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十個魔尊 我懷孕了(二更合一)
慕琅琅睜開眼時, 天色已經大亮。
她躺在後殿石階的長廊間睡足了一覺,這一夜又是狂風又是閃電,竟是絲毫沒影響到她的睡眠質量。
只是那地面實在太硬, 睡得她渾身僵硬,手腳冰涼。
她對著長廊的屋簷呆愣了好一會,發現自己生命體徵平穩, 手腳四肢建在。
沒死,澹臺口也沒來找她。
看來照禪給她的玉珠還是有用的,她暫時不用擔心自己被丟進地獄山了。
慕琅琅心情大好, 扶著痠痛的脖頸慢慢坐了起來,一抬眼便見院中舞劍的照禪。
晨光斜斜傾灑在他肩上, 將那一塵不染的白色道袍染成暖金色。他手握斷玉劍, 腕轉時便有凜冽劍氣破空而出, 足尖輕點旋身飛起, 衣袂隨著簌簌搖落。
她也見過枕雲丹尊用劍, 卻不似照禪這般恣意自在, 他的動作裡沒有半分緊繃, 每一次揮劍都遊刃有餘, 彷彿天地萬物本該在他掌控之下, 劍意從容而沉靜, 耀眼如芒叫人移不開眼。
慕琅琅看得呆怔了好一會,眼前那舞劍的身影,好似化作了另一個她。她望著照禪斂眉收劍的弧度,腦海中想象著那道冷白劍光是從自己掌心劈出。
於是她彷彿看見自己握著一柄劍, 足尖點地時衣袂翻飛,揮劍、挑刺、旋身,手中劍刃劃破晨曦, 感受肆意的風從指縫間穿過。
如果她也能像照禪一樣厲害就好了。
大抵是慕琅琅看得太專注,那目光灼灼發燙,令照禪無法忽視,他腕下最後一道劍氣揚出,指尖輕轉,斷玉劍貼著小臂緩緩回斂,眼尾那點因劍勢揚起的銳色同時淡去。
照禪瞥向她:“看甚麼?”
“看你舞劍呀。”慕琅琅託著腮,朝他眨了眨眼,“真不愧是劍君。”
照禪早已習慣了聽到類似的讚美,他在棲雲峰晨起練劍時,總會有不相識的女修聚集圍觀,她們時不時竊竊私語,臉上帶著莫名的笑意。
雖無惡意,卻很聒噪。
待他收劍後,那些人便會一窩蜂跑上來,有人遞汗巾,有人捧甘露,還有人往他手裡塞不知道是甚麼的信封。
照禪素來是淡漠應對,於喧鬧中持劍離去。
但慕琅琅目不轉睛望著他笑盈盈說出這幾個字時,並無刻意的奉承或是小心翼翼的討好,眸光乾淨又坦蕩。
便顯得十分赤誠。
照禪垂眸將斷玉劍歸入鞘中:“不過是些尋常招式,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
慕琅琅一愣:“真的?”
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她不顧身體僵硬,蹦著跳了起來,一溜煙就跑到了他身旁。
慕琅琅在空間袋裡掏了半晌,取出了纏絲劍:“我準備好了。”
照禪見她如此雀躍,視線掃過纏絲劍時微微一頓,卻很快移開目光:“站好了,先從揮劍開始。”
他走到她身後站定,指節拍在她堅硬緊繃的肩線上:“沉肩。”照禪簡單調整了一下她握劍的姿勢:“左右手,各揮三百下。”
慕琅琅對於這個“各揮三百下”完全沒有概念,以為輕輕鬆鬆便能揮完,喜滋滋應了下來。
照禪走到一旁,抱臂而立。
她手腕一轉,劍刃便揮了出去。
一下,兩下,三下……二十五下、二十六下……七十八下。
慕琅琅額間沁出一層薄汗,身形跟著揮劍的動作搖搖顫顫,手腕酸得像是要斷掉,連握劍的手指都開始發抖。
直到她揮出第二百下時,她的手臂已經不聽使喚了,手腕一軟,纏絲劍“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慕琅琅俯身,雙手撐在膝頭,胸口起伏不定,大顆的汗水聚在下頜上,沿著頜角滑落下去。
她原本以為揮劍三百下是信手拈來的事情,誰知竟如此痛苦,手臂沉得像是灌了鉛似的,腕骨又酸又痛,此刻連抬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照禪挑眉笑了聲:“不練了?”
