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個魔尊 舊情難忘
“現在是結契不結契的問題嗎?”照禪眼皮跳了跳, 沉默了片刻,“你知不知道魔尊在墮魔前,修煉的也是無情道?”
慕琅琅一愣:“你是說, 他跟你一樣也是修煉無情道走火入魔了,才會墮魔?”
“你想多了。魔尊生來無情無慾,七情薄淺, 修煉無情道於他而言不過是順應天性,怎會因此走火入魔?”
慕琅琅抿了抿唇:“無情無慾嗎?雖然我不能完全看透他,但我覺得他並非是個冷血薄情的天生惡種。”
就如澹臺口被綁去觀刑臺受刑一般, 絳玉仙子待他那般冷漠無情,幾次三番想要將他置於死地, 他明明可以逃跑, 卻因為不願意背棄母親臨死前的囑託而選擇留下。
即便澹臺口知道, 前面等待他的可能是一條死路。
慕琅琅一開始以為澹臺口受盡欺凌也要留在縹緲峰, 是因為他別無選擇, 可後來知道了絳玉仙子的真實身份, 她才懂得他留下不是為了自己, 而是為了幫母親守護絳玉仙子。
這樣遵守諾言的人, 怎能說他無情冷血?
慕琅琅話音落下, 便惹得照禪一聲低笑:“既然你覺得他是個好人, 為何方才嚇得抖如糠篩?”
“我不知道……”
若是以往,慕琅琅早已開口反駁他,可此時卻低垂著腦袋,顯得情緒很是低落。
他們曾一同經歷過生死, 也曾行過世間最親密曖昧的舉止,可這依舊不能改變一個事實:
她害怕他。
慕琅琅親眼目睹澹臺口是如何將楓弘和凌霄二人殺死。
他們兩人臨死前的哀嚎,從脖頸出汩汩流淌而出灑在沙地上的鮮血, 時不時還會出現在她的夢裡。
若非是她為了活命解蠱,早便忍不住從他身邊逃離。
但即便如此,慕琅琅也不能說自己討厭澹臺口,她面對他時情感很複雜,除了畏懼之外,還有悲憫,有同情,有感激,甚至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惦念和擔憂。
慕琅琅無法將這些情緒精準地描述或表達出來,醞釀了一會,只從唇間嘆出一口長氣。
“想不通就別想了,左右過去的事情你也改變不了。”照禪見她這副唉聲嘆氣的模樣就覺得彆扭,“你便祈禱著你頸上玉珠能隱下神印,不然就是與我結契為道侶又能如何?”
其實照禪大概也能猜到她的想法,起先想與他結為道侶是為了擋那些爛桃花,而今魔尊出世,她便想透過此事尋找一些安全感。
可現實便是如此,他又不是魔尊的對手,若魔尊真想殺誰,只需要抬一抬手指便能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輕輕鬆鬆將其挫骨揚灰。
慕琅琅聽懂了照禪的言外之意,她抬手摸了摸頸上的玉珠,又看向了七匹躁動不安的飛馬:“若那珠子不管用被他尋到了我,待我死後,你記得幫我照顧這幾匹馬。我今日在慕覓雪的及笄禮上賺了不少靈石,應該夠它們吃上一陣子了。”
見她一臉傷感,照禪微微眯起眼:“我都說了,他修煉的是無情道,你怎知他一定會來找你?”
言外之意便是,你是不是太自戀了些。
慕琅琅自然沒辦法將自己穿書的事情告訴照禪,她記得很清楚原書中澹臺口還要再沉睡三年才會破除封印,如今卻提前了這麼久,若不是因為她,還能是因為甚麼?
她又嘆了口氣,從空間袋裡掏出一隻燒鵝、半隻滷鴨、一碟醬肘子、涼拌黃瓜、鹽水毛豆,並著幾隻椒鹽火燒和兩壇果酒,擺在了後殿屋簷下的石階上。
照禪:“?”
他忍不住問:“你從哪弄來的這些?”而且她不是在傷感嗎?怎麼還有心情吃東西?
