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個魔尊 澹臺口,你口味真重(四更……
慕琅琅一聽見師孃二字, 便知道面前這人也是玉清真人的徒弟。
她這幾日留在縹緲峰中,也多少摸清楚了些此仙宗的底細。
修仙境有八大仙宗及無數籍籍無名的小宗門,此時的縹緲峰便介於兩者之間, 既不能躍身於八大仙宗之列,亦不算毫無名氣的小門派。
但這八大仙宗的席位並非是固定的,每十年便會舉行一次仙宗大會, 透過各種切磋較量與秘境比拼來評估宗門實力,從而重新排定仙宗位次。
縹緲峰成立不過百年,全靠著玉清真人一己之力將仙宗託舉到如今的位置, 不過他座下親傳弟子並不算多,其中那大弟子松嶺月最為傳奇。
據說松嶺月以妖身入仙道, 是硬生生剝去了妖丹, 散盡了妖力, 忍過剔骨削脈之痛, 這才有資格重踏仙途。
慕琅琅隱約猜到他的身份, 看著他的容貌, 忍不住久久失神。
狗蛋本名叫蘭舟, 他是他爹媽花錢買來的孩子, 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 但從小就長得很好看。
村裡的孩子被風吹得臉又皴又紅, 人中處總掛著一行半乾不幹的鼻涕。
而蘭舟不一樣,他生得極白,是常年不見強光的淨白。眼型偏長,瞳色淺淡, 眸尾輕輕上挑,看人時喜歡半眯著眼,懶懶散散像只貓。
他長得好看, 名字又好聽,據說買回來的那年是神舟五號升空的日子,他爹就取了“舟”字,希望他長大能有大出息。
慕琅琅一直很羨慕他,因為同樣不是父母親生的孩子,他爹媽卻對他很好,不像她的名字是父母找村裡的半仙給起的,說是名字裡帶玉石可以改運,給家裡招子招福。
但同時她也有點慶幸,她老爹本來想給她起名叫招娣,慕琅琅總歸比慕招娣好聽許多。
慕琅琅先前遠遠望著眼前這人,便覺得很像,如今湊近了看,只覺得不光是長得一模一樣,連言行舉止都很相近。
混不吝的語氣,輕慢懶散的眼神。
慕琅琅猶豫了一下,試探道:“蘭舟?”
松嶺月挑眉,唇角微微勾著。
“蘭舟?”
他語調輕緩,將二字咀嚼了一遍,“甚麼蘭舟?”
慕琅琅很細緻地觀察著他的神情,卻並未得到分毫想象中的反應,只得將心中遲疑暫放。
有了先前澹臺口和楓弘看穿她身份的例子,慕琅琅對於自己假扮絳玉仙子一點信心都沒有,穩妥起見,索性轉移了話題,
她捏著心願牌,瞥了他一眼:“這是你寫的?”
“是啊。”松嶺月輕笑道,“師孃可是要問責?”
他手臂撐在橋樑上,驟然俯身,溫熱的氣息擦過她的耳尖,說話時似是刻意放慢了語速,嗓聲貼著耳廓盪開。
慕琅琅本是蹲在橋首,被他猝不及防地向前一逼,身子下意識往後撤去,緊緊靠著橋欄不敢動了。
他身上的酒味很濃,燻得她也有些暈乎乎的。
她忍不住想,在限制文裡當師孃真是高危職業。
慕琅琅正準備抬手推開他,一偏頭卻看到了一手提著兩三袋糕點吃食,另一手拿著糖葫蘆立在橋尾的澹臺口。
他一言不發地站著,衣袍被冷風拂得獵獵作響。
慕琅琅心頭一涼,恍惚間彷彿看到了那日在九尾墟幻境中誅殺楓弘時的場面,下意識低喃道:“不要……”
話音未落,澹臺口身形已然掠至橋首,帶著凌冽寒氣的掌風直劈在松嶺月後頸。
松嶺月如同背後長眼了般,偏頭堪堪避開,指尖凝著赤紅色靈力,反手掃向他面門。
澹臺口動也不動,掌心驀然騰起一道金光,將他沉寂的異瞳照亮。赤紅色的靈力被吸入金光內,悄然無息地碎散,而後如煙花般炸開。
松嶺月要拔劍,慕琅琅察覺到他意圖,忙從袖中掏出一道符紙,灌入靈力趁其不備貼在了他身上。
她口中念著術訣,不過轉瞬之間,松嶺月便渾身一僵,剛要抬起的劍哐噹一聲砸在橋板上,整個人失去氣力摔倒在地,眼皮沉沉合上。
慕琅琅環顧四周,見無人注意到這裡,鬆了口氣。
還好她這幾日閒來無事,便看書鑽研了一下符修高階書,對比著空間袋裡的符紙一一照應,挑了幾個用得上的符咒術訣記了記。
她將松嶺月往橋邊拖了拖,一抬頭望見了眸色不明的澹臺口。
他沉默不語看著她,顯得十分滲人。
慕琅琅覺得他恐怕誤會了甚麼,連忙解釋道:“我沒有要支開你與他偷偷會面的意思,我剛才正蹲在這裡看許願牌上寫的內容,他便突然來了。”
“他方才還喚我師孃,恐怕是將我錯認成了絳玉仙子。”
澹臺口慢慢走近了她:“你說不要……”頓了頓,“不要甚麼?”
