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個魔尊 封印將破(二更合一)
慕琅琅被他攥住意識的瞬間, 忍不住飆出了一句國粹。
靠他爹的!
他是鬼嗎?怎麼總是陰魂不散的?
意識雖不是本體,卻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下十足的力道,像是要將她碾碎成渣, 不斷收緊再收緊。
她疼得喘不過氣來,只能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照,照……照禪……”
照禪就在內殿中, 他與她相隔得並不算遠,按理來說他這般已踏入元嬰期的劍君,肯定能聽到她的呼救。
就算她聲音再小, 他也不會聽不到。
但他毫無反應,在影影綽綽的帷帳下, 依稀能看到他入定盤膝的身影, 他身形一動未動, 彷彿與世隔絕般。
慕琅琅不知道他是真的進入了一種忘我的打坐階段, 甚麼聲音都不到了, 還是他聽見了卻不願意救她。
她求救無果, 便也不再將希望放在照禪身上, 只聚精會神將靈府中金丹內的靈力不斷向外釋放, 試圖灌入意識當中, 與林星瀾對抗。
慕琅琅咬牙強忍蔓延至神魂之中的痛意, 盯著林星瀾的臉:“你到底……想做甚麼……”
“聽慕覓雪說,你要與照禪結契為道侶了?”林星瀾望著她的眼底滿是痛惡,“你怎麼敢當眾對我兄長出言不遜,你不會以為跟他在一起之後, 我便拿你沒辦法了吧?”
慕琅琅聽見慕覓雪的名字,倏地想起今日在寂雲臺器閣外她臨走前放的狠話——慕千琅,你給我等著!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
慕覓雪明知道林星瀾與她有仇, 還特意跑到了思過崖去找林星瀾遞話。
若只是將她與照禪結契之事相告便罷了,可看林星瀾這模樣,還扯上了甚麼他兄長,恐怕慕覓雪是在林星瀾面前添油加醋說了些甚麼。
看來慕覓雪應該是先調查過了慕千琅與林星瀾之前的仇怨,而後利用這一點激怒林星瀾,以此達到報復她的目的。
但這事到底跟他兄長有甚麼關係?
慕琅琅實在記不得林星瀾與原主結怨的原因了,儘管知道自己此時開口會惹得他更加怨懟,卻還是一字一頓道:“我從未,出言不遜……你,兄長……是誰?”
果然,林星瀾一聽此言,雙目猩紅,挑唇譏笑道:“我兄長是誰?”
他咬牙切齒將她的話重複咀嚼了一遍,指節猛地收縮,迫得她意識內的靈力反噬,驀然嘔出一口鮮血來。
“你說我兄長是誰?!”
林星瀾大抵是被戳中了逆鱗,戾氣翻湧著,好似她說自己忘了他兄長這件事情,竟比她對他兄長出言不遜更加難以寬恕。
他低聲怒吼著:“你忘記我兄長是因誰而死的了嗎?那我現在就幫你回憶回憶!”
“我兄長三歲能詩,七歲成賦,十二歲名動京州,十六歲高中探花。他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連當今聖上都贊他有宰輔之才。”
“他本該前途坦蕩,光耀門楣,卻偏偏遇上了絳玉那個女人!他管轄下的雲渡村發了瘟疫,那不是普通的時疫,而是瘟魔作祟,不過短短三日便染遍了整個村子,甚至開始向城內擴散。”
“我兄長親自帶著醫官深入險地,挨家挨戶診脈施藥,可那瘟魔邪祟太強,連他也不慎沾了瘴氣。熬了數日,眼看便要油盡燈枯時,絳玉出現了。”
“他說絳玉猶如仙人般降世,她在黑夜中提燈出現,燈輝所及之處,黑瘴如冰雪遇暖陽般簌簌消融。”
“他還說,絳玉治好了整個雲渡村的村民,卻不求任何回報,來時不帶半分煙火,走時也不沾一點塵埃。”
“我兄長愛上了她,他一意孤行想要踏往修仙之道,我爹孃阻攔不得,以性命相挾,他雖妥協卻鬱鬱寡歡,甚至還在得知絳玉成婚後立誓終身不娶。”
“後來絳玉死了,他也大病了一場,從此神志不清,臥病在榻。我修仙是為了救我兄長,卻沒想到會遇見你,你長得跟絳玉一模一樣,為甚麼不能替她救救我兄長?哪怕你只是去勸他兩句,讓他解開心結呢?”