似是早有預料一般。
“練!”慕琅琅彎著身子,從地上撿起纏絲劍,掌心用力握住劍柄,重新向前揮出劍刃。
方才短暫休息的那一瞬,並不能緩解多少痠痛感,攥緊的手掌每揮劍一下,便有尖銳的疼痛傳來。
但即便手臂抖得不成樣子,她也沒再鬆開纏絲劍。
直到揮完三百下,慕琅琅手心好似與劍柄黏在了一起,她疼得臉色煞白,垂眸望去,才發現手上磨出一串血泡。
她手臂哆嗦了兩下,可憐兮兮看向照禪:“另一隻手,能不能先不練了?我還想留隻手吃飯呢。”
照禪緩步上前,提起手中斷玉劍向上一挑,精準勾住了纏絲劍的劍刃,原本黏在她血肉上的劍柄瞬時脫開,打著旋兒飛到了半空。
他伸手接住纏絲劍,視線落在她血肉模糊的掌心:“手伸過來。”
慕琅琅將顫個不停的手掌送到了他面前。
她已經感覺不到那是她的手了,只覺得好像掌心和幾個指節上託著一隻著了火的刺蝟,火辣辣如針扎般的灼痛。
照禪並兩指貼在她腕骨上,指尖似有隱隱淡光融入經脈。他的靈力如汩汩溪流,清涼和緩,寸寸熄滅火光。
她原本疼得繃緊的肩背慢慢鬆了些,掌心的血泡竟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表皮。
待照禪收回手,慕琅琅手臂、腕骨和掌心的灼痛感已經消散了七、八分,她雙目瞪得圓溜溜,用完好無損的左手對他豎了個大拇哥:“神醫啊!”
“揮劍只是基本功,連鍛體都算不得,吃不了這苦頭便習不了劍道。”
說是這樣說,但照禪清楚她先天不足,不論體能還是根基都比尋常人更差些,今日能揮劍三百下已是極限。
雖然照禪是實話實說,並無譏諷之意,聽到慕琅琅耳中便像是在嘲笑她是個嬌弱的廢物。
她不服氣地從他手中奪過纏絲劍:“不就是各揮三百下,有甚麼大不了的。”
照禪一怔,見她左手握劍又揮了起來。
有了前次的經驗,慕琅琅握劍姿勢更穩了些,直至揮了一百多下劍,手臂才開始有了顫意。
但她並未停下歇息,任由汗水淌落,咬著牙將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與照禪無心所言的那句話暗中較勁。
慕琅琅從前就是個倔強的性子,別人越是說她做不了甚麼,她便偏要將此事做出點名頭來。
揮劍兩百六十多下時,她手腕幾乎失去了知覺,腳下輕飄飄隨時要暈過去似的,耳中一陣嗡鳴。
手中的劍卻沒停下。
照禪立在一旁,黑眸中顯露一絲意外。
他以為她想習劍修煉是一時興起,為讓她知難而退,他便報了一個劍修弟子練習的最高值。
照禪初入蓬萊習劍時,師尊每日要求他們鍛體揮劍,也不過是總共三百下。只是他對自己要求甚高,從來都是成倍練習,若還有餘力,便將自己練到站不穩腳為止。
但慕琅琅與他情況到底是不同,她根基孱弱,四肢百骸內的靈氣亂作一團,竟也能強撐著堅持到最後。
當真是讓人有些刮目相看。
“三百——”
最後一聲計數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她大口大口喘息著,腳下踉蹌著緩緩俯身蹲下。
慕琅琅渾身一點力氣都沒了,連靈府內的靈力都被盡數洩了出去,她應當感覺萎靡不振,但奇怪的是,四肢百骸好像更輕盈了些。
她雙臂搭在膝頭,微微仰首:“如何?我習不習得了劍道?”
照禪走到她身旁俯身,將兩冊被翻得破舊的秘籍放在她手邊:“這是一本劍訣和配套心法,給你三日,將其背下來。”
慕琅琅神色一滯,呆呆望向他:“還,還要背書?”
照禪道:“吃不了這苦頭便習不了劍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慕琅琅:“……”
不是吧,又來?
慕琅琅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吃甚麼補甚麼。”
照禪睨向她:“所以呢?”
“所以吃苦是做不成人上人的。”慕琅琅認真地看著他,“吃人才可以。”
照禪:“……”
慕琅琅苦著臉,看了眼足有幾十頁的秘籍:“再說了,這麼厚,三天怎麼可能背得下來?”
“想背就能背下來。”照禪伸手按在她左臂腕骨上,又將她左手心裡磨出的水泡撫平下去,“你昨晚自己說的,要我教你修煉。”
慕琅琅仰首仔細回憶起來,半晌才在渾噩的腦袋裡搜尋到了她醉酒後說的話。
——沒死的話,那就去公證結契,以後你教我修煉,我教你怎麼愛人。
她挑挑眉:“那我還說了去公證結契,你怎麼不與我去結契?”
