱隱猜測出他想幹甚麼,約莫是想借著看診的理由,探查面前這青年到底是不是他的師叔。
既然他心存執念,若今日不能如願,恐怕他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倒不如幫著他順順當當將這脈把了,也好斷了他心頭的疑竇。
思及至此,慕琅琅又看向女子,勸道:“郎君瞧著便是通透之人,娘子盼子心切,總不能因著這點顧慮,誤了與孩子的緣分是吧?”
這一下說到了點子上,提及到那女子,青年便敗下陣來,垂眸輕輕望了她一眼,目光柔和而繾綣。
緩而抬手,坐於診桌前,撩起袖擺整理一番:“那便勞煩霍大夫了。”
他將手腕穩穩搭在脈枕上,指節修長乾淨,指尖輕垂著,眸中依舊含著淡淡淺笑。
照禪抬指搭在他腕間,心臟鼓動著,似是有些不明的興奮。
若說他與師叔之間關係有多好,也不見得。
他曾被師尊扔給師叔過一段時間,師叔教他心法,卻從不用嚴苛的規矩拘著他,每日與他烹茶談笑,連他習劍時劈壞了師叔的院牆,師叔也不氣惱。
師叔對誰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就好像永遠不會生氣,有著海納百川的包容胸懷。
任誰能相信這樣的師叔竟修煉的是無情道,且修為登峰造頂,只差一步便可飛昇為神。
於彼時的照禪而言,師叔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更是修仙道途上最奪目耀眼的指路辰光。
但師叔卻在某一個夜晚突臨雷劫,自此再無音信。
有人說師叔死了,渡劫失敗的道君大多是如此,要麼被雷劫劈得飛灰湮滅,要麼修為全無、身死道消,化作孤魂野鬼。
照禪不相信,他便斷斷續續地尋了師叔近十年。
雖然從未放棄過尋找,內心卻也逐漸接受師叔殞身的事實,誰料他今日竟會在此地碰見了面前的青年。
不止樣貌一模一樣,就連舉止氣度都如此相似。
唯一的不同,大抵就是他身旁多出的那位女子。
師叔修煉無情道,從不近女色,怎麼會與一凡人結親,還準備與其孕育子嗣?
他搭脈的瞬息,從元神中抽離一絲靈氣漫入青年的經脈,指尖在寸關尺停留的須臾,那靈氣已搜遍此人的四肢百骸。
但甚麼都沒有,青年身上沒有靈力,沒有元神,如萬千世俗凡胎一樣,不過是個普通人。
青年依舊垂著眼,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在照禪望來時,緩緩抬眸,目光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如何,可有甚麼不妥?”
照禪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指:“郎君腎精不足,氣血虧空,不知是否曾有過甚麼沉痾舊疾?”
說罷,不等他應聲,便又看向女子道:“若想求得子嗣,需得你二人同心協力。其實這也並不是甚麼疑難雜症,我給郎君開個方子,只需要悉心調理半個月就可以恢復。”
“只是這方子需得活火慢煎,火候差一分,那藥效便折損十分。若是煎壞了藥,非但補不了身子,反倒會損耗郎君本就虧虛的根本,到時候再想調養可就難了。”
照禪面不改色地胡謅著,青年眉峰微不可察地輕蹙,隨即又舒展開,溫聲問道:“霍大夫的意思是?”
“我隨你們回去,親自把控煎藥的火候,同時每日為郎君診脈,根據病況隨時調整方子,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青年沉默起來,還未開口,便聽見身旁妻子感激道:“長庚確有舊疾未愈,霍大夫肯親自費心,當真是我夫妻二人的福氣,只是我們住在城外的清水村中,離這裡有些遠,是否太過麻煩霍大夫?”
說著,她已是對照禪福身行禮。
“無妨,事不宜遲,我們今日便動身吧。”
照禪正要抬手虛扶,青年已先一步俯身握住女子的手,將其緩緩扶起。
他並不責怪女子擅作主張,只輕輕牽住她,目露柔光:“阿芙,讓你憂心了。”
被稱作阿芙的女子搖搖頭,唇畔也含著笑意。
慕琅琅與照禪跟在兩人身後出了薊州城,一路攀談得知,青年名為沈長庚,女子名為芙遊,兩人結親也有八、九年的時間了,一直生活在清水村裡。
沈長庚是村子裡的教書先生,在清水村頗有聲望,很受人尊敬。而芙遊則在家中操持家務,每日灑掃庭院,去河邊漿洗衣物,打理院中的小菜園。
但開火做飯這種事情,還是需要沈長庚親自來,因為芙遊怕火。
薊州城離清水村果然很遠,走到半路,慕琅琅已是有些汗流浹背。
人境與修仙境的時節並不相同,蓬萊仙宗方才是冰河解凍的春日,薊州這邊卻日光明媚,暑氣蒸騰得厲害,熾熱的氣流裹挾著塵土撲面而來,連一絲風氣都沒有。
她抹了一把額前的汗,貼近照禪小聲道:“我好熱啊,你能不能幫我降降暑?”