“我求你幫忙,我已經給你跪下求你了,可你是怎麼說的?”林星瀾在笑,猩紅的眼尾卻淌下一行淚,“你說,你兄長是死是活,與我何干。”
“我日日討好你,懇求你,只為你能改變心意,但直到我兄長抱憾嚥氣的那一日,你也沒有去看他一眼!”
“他到死都在唸著絳玉的名字,若你能去看看他,他不會死的……”
說到此處,林星瀾已是涕淚橫流。
慕琅琅看得出來,他兄長於他而言十分重要。
可說到底這事跟她有甚麼關係?
他兄長不管是臥病在榻還是抱憾而亡,皆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兄長將自己困在那場求而不得的執念裡,自己不肯放過自己。
退一步講,就算慕千琅去探望了他兄長,那時他兄長已是病入膏肓,畢竟是凡人之軀,總有一日會撒手人寰,屆時林星瀾不還是一樣將一切都怪在她頭上?
“這個世上你最沒有資格提我兄長。”林星瀾斷斷續續地發出笑聲,陰冷又滲人,“可你竟還敢當眾提及他,詆譭他!”
“你既然敢做就要敢當,如今才知道怕了嗎?”
若不是慕琅琅此刻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定是要罵他一句腦子有病。
她還在拼盡全力試圖掙扎著,靈力源源不斷地灌入意識中,那團螢火蟲大小的意識散發著滾燙的光,迸發出的力量在他掌心中炸開。
可終究是螳臂當車,雖然同樣都是金丹期,林星瀾的修為卻比她深厚許多,她空有靈力卻不知如何將金丹修煉強大,便如紙上談兵,縱使拼盡全力也是脆弱不堪一擊。
他的意識如山崖上嶙峋巨大的磐石,任她如何都撼動不了分毫,撕裂般的劇痛令她意識漸漸模糊,她再也提不起半分靈力,連掙扎的力氣都徹底消失。
林星瀾垂著眼,嘴角還掛著一絲不辨喜怒的笑,他瞥了眼掌心中奄奄一息的意識,抬起另一隻手,將腰間佩劍出鞘。
即便痛恨她,厭惡她,但直到現在,他也沒想過讓她死。
比起輕飄飄的死亡,他更想看到的是她從雲端跌下,一點點清醒地沉淪墮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尊嚴被碾在腳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變成只有依附著他才能活下去的牲口。
可那費盡心思煉出的情蠱,卻沒能如願地將她的傲骨摧毀,她不知如何解開了蠱毒,如今又攀附上了劍君照禪。
她將依舊驕傲,依舊耀眼。
那他算甚麼?他兄長又算甚麼?
林星瀾渾身都在灼痛,他後背幾近潰爛,戒律堂的鞭子落在他脊背上時,他便在想,他一定會將自己的痛苦十倍、百倍的奉還給她。
而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林星瀾瞥了一眼內殿中仍在入定修煉的照禪,握劍的手掌向前一推,那冷冽劍光便直直掠過窗牖,向她外殿的軀殼命門處逼近。
肉身一旦被毀,她意識無處存放,便會化作孤魂野鬼。
屆時他會為她挑選一具上好的傀儡軀殼,將這道殘魂灌入其中,從此她便只能任他擺佈,永遠活在他的掌控之下。
劍光刺入她命門之時,慕琅琅意識微弱地想著,這下死定了。
可就在鋒利的刃刺破肌膚表層的剎那,倏地由頸下爆發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無形的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整個寢殿,將殿中的屏風撞得轟倒在地,崩裂的木屑飛濺四散,樑上懸掛的素色帷帳亦層層疊疊瘋狂翻湧著,連殿頂屋脊上的瓦磚都被掀飛了出去。
林星瀾自然也無法倖免,他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後飛墜倒在地,重重撞在了殿外走廊上的紅漆木柱上,竟是硬生生將烏檀木所制的柱子砸斷成了兩截。
他攥住慕琅琅意識的手掌骨寸寸斷裂,五臟六腑像是被尖銳之物翻攪過似的,不斷向外嘔出鮮血。
她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意識已是順著金光湧回了軀殼之內,再睜眼時,只見殿內一片狼藉。
倒在殿外廊下的林星瀾面色慘白,額上滲著細密的冷汗,將頭髮絲粘黏在臉上血色中。他的七竅都在同時流血,一道道血珠淌下,順著下頜滴落在地面上,甚是可怖。
慕琅琅依稀感覺到頸間在發燙,她循著那處輕輕摸去,忽然意識到了這是澹臺口在夢境中,給她標記了伴侶印記的地方。
她眼底閃過一絲迷茫,爬起身匆忙跑到了梳妝鏡前照了照,果然在頸下看到那一抹火焰似的痕跡。
那不是一場夢嗎?