“早上梳洗打扮的時候,讓暮成雪的侍女騎飛馬去人境幫我買的。”
慕琅琅早上換衣服的時候肚子咕嚕嚕的響,內門又沒有賣吃食的,她便給了侍女一袋靈石和銀子,讓侍女幫她去人境跑了一趟腿。
那一袋靈石足足抵得上侍女三年的年俸,又能騎上貴族子弟才有資格乘的飛馬,自是屁顛屁顛就幫她買飯去了。
侍女按照她的吩咐,將那一整條小吃街可以存放的吃食,能買的都買了一遍。
她本是準備放著慢慢吃,哪想到澹臺口這麼快便破除了封印,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可以吃,不如趁現在大朵快頤,便真是死了也能做個飽死鬼。
慕琅琅毫無形象地坐在石階上,嘴裡嚼嚼嚼,腮幫子鼓起,像個松鼠似的,說起話來也是含糊不清。
見她吃得這樣香,照禪有些不屑地走到她面前道:“這種世俗濁物有甚麼好吃的?你不是早就辟穀了,修仙之人怎可如此貪口腹之慾……”
話未說完,慕琅琅便從燒鵝身上撕下一條烤得油滋滋的鵝腿,起身往上一抬手,塞到了照禪嘴裡。
照禪皺起眉,下意識想把鵝腿吐出來,舌頭一頂,觸到那外脆裡嫩的鵝肉浸著油脂的焦香味。
“你嚐嚐,可香了!”慕琅琅又坐了回去,單手拔開了酒罈上的紅布塞子,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
這人境的果酒和她在澹臺口夢境中喝的烈酒滋味不同,翁中漫著清冽的梅子香,入口酸甜醇和,涼絲絲滑進了喉嚨裡。
照禪自從入了蓬萊仙宗便再沒吃過凡間食物,這種渾濁之物會妨礙修行,他早已經忘記了食物的味道。
突然嚐到一絲滋味,竟有些恍惚。
這是炭火燻烤出的燒鵝,他母親在世時最愛吃此物,因此父親每次從鑄劍鋪回家的路上都會順手買只燒鵝。
母親和他一人吃一隻鵝腿和鵝翅,父親則將其他的部位啃乾淨,剩下的骨頭還能喂家裡養的小黃狗。
那是照禪人生最幸福的時光。
他垂下眸,沒再將鵝腿吐出,而是輕輕咀嚼起來。
燒鵝有些涼了,但不妨礙它的味道不錯,薄薄一層的油脂在唇齒間漫開,鵝肉嫩的彷彿能滲出鹹香的汁水來,一口咬下去,又酥脆又焦香。
和記憶中的味道很像。
待照禪慢條斯理地吃完了一隻燒鵝腿,慕琅琅已經將盤中的滷肉等葷腥之物吃個七七八八了,正後仰著身子,一手撐著地,另一手拿著酒甕慢悠悠地喝酒。
她下頜微揚,目光望著漆黑無光的天。
狂暴的風呼嘯著捲過山林,密密麻麻的飛鳥黑影在昏暗天際之上驚慌逃撞,閃電硬生生將雲層撕裂開一道深溝,在高空瘋狂竄動,照亮著層疊起伏的烏雲。
像是末日降臨前的亂象。
慕琅琅打了個飽嗝:“你說澹臺口為甚麼墮魔?又為甚麼要殺那麼多仙門弟子?”
照禪望著她嘴角似是含著若有若無滿足的笑意,垂眸輕笑一聲。
她這人當真是奇怪得很。
方才還怕得要死,好像天塌下來了一樣。
不過片刻的功夫,竟已經酒足飯飽,一副悠哉自在的模樣。
慕琅琅瞥了他一眼:“你笑甚麼?我問你話呢!”
照禪撩起道袍,學著她的樣子坐在石階上:“我又不是他,我怎麼知道他怎麼想的。”
他總這般事不關己的樣子,慕琅琅也不跟他計較,往他身邊靠了靠:“我在棲雲峰聽到有內門弟子說,澹臺口是被妖境之主扶持上位,這是甚麼意思?妖境之主又是誰?”
照禪開了一罈梅子酒,邊飲邊道:“此事說來話長。”
“你可知道,這世間原本沒有魔境,所有妖魔皆為妖神寂滅所控,歸屬妖境。”
“妖神座下有兩位護法。女護法名為霜無寐,男護法名為星垂野,兩人不睦已久,在妖神被封印後更是當場決裂。”
“星垂野率領部下眾魔,於九幽之下另闢魔境,自號魔尊。而霜無寐則繼任了妖神之位,成為新的妖境之主,這千年來一直在尋找機會救妖神寂滅出世,以及絞盡腦汁殺了星垂野。”
說到此處,慕琅琅大概已經猜到了後面發生的事情。
世人皆知,北冥神族天眼先知者曾預言,族中將會孕育出滅世魔王,致使六境生靈飽受摧殘,陷入無盡塗炭之災。
霜無寐便四處尋找這傳聞中的魔王,最後她找到了澹臺口身上,藉著澹臺口的手殺了星垂野,而後扶持澹臺口成為新一任的魔尊。
照禪咂了咂唇齒間的青梅酒香,長睫微揚:“喏,你看天上,仔細看。”
慕琅琅循聲望去,眯起眼睛盯著狂風亂作,電閃雷鳴的天空。
竟在不周山的方向,看到了一片烏央烏央的紅黑色魔氣。但再盯上片刻,便會發現那並非是翻湧的魔氣,而是密密麻麻的一排排兵卒。
他們有些身披黑甲,肩綴骨飾,手拿長戟;有些如蝙蝠異鳥,長著人頭獸身,裹著骨膜的羽翼半展;有些如枯木嶙峋,只餘一身森白骨架,四肢爬滿了劇毒的蛆蟲。
慕琅琅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移開視線:“他們長得好醜。”
“誰叫你看他們了,我讓你看坐在轎中的妖女。”
慕琅琅只好忍著想吐的衝動,再次抬眼看去。
她目光掠過兵卒們,尋視著照禪口中的轎子和妖女。
瞅了半天,終於在魔氣最中央看到了所謂的轎輦。
說是轎輦,那更像是一朵巨大的紫蓮,蓮花半開著,花瓣微微攏起,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霧氣,如同紗幔般隨風飄揚。
花心裡,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半躺的女子。
似是在假寐,玉白的手臂撐著臉側,長髮未束,散漫地堆垂在頸間。明明是妖,卻穿了一身素白的長裙,眉眼極清,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股漫不經心的勾人。
慕琅琅不禁感嘆:“她長得真好看。”
照禪道:“這些年澹臺口被封印,魔境便由霜無寐代為打理。她應是察覺到了封印鬆動,所以早早等在這裡。”
“你覺得他們是甚麼關係,霜無寐會等了他十幾年,如今又特意來接他回魔境?”
