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個魔尊 他有了她的骨肉(二更合……
她驟然貼了上來, 溫熱帶著溼意的氣息拂過耳廓,以至於照禪本是平直的肩線不由自主地聳起。
他側首看了她一眼,想告訴她可以密音傳耳, 大可不必湊得這樣近。
但見她眉梢緊蹙,神態少見的嚴肅,照禪便並未多言, 只短暫思忖了一瞬:“你準備去哪?”
就算魔尊不出世,照禪平日裡在蓬萊仙宗的時間也不多,自修為突破元嬰期結出了元神後, 他大部分時候都在外斬妖除魔,做懸賞任務。
後來修煉出了岔子, 他才不得不回到蓬萊休養生息, 尋找壓制心魔的法子。
倘若慕琅琅能教會他如何愛人, 助他破解心魔, 他隨她去何處都無所謂。
慕琅琅想了想, 道:“先去人境躲躲吧。”
照禪乾脆應下:“好。”
說罷, 他抬眸瞥了眼搖晃不定的雲輦頂蓋:“那它怎麼辦?待我將它殺了……”
還未說完, 便見慕琅琅連連擺手:“它站在輦蓋上不動, 並沒有第一時間攻擊我們, 或許它就是起到了一個定位的作用, 與它糾纏只會浪費逃跑的時間。”
“你看我的就是了。”
慕琅琅將符籙拋起,念訣以靈力催動。
先是兩張傀儡符,復刻出了一模一樣的慕琅琅和照禪,再兩張隨形符, 分別貼在了自己和照禪身上。
兩人便已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了兩根馬毛。
照禪:“……”
慕琅琅搖搖晃晃地從雲輦上飄了下去。
照禪只好依葫蘆畫瓢,緊隨其後跳下了雲輦。
鷲妖果然如她所說那般,它並未察覺到甚麼異樣, 只單腳站在雲輦的頂蓋上,時不時還往下看一眼確定兩人的存在。
妖怪到底是不如人聰慧多謀,它一雙鳥眼根本分辨不了傀儡與真人的區別。
兩人在空中被風吹來吹去,直到脫離了鷲妖的視線範圍,照禪也失去耐心,將身上隨形符一摘,伸手抓住慕琅琅這根馬毛便極速向下衝刺。
她原本飛得緩和安然,猝不及防被他攥住了後脖領子,還未反應過來已是頭朝下猛地墜落。
這速度太快,比她往日御劍最快的速度還要快,眼前的雲和山都成了模糊的色塊,只剩下耳中呼嘯不停的冷風。
隨形符對於照禪這種元嬰真君來說,不過是低智的障眼法,他一低頭就看到她略顯猙獰的面容,雙目緊閉著,唇瓣繃成條直線,兩側頰邊因切齒過於用力而微微鼓起,一頭青絲凌亂地拍打在她面上。
竟有些稚拙可愛。
慕琅琅幾乎要失去意識,卻在恍惚間感覺到後頸有一絲清冽的靈力緩緩湧入,瞬時間穩住了她體內翻湧的氣血。
而原本呼嘯凜冽著迎面拍打她面頰的寒風,竟也被一層無形的冰殼隔絕在外。
她終於能睜開眼,漸漸適應了下落的失重感。
“你是水靈根呀。”慕琅琅好奇地張望著,見那冰殼將她整個人籠罩起來,忍不住伸手觸了觸。
十分涼潤的手感,還有點冰手。
她彎起手指,在冰殼上叩了叩,薄如蟬翼的冰層上響起清脆的篤篤聲。她又伸手在上面用指甲輕輕劃了兩下,指尖刮過冰面,留下淺淺的痕跡,很快便被新凝的冰珠填補上。
照禪見她玩個不停,也沒有阻止她。
待兩人落地,那冰殼在轉瞬間消融化去。
“這麼快就到了?”慕琅琅還沒玩夠,有些失落,腳下踩實後朝四周望去,“這是甚麼地方?”