慕琅琅沒想到他耳朵那麼好使,她不過是喃喃自語都能叫他聽得一清二楚。
是了,她今夜與他修煉過程中,便感覺到了他的修為又有所突破。即便他刻意控制著,那澎湃的靈力也快要將她溺斃,若是她沒猜錯,如今的他恐怕已經結出了元嬰。
這修仙境在上古時期靈力充沛,山河間布有二十六條靈脈,彼時的修士只需引氣入體便可增益修為,元嬰期、化神期的修士遍地可見。
但妖神寂滅出世後,那靈脈盡涸,若非是母神羲和以身殉之,神魂消散後,肉身歸於天地間生出新的靈脈,世間恐怕便再無修士。
而如今世道,妖魔橫行,靈氣稀薄,依靠著那天地間僅餘的一條靈脈,修士們苦修個十幾、二十年升到金丹期已是天資超凡。
便是縹緲峰的掌門玉清真人,如今修為也不過是元嬰後期。
但澹臺口入仙宗不過一個月的時間,這期間也沒人教導,只有她給的心法秘籍和丹藥,他便在短短數日內自己悟了道。
即便是場夢,也不禁讓人感嘆。
——真牛嗶啊,她做夢都不敢這麼夢。
步入社會成為牛馬後,她還會時不時夢見自己坐在教室裡考試,每當這時就會心驚膽顫。那捲子上的題目看都沒看清,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已經竄起了一片。
慕琅琅回過神來時,澹臺口正立在她身前。
他並未看她,眼睫微垂,晦暗不明的視線落在了倒在地上的松嶺月身上。
“別傷害他!”慕琅琅側了側身,擋住了他的目光,“他今日喝了不少酒,等醒來也只會以為自己是醉了酒,你帶了那幻形的面具,他認不出你的……”
澹臺口眉骨皺了皺,沉默收回視線,看向她。
她在保護松嶺月。
就如同先前保護他那樣。
可他想不通,如果慕琅琅對松嶺月這般在意,從一開始就該去找松嶺月解蠱,又為何要日日圍著他打轉?
澹臺口不說話,只將手中的糖葫蘆和三包糕點遞給了她,轉身便離開了。
慕琅琅愣了愣,看了眼被符咒封住仍在昏睡的松嶺月,又望向澹臺口走遠的背影。
符紙兩個時辰後會自己銷燬,到時候松嶺月就會醒來。
雖然拿不準他會不會將今日所見當做酒後的一場夢,但他跟蘭舟太像了,她實在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澹臺口傷害他。
松嶺月方才並沒有看到澹臺口的樣貌,最多是暴露了她的身份,倘若她明日解蠱後立刻離開此地,那即便松嶺月察覺異樣,找不到證據又能如何?
總歸此事是懷疑不到澹臺口頭上,她到時候也能安心離開了。
慕琅琅想好了後路,心情稍稍鬆快了些,將吃食都放進了空間袋裡,快步朝著澹臺口離去的方向追趕了上去。
澹臺口回了祖師殿,許是動用了靈力,慕琅琅一路御劍追趕也沒看到他的人影。
她在祖師殿外站了片刻,愣是沒敢立刻進去。
她也搞不懂澹臺口為甚麼對松嶺月那麼大的敵意,先前不過提了他一嘴,澹臺口便在解蠱時步步緊逼,連半分喘息的餘地都不給她留。
如今又來了這麼一通誤會,她都不敢想象他到時會做出甚麼。
慕琅琅只好不斷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待過了今夜子時,只要最後一次解蠱,她便徹底解放了。
哪怕是狂風暴雨也好,不過是咬牙忍忍就能撐過去。
慕琅琅吸了口氣,將手按在了祖師殿的大門上。
她往前一推,沒推動。
又使了使勁,那殿門還是巋然不動。
慕琅琅有些不信邪,一咬牙使出了渾身的力氣,誰料卻連個門縫都沒能拉開。
“澹臺口……”她望了望四周,趴在殿門的罅隙間輕聲喚著,“你在裡面嗎?”