“你太浮躁,心靜自然涼。”
說是這樣說,照禪還是輕輕叩住了她的手腕。
一絲清涼之氣便匯入她體內,順著經絡往四肢百骸鑽去,瞬間驅散了胸口憋悶的躁意。
但慕琅琅還覺得有些不夠,她反手握住了他指節分明的手掌,將那清透的涼意又擴大了幾分。
她長長舒了口氣,後背黏膩的衣衫彷彿都被那股冷氣熨帖平順,緩了片刻,才從那極致的舒爽中回過神。
一抬眼,恰好對上照禪的眸光。
他垂眼望著她緊緊糾纏的手,頓了下,卻並未掙開。
順著她相觸的指尖,幫她調息了體內雜亂的靈氣。
照禪早有察覺,她空有一身修為,但似乎並不知道該怎麼用,所以靈氣四處亂竄,亦心浮氣躁。
因此他才將基礎的劍訣心法拿給她背,如此慢慢運用轉化,方能讓靈力歸為己用。
慕琅琅怕他介意,小聲道:“道侶都是這樣的。”
說罷,又補充了一句:“雖然沒能結契,但你我心中都認定對方是道侶,便不用在意這些小細節了。”
這裡又不能穿裙子露胳膊,她都快熱冒煙了,但照禪揹著個沉重的藥箱,卻連一滴汗都沒出,這樣行走的空調怎能不加以利用?
便是說破天,她此刻也不願意放開他的手。
好在照禪並未搭理她,很快就移開視線,將目光落在了走在他們前面的年輕夫妻身上。
雖然方才借把脈試探過沈長庚,照禪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所以找了藉口要跟著他們回去。
他勢必要搞清楚眼前的男人到底是誰。
約莫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沈長庚從袖中取出素帕,替芙遊拭去額上和鬢邊的汗水,動作輕柔。
這一路上,沈長庚都打著傘,但傘的陰影偏向芙遊,將她整個人都攏在傘下遮涼。
慕琅琅看著這一幕,不禁用胳膊肘戳了戳照禪:“你不是說你師叔修煉無情道?你怕不是認錯了人,人家夫妻二人濃情蜜意的,你非要跟過來橫插一腳。”
照禪聞言望去,語氣卻聽不出情緒:“修士亦是人,是人便有行差踏錯之時。”
慕琅琅忍不住翻個白眼:“我看你是妒忌。”
照禪不屑道:“妒忌甚麼?凡俗情愛,不過是鏡花水月,終有消散的一日。唯有大道永恆,修仙登頂才是修士活著的真正意義。”
慕琅琅不搭理他了。
修仙問道了又能如何,人活在世上本無意義,當下快活了才是真理。
不然就算成了仙,整日無情無慾的活著,連口熱乎的飯菜都吃不上,心中亦無牽掛在意的人,與傀儡那般的行屍走肉有何區別?
說話間,總算到了清水村外。
村裡有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蜿蜿蜒蜒繞著整個村子,河水潺潺,帶著沁人的涼意,依稀能看到河底擺尾的游魚。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條河流的緣故,村子裡很是清涼,絲毫沒有蒸騰的暑氣擾人。
村裡很多房屋都是灰瓦白牆,走了不遠便到了兩人的住處。一路上遇見不少村民,見到兩人便熱情地打招呼,還不斷地往芙遊手中塞些自家種的農作物。
待進了院子,沈長庚和芙遊手裡都抱滿了蔬菜瓜果,沈長庚接過東西放在廚房,從院中的蓮花缸裡抱了一個涼水鎮的西瓜出來。
慕琅琅一看有吃的,鬆開照禪的手,笑著迎了上去:“這西瓜看起來脆脆的,肯定很好吃。”
沈長庚從廚房拿了把刀來,一邊切西瓜,一邊道:“霍娘子說得不錯,清水村的西瓜很出名,又甜又脆,西瓜籽還少。”
說著,便將切好的西瓜遞到了她手中。
慕琅琅最愛吃脆甜的西瓜,但她姥姥喜歡吃沙瓤西瓜,所以她整個童年吃的都是綿綿軟軟的沙瓤西瓜,直到離開村子步入社會,賺了錢才給自己買了脆西瓜吃。
只可惜那脆西瓜太貴,她不捨得吃,整個暑期只在發了工資後才會捨得買一個嚐嚐。
她咬了一大口,滿足地闔上眼,細細體會著清甜的汁水在齒間爆開的爽利,脆生生的瓜肉帶著浸透的涼意,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瞬時間澆滅了周身的暑氣。
芙遊見她愛吃,笑盈盈地拿了兩塊西瓜遞過去:“霍娘子,那缸裡還浸著兩個西瓜,你若愛吃,我天天帶你去地裡摘西瓜。”
慕琅琅吃得嘴邊都是西瓜汁水,眼瞳亮晶晶望著她:“阿芙,你真好!”