照禪道:“人境。”
四處都是山林,放眼望去盡是蔥蔥郁郁的草木,慕琅琅將身上的隨形符摘下,剛往前走了幾步,便忍不住發出一聲尖叫。
“啊——”
她嗓聲尖銳而猝不及防,照禪快步向前,下意識抬手將她護住。
而後目光便對上了林間亂石堆上的兩具屍體。
兩人一男一女,男屍看著約莫有二十多歲,肩上還挎著半滿的藥簍。女屍更年輕些,兩人手挽著手,指尖緊緊相扣,許是對上山來採藥的夫妻。
他們身上並無明顯的傷口,照禪蹲下身抬指一探,便知兩人嚥氣已有些時辰了,而後分別在他們頸部和腿骨處發現了蛇毒的牙洞,應是遭遇蛇妖襲擊才喪了命。
慕琅琅緩了半晌也不敢靠近兩人,只問照禪:“他們還有救嗎?”
照禪起身道:“死透了。”
“那怎麼辦,要將他們埋了嗎?”
照禪垂眸瞥了一眼屍體:“埋了吧,正好用他們的身份在人境躲一躲。”
“啊?”慕琅琅見他一臉嫻熟的樣子,不禁愣了愣:“可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是甚麼身份,如何冒用?”
“而且他們只是上山採個藥,怎麼會喪命呢?”
“人境之中可不止是凡人,還有妖、魔、鬼和修士,甚至其中不乏有天境中下凡歷劫的神仙。”照禪道,“他們運氣不好,被蛇妖襲擊吞了精魄。”
照禪將兩人身上氣息拆分,闔目感受:“這兩人乃是薊州城中回春醫舍的醫師,剛成婚不久,因平日廣結善緣,在當地頗受百姓敬重。”
慕琅琅呆住:“你怎麼知道這些?”
“等你到了元嬰期也能知道。”
此言一出,慕琅琅心中更是嚮往修仙之道。
這些日子她早已接受了如今的身份,也清楚在這裡實力便是一切,若她能將體內修為好好轉化,日後便不必再這般處處受制,連自保都要仰仗旁人。
她失神的一瞬,照禪已是抬指就地挖了個大坑出來,靈力裹著兩具屍體飄進了坑中。
見他動作如此利索地埋起兩人,慕琅琅連忙從空間袋掏出了幻形面具:“你等等,我取她一件貼身之物,方可以此化形。”
照禪只睨了她手中幻形面具一眼,便認出這東西的作用,他挑起眉梢:“這東西有甚麼用,以你現在的修為,就算戴上這面具化作旁人的模樣,一遇見比你修為高的人,便會被一眼看破。”
慕琅琅:“啊?”
她有些不可置通道:“你是說,修為比我高的人能看破我的偽裝?”
如此問著,慕琅琅忽然想起在夢境中,她佩戴面具幻形成外門那個糙漢廚子時,不慎撞上了來廚房取酒的松嶺月。
她就說松嶺月怎麼能對一張糙漢臉那麼溫柔,還體貼地邀請她一同去觀刑,原來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偽裝。
不,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在望舒節秘境之中,看到她在橋上翻看別人的願望時,便已認出她不是絳玉仙子。
是了,松嶺月從來都是管絳玉仙子喊做絳玉,那夜卻喊她師孃,分明就是有意戲耍她。
那澹臺口呢?是否也可以看穿她佩戴幻形面具後的偽裝?
照禪道:“也不一定,至少修為要比你高出一層境界才能看破。譬如你如今是金丹初期,那元嬰修為的修士便可堪破偽裝。”
慕琅琅聞此言,不再糾結夢境中的過往,只茫然問道:“那該如何?人境中元嬰修為的人很多嗎?”