她一連低低喚了數聲,那祖師殿中都毫無回應。
慕琅琅只好往殿側走了走,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在那窗戶紙上捅了個窟窿。
殿內沒點燭火,只能看到一片漆黑。若是往常她定是睜眼瞎,但不知是不是跟澹臺口修煉時沾了光,修為得到了提升,如今竟在黑暗中也能視物。
她這個角度觀望殿內有些吃力,費了些功夫才看到盤膝坐在殿下的澹臺口。
他腳下散落著撕碎的紙片,身形在幽暗中顯得格外孤峭,雙目輕輕闔著,動也不動像一尊玉雕似的。
慕琅琅盯著那紙片看了片刻,認出那是她前幾日送給他的心法秘籍。
她愣了愣,忽然意識到澹臺口好像生氣了。
這次不用想就能猜到,他生氣與狗蛋脫不開關係。
看來她先前想的沒錯了,澹臺口與那人定有過節——除此之外,慕琅琅也想不到還有甚麼理由,可以讓他如此不快。
可澹臺口剛被玉清真人帶回縹緲峰不久,在此之前他被囚在人境近十年,他們兩人又是何時結了仇怨呢?
慕琅琅想得頭疼,抬手握拳在窗戶上砸了兩下:“澹臺口,開門!”
殿內的澹臺口毫無回應,似是壓根沒聽見殿外的動靜,身形一動不動,連衣袖的褶皺都沒變化。
慕琅琅也不知道他到底往那祖師殿的門上施了甚麼法術,更不知道他是真沒聽見還是裝的。
她換了幾處地方砸門都沒得到回應,正要繼續喊他名字,卻聽見遠處隱約傳來腳步聲。
大抵是她先前支開的守門弟子回來了。
那可以變幻身形樣貌的面具被澹臺口帶進了祖師殿,慕琅琅怕身份暴露,不敢在此繼續逗留,只得悻悻離去。
她前腳剛走,巋然不動的澹臺口便睜開了眼。
他側首朝著她離去的方向望著,久久未能移開視線。
雖有門窗相隔,但他已修煉出神識,她在門外的一舉一動,皆可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
澹臺口當然清楚她追來是為了甚麼,待過了子時,便是解蠱的第十日了。
她早先說過,那情蠱需要十日便可解除。
他從未追問過她的身份和過往,起初是不感興趣,後來是因為看出了她有意向他隱瞞。
她願意圍繞在他身邊是為了解蠱,那解蠱之後她還會留在他身邊嗎?
答案似乎不用想便已是呼之欲出。
澹臺口垂下眸,眉眼無波,唇線抿得平直。
從前被人追殺,被人算計,被人折磨,被人囚在不見天日之處,他卻極少能感知到情緒的波動。
他好似天生七情薄淺,無喜無悲,彷彿世間萬事都與他毫無干係和關聯。
唯有他阿母死在他面前那日,他感受到了一絲言不清、道不明的鈍痛和憤怒。
護了他十幾年的阿母在病重時告訴他,他並非是她的親生血脈,而她的親生女兒被送往了修仙境,名喚絳玉。
他的阿母是北冥神族的天眼先知者,可洞悉天地玄機、預知未來災厄,阿母說絳玉命中有一劫,求他在她死後,護絳玉周全。
她的叮囑還未說完,便被人拖下去烹在了鼎中。
因為他們聽說北冥神族要活著才有解毒治病的功效,若是斷了氣就會浪費了一身血肉。
他猶如困獸般發了瘋地撞著籠子,待有人靠近時,猛地抓住那人的脖子,將那人的腦袋猝不及防地砸在鐵籠上。
他用牙齒活生生咬斷了那人的喉管,看著腥臭的血流淌一地,卻仍不能緩解心底的痛意。
澹臺口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種感覺了。
可今時今日,他卻因著一個相識不過數日的女子,內心再次泛起漣漪。
倒也不是多麼濃烈的情緒,只是一點淺的幾乎抓不住的煩悶。像一粒細沙落在眼底,明明微不足道,仍可叫人睜不開眼,亦無法忽視。
澹臺口很不喜歡這種不自在的感覺。
他垂在膝頭上的手指微抬,指尖溢位道青紫色的火光,四散著墜落在撕碎的秘籍書紙上,不過轉瞬間,便已灰飛湮滅。
殿內又恢復了一片漆黑,連同他的身形隱匿在黑暗中。
*
慕琅琅回了澹臺口先前的住處,沒了面具,她不敢輕舉妄動,躺在簡陋的榻上,望著房梁微微失神。
這房間即便封上了窗,也有寒風從四處灌入,榻上沒有被褥,又硬又冷。
她忍不住想,澹臺口睡在這床榻上的時候會想甚麼。
他沒有家,沒有家人,亦沒有歸處。
吃不飽飯,睡不足覺,受同門欺辱,受師孃漠視,前途可以說是一片黑暗。
這樣難熬的日子,他到底過了多久?