照禪鬆開手,淡淡道:“去。”
慕琅琅偏頭看他:“真去啊?”
“你去不去?”
眼看他要起身離開,慕琅琅連忙道:“去,誰說我不去了。”
因承光殿離結契公證之處過遠,慕琅琅方才習劍耗費了太多體力和靈力,站都有些站不穩了,便乘了雲輦而去。
照禪看在雲輦可以聚靈脩煉的份上,也陪同著坐了上去。
飛馬振翅揚起的聲音,如同催眠曲般,慕琅琅起先還能跟著照禪一起引氣入體,調息內裡。但眼睛闔久了難免生出睏意,不多時便靠在軟墊上沉沉睡了過去。
她是被一陣忽然傳來的晃動震醒的,睜開眼便見雲輦的頂部落著一隻半人高的鷲鳥,它爪子緊緊握住輦蓋,一雙金瞳裡泛著紫色的光,喉間不斷髮出低沉的嘶鳴。
照禪拔劍起身:“是隻鷲妖。我去會會它,你去結契臺等我。”
話音落下,人已經飛出雲輦中。
鷲妖原本抓著輦蓋不斷搖晃,見照禪拔劍迎上,猛地展翅飛起,巨大的黑羽簌簌揚落,化作利刃般攻向照禪。
他不避不閃,反手一擋,劍勢凌風而下,似有道華光流轉在劍刃上,將那黑羽盡數斬斷。
慕琅琅清楚自己留在他身邊只會拖後腿,扭著頭看了他一眼,便按照他所說的繼續向前,往結契臺的方向駛去。
或許是飛馬感受到危險,不待她發出命令,便加快了飛行的速度。不過是轉瞬間,已帶著慕琅琅馳騁出了戰鬥範圍。
七匹飛馬停在結契臺下,再加上一架雲輦,略顯擁擠。
好在今日除了他們,似乎沒有其他修士前來結契,慕琅琅下了雲輦便讓飛馬先行離去,自己則坐在結契臺下的玉階上等待。
她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腮望向那座沁在曦光中的高臺。
通往結契臺的石階層層疊疊,皆是白玉所砌,臺沿上雕刻著吉祥的紋樣,有比翼鳥,有連枝草,寓意著道侶兩人從此道途與共,忠貞不渝。
白玉階兩側掛滿紅綢,迎風飄拂,十分喜慶。
若在往日,這結契大典是很熱鬧的,聽說天上會有兩隻不同顏色的鸞鳥飛舞慶賀,四處亦會傳來琴瑟聲鳴,笙簫雲鑼。
而經過昨日不周山封印破除,魔尊現世的動盪後,此處變成了如今的冷清模樣,連個人影都見不到。
慕琅琅等得久了,不禁盯著拂動的紅綢有些走神。
此處怎會有鷲妖呢?
往日她在蓬萊仙宗從未見過妖魔,為何澹臺口一出來,這妖魔便好巧不巧纏上了她?
若她沒記錯的話,妖怪是歸霜無寐管吧?
照禪能打過那鷲妖嗎?
按理說他是元嬰修為,又接過那麼多次的天極懸賞,對付一隻鷲妖該是輕輕鬆鬆吧?
但為甚麼已經過去那麼長時間了,照禪還沒有回來?
慕琅琅正發愣,身前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如閒庭信步。
她下意識地循聲望去,以為是照禪趕了過來。
誰知一抬首便望見了道熟悉的面孔。
澹臺口雪發白睫,眸色清明,玉瓷般潔白的側顏上映著血跡斑斑,雙手捧著一顆頭顱。
那頭顱也很眼熟,是照禪。
慕琅琅背後生出道寒意,朝手腳軀幹蔓延,渾身如墜冰窖,難以自控地哆嗦起來。
照禪被他殺了?
為甚麼?只因為與她牽扯上了關係嗎?
她不是已經佩戴玉珠,將那頸上的伴侶印記遮擋住了,為甚麼澹臺口還能找到她?
是因為她的長相?