為甚麼他在夢裡打下的印記,會被她一起帶回現實中?
慕琅琅還未來得及細想,聽到殿外傳來枕雲丹尊的嗓音,連忙疾步走到衣櫃前取了件披風,系在頸間擋住了印記。
她正要往殿外走,卻忽然想起甚麼,轉頭看向了內殿。
照禪依然盤膝坐著,只是他睜開了眼,此刻在直勾勾看著她。
慕琅琅腳步一頓:“你甚麼時候醒來的?”
照禪道:“我一直醒著。”
“所以你聽見了我的求救?”她忍不住皺眉,“為甚麼裝作聽不見?我如今已是你名義上的道侶,你總不至於如此冷漠無情,便眼睜睜看著我被他殺了吧?”
照禪安靜聽著她的控訴,不辯解也不反駁,只等她發洩完之後說:“現在還不是道侶。”
說罷後,又加了一句:“你不是沒死?”
慕琅琅:“……”
她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怎麼在這裡遇見的男人沒有一個正常的?
慕琅琅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口沸騰的怒意壓了回去。
照禪在進屋之前就跟她說了,別打擾他。
而照禪本就是修煉無情道的劍君,於他而言,當然是修煉這件事情最重要了。
至於她的性命,這自然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畢竟談條件的時候,她只說與他結為道侶,卻也沒有向他要求,必須在危難時捨身相救。
慕琅琅又將吸進去的氣,緩緩吐了出來。
“你說的對,我是沒死。”她重新看向他,“你方才還看到了甚麼?”
這是明晃晃不加掩飾的試探,而照禪也坦然:“看到甚麼都與我無關。”
慕琅琅滿意地點頭。
好,他就繼續這個事不關己的死樣子也不錯。
她想到林星瀾的慘樣,忍不住打量起他:“你沒受傷吧?”
“沒有。”照禪起身,朝她緩緩走來,“但是你打斷了我的修煉程序,我明日又要重頭再來。”
慕琅琅聞言,一下被氣笑了。
她都快沒命了,他還跟她談甚麼修煉進度,是人嗎?
“你知不知道你為甚麼會滋生心魔?”
不等他說話,慕琅琅便憤然說了下去:“你根本沒有悟透無情道的道義,無情道修煉到最後並非是斷情絕愛,而是大愛。便如天上的神仙一樣,他們都是無情無慾之人,但那無情無慾是指無私情,無私慾,卻非是對萬物無情。”
“你以為斬斷所有牽絆,冷眼看遍紅塵悲歡,便可以心無旁騖?簡直是大錯特錯,你對劍道有功利之心,這是私慾,心魔自是有機可乘,你怎麼會不走火入魔?”
“你連身邊人的生死都可以不管不顧,如何能將小愛化作大愛,愛世人,愛萬物,又如何以蒼生為念,修煉得道?”
慕琅琅像個連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砸過去,直將照禪懟得目光微怔。
他竟出奇地沒有反駁她,沉默著不知在思忖些甚麼。
兩人說話的功夫,枕雲丹尊和暮成雪已是急匆匆趕了進來。
枕雲丹尊在煉丹房裡煉了一天一夜的駐顏丹,聽到後殿傳來轟隆隆的動靜才出了煉丹房,也是剛剛才得知她與人草率定下了終身大事。
他簡單檢視過林星瀾的傷勢後,以回元丹吊住了他的性命,但由於傷勢過重,林星瀾還未說清楚此處到底發生了甚麼便陷入了昏迷中。
暮成雪來得遲些,見到渾身是血的林星瀾,便下意識想到了慕琅琅,幾乎是飛奔著跑進了她寢殿中。
“師妹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千琅你可有受傷?”