照禪見她那模樣,在心中暗歎一聲沒出息。
沈長庚洗淨了手,撩起衣袖,走到他面前遞了一塊西瓜:“嚐嚐?”
照禪想也不想便要拒絕,但剛一張嘴,慕琅琅就替他接過了那塊西瓜,直截了當地塞進了他嘴裡。
便如那日往他嘴裡塞烤鵝腿一樣。
照禪側眸瞥了她一眼,到底是沒有將西瓜吐出來。
待吃完了西瓜,沈長庚動手將西屋收拾出來,給他們鋪好了被褥,又開啟窗戶仔細通了風:“這屋子沒住過人,恐怕要委屈二位幾日了。”
慕琅琅伸過腦袋一看,屋子裡收拾得整潔乾淨,木窗上掛著串起來曬乾的嫩葫蘆,旁側還垂著幾支幹蓮蓬,風穿堂而過,吹得嘩啦作響。
她快步走進房間,往床榻上一坐:“不委屈,真是勞煩沈郎君了。”
又寒暄幾句,沈長庚便退出了房間。
直到晚飯間,芙游來喚兩人吃飯。
照禪吃得不多,倒是慕琅琅幹了三碗白米飯,像是餓死鬼投胎了一般,直將沈長庚和芙遊兩人看得一愣一愣。
但這其實也不怪她,沈長庚的廚藝實在太好,一桌子都是下飯菜,有醬燒河螺、爆炒小公雞、炸河蝦、清湯白條魚、茄子辣椒燒肉,還有兩道不同的蓮藕湯和三道清炒的素菜。
顯然這桌菜是用來招待他們的,因為不管是沈長庚還是芙遊,兩人都吃得不多,且芙遊似乎更喜歡吃素菜,一連喝了兩小碗的蓮藕湯。
吃過飯後,慕琅琅主動包攬了洗碗的活,沈長庚溫笑著拒絕:“怎能讓客人如此辛勞?”
說著便動作利索地收了碗筷,拿去廚房洗淨了。
慕琅琅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與芙遊說些甚麼,一抬首卻不經意間在屋簷上看到了一隻鳥。
但天色已黑,她仔細望過去的時候,那屋簷的瓦磚上卻是甚麼都沒有了。
這一打岔,讓慕琅琅又莫名想起了那個荒唐的夢。
她有點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會做預知夢,從照禪被飛馬踢到照禪被鷲妖絆住腳,這些都在現實中實現了。
可如果她夢中的一切都是真的,該如何解釋澹臺口懷孕的事情?
先不說她從他夢境中才離開多久,澹臺口是個男人啊,男人怎麼會懷孕?
慕琅琅有些心不在焉地胡思亂想著,待與照禪進了屋,才恍然回了神。
便見照禪將窗戶開出一條小縫,正對著外面仔細觀察。
慕琅琅湊過去,忍不住問:“你到底在懷疑甚麼?”
照禪忽然合上窗戶,快步走出:“沈長庚似乎要外出沐浴,我隨他出去一趟。”
慕琅琅有點無語,望著他的背影道:“那我先睡了。”
其實就算沈長庚是照禪的師叔又能如何,他如今已有圓滿幸福的生活,照禪又何必審賊一樣咄咄逼人呢?
她不大能理解照禪的腦回路,索性也不再多想,將被褥掀開躺平在榻上。
不知是不是晚上吃了太多,慕琅琅覺得胃裡有些沉甸甸地墜著,隱隱作痛,翻來覆去也毫無睡意。
她將身體微微蜷起,不多時,額上竟滲出了一層冷汗。
正難受時,那房門倏地被推開,一道頎長的身影被月光映在地上。
慕琅琅仰頭:“這麼快就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筱柒小可愛投餵的2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投餵的1瓶營養液~感謝張evasion小可愛投餵的1瓶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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