照禪沒接話,抬手在她眉心輕輕一摁。
而後慕琅琅便驚訝發現,她的身形開始不斷變化,根根瑩白細嫩的手指變得粗糙泛黃,身高似是縮減了些,雙足也小了一圈。
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的是完全陌生的輪廓,連忙取出空間袋中的小鏡子照了照。
照禪竟會化形之術,手指動一動便將她變作了那遭遇蛇妖襲擊無辜喪命的女子。
這實在方便極了,連幻形面具這種法器都用不上,隨手一變就是旁人的模樣。
慕琅琅新奇地摸來摸去:“這化形術,你可以教我嗎?”
“等你背完那劍訣和配套心法,我就教給你。”
照禪邊說邊將自己的模樣也化了形,變作那亡故的男子。
她一聽還是要背書,頓時流露出痛苦之色:“那劍訣晦澀難懂,我都看不懂,你還叫我背。”
說罷,她撿起地上的藥材揹簍,認命般嘆了口氣:“照禪師兄,你往日背書時可有甚麼竅門?”
照禪念訣將那夫妻二人葬下,聞此言,眸光瞥向她:“怎麼如今不叫哥哥,倒喊起師兄了。”
慕琅琅愣了下,隨即從善如流道:“哥哥,照禪哥哥,你教教我吧。”
照禪勾唇輕笑一聲,帶著她往樹林外走去:“沒甚麼竅門,看兩遍就記住了。”
慕琅琅:“……”
*
鷲妖遠遠見魔尊御風而來,揚了揚黑羽翅膀,迎上前去。
它還未化人形,不太會說話,便俯身垂首,以示尊從。
這是鷲妖第一次接觸澹臺口。
旁人都道他是個嗜殺狠戾,冷血薄情的煞神,可今日見他,卻全然不是傳聞中那副陰鷙可怖的模樣。
他一身紅白相契的長袍,紅如地獄山的熔漿,白似北冥寒天的霜雪,衣袂翻飛間,竟透著一絲說不出的張揚與鮮活,猶如人間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聽聞魔尊生來異瞳,蒼藍色的右眼曾被人剜去,可鷲妖分明見他右眼眶中鑲著顆黑漆漆的眼珠,雙眸沉靜,瞳仁如墨。
他今日似乎心情大好,連周身氣場都顯得恬和平靜。
鷲妖不敢多看,偷瞄一眼便飛速斂回目光。
澹臺口步向雲輦,待視線落在輦中的那一瞬,身上迸出無盡煞氣。他陡然抬眼,眸底含戾,乜斜著鷲妖:“蠢物,我留你何用?”
那股殺意來得太迅猛,鷲妖渾身羽毛被無形的氣浪掀飛,根根黑羽簌簌掉落,不過瞬息便被剝得精光,只剩下一身粉嫩光禿的皮肉。
它痛得渾身痙攣,卻連哀鳴都不敢發出,再無平日吞人精魄的兇悍。
澹臺口煩悶地垂眼:“滾。”
鷲妖卻如臨大赦,連滾帶爬逃了去。
毛沒了還能再長,命沒了可就甚麼都沒了。
澹臺口重新看向雲輦內的兩個傀儡。
他抬手,指尖輕輕一撚,那兩具傀儡便在瞬間化為齏粉,被風吹得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他坐進雲輦中,骨節分明的手掌慢慢撫過軟墊,從中感受到了她的氣息。
不,不止是她的。
方才還有個男人陪同著她,便是那被銷燬的傀儡之一。
澹臺口被封印之後並非是陷入沉睡,而是被四十二天官以元神強行囚於永無止境的夢魘之中。
那不是尋常的幻夢,是他畢生最痛苦的記憶織造的無間煉獄。他失去記憶,被迫一遍遍經歷叛離之恨、喪母之痛、剜眼之苦,不斷輪迴在不堪回首的過往中。
更可怖的是,夢魘中的時間流速與現實天差地別,外界彈指二十年,卻是他夢中五百年。
直至她闖進了那場無止無休的夢。
那日澹臺口中毒清醒來後,不見她的身影,只看到絳玉和松嶺月等熟悉的面孔。
他又被重新綁回了縹緲峰。
他意識到自己被她拋棄的時候,並不意外,好似多日以來不安定的心,終於在此刻平穩落下。
如此甚好,他便知道世間不會有人在意他的生死。
他也早就清楚,她對他不過是利用。
既然一切都重新回歸原位,他便該切斷所有幻想,重新做回那個無牽無掛的澹臺口。
可不知為何,他無法靜心,她的身影像是深種在了他的腦海中,時時刻刻揮之不去。身體上的痛苦和折磨,遠不及想到她時摧心剖肝的煎熬。
澹臺口想,他如此備受折磨,應是她背棄諾言之故。他心中不平,不忿,不甘,如何放下一切?