慕琅琅聞言,側首看向他。
果酒度數雖不高,喝多了卻也醉人,她臉頰兩邊泛著不自然的紅意,歪了歪頭,雙目似有迷茫。
照禪沒再繼續說下去,只在她長長久久的注視下,錯開了視線:“你喝醉了。”
慕琅琅順勢躺在了地面上:“嗝——”
照禪在她闔眼前道:“要睡進去睡。”
“我不是在睡覺。”慕琅琅閉上眼睛,將四肢攤開,“我這叫躺平等死。”
照禪勾唇輕笑一聲:“若到了明日,你還沒死怎麼辦?”
“沒死,沒死的話……”她嗓音越來越低,“那就去公證結契,以後你教我修煉,我教你怎麼愛人……”
說著說著,她便沒了聲音,只慢慢傳來沉穩的呼吸聲。
照禪側首看向她。
視線在她通紅的面頰上停了片刻,使了個清潔訣將她嘴邊的油光清理乾淨。
半晌,他移開目光,輕飄飄開口:“好。”
*
霜無寐在蓮花輦中等了足足半個時辰,才見到澹臺口從不周山緩步而出。
他身著被封印前就穿著的白衣,從上至下都是血,有些是他的,有些是旁人的,卻不見半點狼狽,慢條斯理地走向她。
銀白的長髮未束,幾縷沾著血的髮絲垂在下頜邊,襯得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連睫毛都是極淡的霜白,垂落時像是覆了層薄雪。
本是如玉般無暇剔透的人,卻在他抬眼時方才能看清,他的右眼空洞漆黑,竟少了顆眼珠。
一黑一藍的異瞳,如今只剩下左側黑沉的瞳仁。
他緩緩抬眼的剎那,周遭翻湧的魔氣驟然一滯。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魔界兵卒轟然跪倒,似有千萬道聲音如驚雷般響徹雲霄:“恭迎魔尊歸來——”
澹臺口立在萬千匍匐的身影之中,雪發在狂風中恣肆紛揚,面對這山呼海嘯般的臣服,目光無波無瀾地掃了過去,眸底不見分毫動容。
“你怎麼這麼慢?”霜無寐打了個哈欠,懶懶散散地揚眸看了他一眼,“帶個眼罩遮一遮,看著怪嚇人的。”
澹臺口沒理她,抬手逗弄著肩上的赤鳥,許久後才淡淡開口:“去北陵慕家幫我尋個人。”
“誰?”
“絳玉的女兒,長得跟她一模一樣。”
霜無寐挑起眉梢,似笑非笑道:“找她女兒做甚麼?”
“舊情難忘?”她看也不看他,懶洋洋地擺弄著染著豆蔻紅的指甲,“別忘記我們當初的交易,我將主人的力量贈予你,可不是讓你在此兒女情長的。”
澹臺口垂眸極低地笑了聲:“那你收回去?”
他語氣平淡而沉靜,眼皮抬都不抬一下。
霜無寐擺弄指甲的動作一頓,嘴角勾著冷笑,卻再沒了方才咄咄逼人之勢。
她知道澹臺口向來是軟硬不吃之人,語氣稍軟了半分:“你讓我幫你找人,總該讓我知道,找她女兒做甚麼吧?”
澹臺口靜默一瞬,道:“絳玉與其女皆是天眼先知者,可預知未來災厄,找到她,或可尋得其餘幾塊歸心寰鑑。”
霜無寐一聽到“歸心寰鑑”這幾個字,眸色微變:“你被封印的這些年,我尋遍了六境都未尋得那餘下的四塊歸心寰鑑,你確定她能幫我們找到?”
“若湊齊剩下的歸心寰鑑,便可以破除北冥歸墟的封印,屆時妖神歸世,必定助你得償所願。”
歸心寰鑑乃是母神羲和的本命法器,此物可引動日月之力,淨化萬邪,破妄歸真。千年前,羲和便是借用此物的力量,方才將妖神寂滅鎮壓於北冥歸墟之下。
因此歸心寰鑑不僅是破封的關鍵,更是制衡妖神寂滅,護佑蒼生的最後屏障。但妖神被封印後,那歸心寰鑑便碎得四分五裂散落到了世間各處,霜無寐尋了千年也僅找到三塊。
她語氣略顯興奮,澹臺口卻沒甚麼反應,只道:“絳玉之女,我要活的。”
說罷,沉默了一會,又補充道:“她膽子小,別嚇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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