兩人同時開口,慌亂之色溢於言表。
“受了些內傷。”慕琅琅將頸間的披風裹得緊了些,佯裝驚嚇過度的模樣腳下晃了晃,“小師弟怎麼樣了?”
枕雲丹尊扶住了她,語氣沉下:“他情況不太好,發生了甚麼事?”
“他本該在思過崖禁足,不知怎麼突然發了癲似的跑回了承光殿,非要說我今日在器閣外當眾說了他兄長的是非……”
說到此處,慕琅琅頓了頓,看向暮成雪:“師兄,你可要為我作證,我今日未提及過小師弟的兄長半個字。”
枕雲丹尊也看向了他,暮成雪點點頭:“師妹去器閣是為了賣劍,而後偶遇了慕覓雪和照禪師兄……”
提到照禪時,他情緒明顯低落下去,抿著唇道:“從始至終,師妹只與照禪師兄談及婚事,並未提過師弟的兄長。”
枕雲丹尊聞言,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照禪。
像是後知後覺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他一邊打量著照禪,一邊道:“那是誰將這胡言亂語傳到了星瀾耳中?”
慕琅琅等的就是這句,她一陣抽泣,卻死活掉不下一滴眼淚,只好以袖掩面,抽抽搭搭道:“是慕覓雪,我不知道她為何如此造謠中傷我,方才小師弟險些要了我的命……”
她說著,手指了指掉在外殿榻上的劍。
枕雲丹尊依言望去,果然看到了林星瀾的佩劍。
他稍一沉默,道:“此事本尊會查個清楚,若你所言屬實,本尊自會為你討個公道。”
話鋒一轉:“那林星瀾又是被誰所傷?”
這話便問得極有針對性了。
枕雲丹尊太瞭解自己的徒弟了,不管是林星瀾還是慕千琅,他們都是半吊子的水平,如何也做不到將這寢殿搞成這般廢墟一樣的模樣。
而且林星瀾受傷極重,幾乎是靈府盡毀,往後想再繼續修煉,恐怕是難如登天。
他不信,這般手筆是出自一個元嬰期的劍修。
“是我傷的。”照禪突然開口,“我修煉無情道出了岔子,生出心魔,碰巧這人闖了進來,拔劍意圖傷我道侶,我便將其擊飛了出去。”
這回答叫幾人同時都愣了愣。
慕琅琅壓根沒指望過照禪幫她撒謊,所以她方才準備將此事推脫到魔境頭上。昨日不周山禁地發生異動,八大仙宗得知了這個訊息,那麼魔境之人必然也已經知曉此事。
而她恰好昨日是禁地異動的目擊者,她指證魔境派人來抓她也在合情合理之中吧?
哪想到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照禪卻主動幫她背了鍋,甚至為了增加說服力,將自己險些走火入魔的事情也一併說了出來。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當中,枕雲丹尊思慮片刻,正要開口,忽然飛來一隻淡金色的紙蝶。
他指尖在紙蝶上輕輕一點,原本就冷沉的面色更加肅立:“此事稍後再議,本尊先去一趟不周山。”
說罷,他看了眼照禪,又將視線落在暮成雪身上:“成雪,你速速將林星瀾帶去藥仙堂救治。”
暮成雪點頭,一刻不敢耽擱便出了殿門,拖抱著林星瀾離開。
枕雲丹尊也轉身離去,寢殿內一下又只剩下了慕琅琅和照禪兩人。
慕琅琅方才離枕雲丹尊近,她見他面色大變便也側首瞄了一眼,誰知道竟看到了“禁地封印將破”幾字。
這一瞬間,她渾身血液彷彿逆流而上,全部湧向了大腦。
她控制不住地哆嗦了幾下,下意識將指尖按在了頸下的印記上。
有這伴侶印記,澹臺口想找到她豈不是易如反掌?
她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