他應當找到她,將她殺了,或許心中所有的執念便會消失。
於是他掙脫了束縛,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將六境翻了個底朝天。或是執念太甚,無人攔得住他,可她如同人間蒸發般再無痕跡。
他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卻能透過神印察覺到她遇到了危險。更荒謬的是,他發覺腹中有所異動,探查過後竟是個不成型的嬰孩。
他有了她的骨肉。
澹臺口只好去尋了絳玉,倘若阿母是先知者,那絳玉或許也是呢?
她與絳玉長得如此相似,其中必有因緣。
因此他抓走了絳玉,迫她開口。
絳玉不知預知了甚麼,死也不肯說出一句,只冷笑著咒罵他,叫他不得好死,叫他挫骨揚灰,叫他永世困在萬劫不復的地獄裡,生生世世,永無寧日。
便在那一刻,澹臺口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他堪破夢魘,從中掙脫。
但即便離開那裡,他仍然尋不到她。
她分明在躲他,連神印都一併隱去。
又與那不三不四的野男人廝混一起。
可躲又有甚麼用呢?
他已有她的骨血,她便是上天入地,他也會找到她。
澹臺口低眸,見赤鳥圍繞雲輦盤旋了幾圈,抬指接住了它。
“厭朱,去找她。”
赤鳥在雲輦周圍嗅了嗅,展翅飛向空中,不多時就沒了蹤影。
*
慕琅琅隨著照禪進城才發覺,此處竟是薊州。
她曾與澹臺口在夢境中來過此地,同他一起吃了肉包子和雲吞麵,又差點被那客棧掌櫃抓去懸賞。
故地重遊,她不禁有些感慨。
正要從空間袋中取些碎銀買肉包子吃,背後忽然傳來一道輕柔的女聲:“霍大夫,你們採藥回來了?”
慕琅琅呆了一瞬,意識到那女子在喚她,連忙轉身:“對對,我們剛回來。”
抬眼便看到一個穿蘭色布裙的年輕女子,她梳著婦人的同心垂髻,只簪一支碧色的玉竹簪,面上未施粉黛,眉目溫柔。
女子身旁還陪著個長身玉立的男子。
他身著青布長衫,料子尋常,卻被他雋美清泠的容貌襯得清逸出塵。
眼瞳是極淺的墨色,鼻樑高挺,唇畔噙著淡淡的笑意,只靜靜立在那裡,便如山月清輝、風拂玉樹,毫不沾染半分周遭紅塵的煙火氣。
慕琅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正斟酌著該如何與人周旋,卻聽見照禪驚愕地朝著那男子喊了聲“師叔”。
師叔?甚麼師叔?
她慢了半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照禪口中所言的師叔,便是那個天生仙骨,乃萬年難遇的修仙之才,年紀輕輕便已經登頂仙途,是近些年來修仙境唯一一個大乘期修士的師叔。
不過後來他受雷劫渡劫失敗後,便人間蒸發,自此再無音信。
若她沒記錯的話,照禪說師叔與澹臺口實力相當。
難道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青年,便是那位失蹤已久的仙君嗎?
作者有話說:感謝一顆橘子糖小可愛投餵的3瓶營養液~感謝筱柒小可愛投餵的2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投餵的1瓶營養液~
抱住小可愛親一大口~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