是了,她竟忘記了自己與絳玉仙子長得七、八分像,就算沒有那伴侶印記,他想在六境之中尋到她也不是難事。
這樣重要的事情,她怎麼能給忘了……
慕琅琅撐在石階上的指節因過於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牙關緊咬著,喉嚨裡好似湧上了一股酸澀的腥味,分不清是血還是胃裡的酸液,只覺得有些無法呼吸。
她想尖叫,想嘔吐,想逃離這荒誕的一切。
但她動不了,胸腔劇烈起伏著,眼前陣陣發黑,視線邊緣不斷滲著光點,那顆染血的頭顱在眼前晃得她天旋地轉。
“我找了你很久。”
他嗓音極淡,又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慕琅琅指尖死死摳著玉石,見澹臺口緩步走近,強忍住跪地求饒的衝動,垂首極快地移開了視線:“我懷孕了,是你的崽,孩子不能沒有親孃。”
她說話的聲音止不住發抖,卻字字咬得極重,像是在刻意強調些甚麼。
慕琅琅知道,若她有骨氣的話,應該拔劍與他相向替照禪報仇。
但就如照禪所言,他們還沒有結契為道侶,照禪都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林星瀾殺而不為所動,那她也沒必要義氣到為他白白送了性命的地步。
慕琅琅不想死。
眼前的澹臺口和夢中少年到底是不同的,如今的他是魔尊,那個狠厲嗜殺、弒師滅祖,將六境攪得血雨腥風,曾在短短一夜間連戮數個仙宗的魔境之主。
她來不及向他解釋甚麼誤會,只怕他不等聽完便已失去耐心,像是割下照禪腦袋那樣也割下她的頭顱。
所以如今最乾脆的解法,就是先放出一個驚天炸彈,將他震住,如此給她拖延來更多的時間,才可能絕處逢生。
即便她這個謊言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推敲。
慕琅琅說罷,空氣便陷入了一陣死寂。
他腳步似是頓了下,她垂著頭咬唇等了許久也沒等來他的反應,只得微微抬眸,用眼角偷偷瞥向他。
飄忽不定的目光還未落定,便聽到澹臺口突然乾嘔一聲。
這聲音很短暫,幾乎讓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慕琅琅還未來得及胡思亂想,見靜默不語的澹臺口抿唇:“……你也懷了?”
慕琅琅:“?”
也?
也???
她沒聽錯吧?甚麼叫也懷了?
慕琅琅似是被驚愕到,因此忘記了恐懼,下意識往他身前望去,然後就看到了她在夢境中給他定製的那身紅白相契的衣袍。
少年時期的澹臺口與現在身量相仿,如今穿著也依舊妥帖合身,只是那衣襟前微微隆起了條弧度,看著十分突兀。
這畫面實在太詭異了,慕琅琅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瘋了。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但是不疼。
她好像意識到了甚麼,也不敢再盯著他看,只闔上眼屏住呼吸不再喘氣。
十秒,三十秒,兩分鐘。
慕琅琅將自己憋得窒息,額間隱隱突起兩道青筋,終於在瀕死之際猛地睜開了眼。
呼嘯的風迎面吹打在臉上,慕琅琅依舊坐在雲輦上。
飛馬振翅在雲層中穿梭著,身旁的照禪正在閉目調息,她呆愣地看了他好一會,顫抖著將手指伸到他的人中處,待感受到氣息的那一瞬,不由緩緩吐出一口氣。
照禪感覺到甚麼,倏地睜眼。
他垂眸看到她放在鼻息處的指尖,疑惑道:“幹甚麼?”
慕琅琅收回手,緊繃的肩背微微鬆垮下來:“我做了個離譜的噩夢……”
照禪嗤笑一聲:“甚麼夢?不會夢見我死了吧?”
“你怎麼知道?”慕琅琅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剛試探過他的呼吸,他就算想猜不到她夢見甚麼都難。
見他笑容譏誚,她不由解釋道:“你不知道這場夢有多真實,我夢到一隻大鳥,你說那是鷲妖……”
話音未落,雲輦忽然猛地搖晃了一下。
慕琅琅循聲望去,在雲輦的華蓋上看到了半人高黑漆漆的鷲鳥。
慕琅琅:“……”
“就是這隻鳥。”她下意識嚥了咽口水,壓低了嗓音,“你說去會會它,讓我去結契臺等你,我等了許久都不見你來,然後就看到澹臺口抱著你的腦袋朝我走了過來。”
照禪拔劍的動作被慕琅琅拿手按住,輕聲道:“如果我夢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澹臺口應該很快就會找過來。”
“你頸上的神印已被遮住,他如何尋你?”照禪說著,嗓聲一頓,視線停在了她那張與絳玉仙子極其相似的面龐上,“……你用這張臉進的他夢境?”
慕琅琅一邊點頭,一邊從空間袋裡掏出了幾張符。
她怕說話的聲音會被鷲妖聽到,扯著照禪手臂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仰頭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我在蓬萊仙宗是待不下去了,你願意跟我私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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