可惜這只是一場夢,她不能改變他的過去,縱使她在夢中做得再多,也只能叫他在虛幻的夢境裡過得舒服一點。
這些日子接觸下來,慕琅琅知道他並不似傳聞中那般冷血嗜殺。
她身中蠱毒,就算在九尾墟幻境時因為那赤獠魚不得已幫了她一次,後面出了幻境後,若他不願意再幫她,她也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但他還是遵守承諾,日日與她修煉解蠱。
在人境時,他被那黑店掌櫃綁架,他亦能以德報怨,將一滴血留給小二救人性命。
想來澹臺口今日會生她氣,定是他與松嶺月有甚麼深仇宿怨。他幫了她那麼多,她卻站在他的對立面幫他的仇人說話,難怪他會不願意見她。
慕琅琅嘆了口氣,從空間袋取出了澹臺口買的糖葫蘆咬了一口。
修仙境的糖葫蘆到底與人境的不同,糖漿是用帶有靈力的花蜜所制,裹著一顆顆與山楂長得很相似的果子,咬一口卻是苦的。
她嚼了幾下,連忙皺著眉頭將果子吐了出來。
不信邪似的又咬下一顆,仍是苦的。
慕琅琅盯著果子看了一會,心中似有所悟。
這果子,就如同她與絳玉仙子一般,即便長得再像,她們也不是一個人。
狗蛋亦是如此。
她與他說出“蘭舟”兩個字,既然他毫無反應,便說明他不是蘭舟。
想通這一點,慕琅琅心中輕鬆了些,決定等明天一早就去找澹臺口道歉。
她將糖葫蘆插回了空間袋中,又取了一袋糕點嚐了嚐,總算是蓋過了那口中的澀苦味。
翌日慕琅琅是被院外震耳欲聾的鐘聲喚醒的,那鐘聲裡蘊著靈力,聲響沉而厚重,噹噹噹響了近半刻鐘。
她睡眼惺忪,還未完全醒來,也不知道外面是發生了甚麼,但鐘聲實在太吵,她繼續睡也睡不下去,索性爬起了身。
慕琅琅分出一絲意識飛過院牆,約莫是飄出了幾里地遠,她看見身著弟子服的幾個外門弟子邊走邊嘀咕著些甚麼。
“甚麼情況啊,這問鳴鐘有幾年未曾響起過了吧?”
“我聽說好像與掌門新收的小徒弟有關,楓弘師兄和凌霄師兄二人與他同去九尾墟取赤狐妖丹,兩位師兄都葬身於幻陣中,唯有那小師弟活著回來了!”
“這怎麼回事?兩位師兄皆已步入金丹後期,那小師弟剛入門不久,恐怕連煉氣期都沒過,怎麼反倒是修為高深的師兄們喪了命?”
“可不就是說嘛!關鍵便在這裡,今晨掌門與絳玉仙子從鬼哭灘誅魔回來,聽聞了兩位師兄的事情,便立刻趕去了祖師殿內問詢小師弟,誰料卻發現小師弟修為有異……”
“修為有異?難不成兩位師兄的死與小師弟有關係?”
“具體如何還需要去觀刑臺才能搞清楚,只是我先前聽凌霄師兄提過一嘴,說那新進門的小師弟是掌門從人境救回來的北冥神族,不知是否與此相關。”
一聽說澹臺口是北冥神族的血脈,其他幾個弟子瞬間噤聲,只是加快了腳步往觀刑臺的方向去了。
慕琅琅的意識在原地愣了愣。
玉清真人和絳玉仙子回來了?
她先前偷聽兩人說話,那時候玉清真人分明說的是去鬼哭灘除魔,至少要半個月回不來。
如今他們竟提前幾日趕了回來。
他們恐怕已經發現了澹臺口結出元嬰之事,也不知那外門弟子口中的觀刑臺是甚麼意思,難不成他們要對他用刑?
慕琅琅回過神來,立刻控制意識飄向了祖師殿。
前些日子還有弟子守門的祖師殿外,如今卻空無一人,連同那祖師殿的殿門也大敞著。
她急忙飛向殿內,屋子裡果然沒有澹臺口的身影。
地上有一抹灰燼,稀稀散散落在軟墊周圍,慕琅琅將殿內四處都找了一遍,只找到了被扔在殿下高臺裡的幻形面具。
因高臺上有紅布垂下遮蓋著,並不易讓人察覺。
慕琅琅試著用意識託舉起面具,卻因意識太弱,怎麼也無法搬動它。
她急得意識發顫,只恨自己這些日子太過鬆散,若能上進一些,修為比如今再高上幾分,定不會如此費力。
但此刻再怎麼後悔也是沒用,她離祖師殿太遠,若是御劍飛過去很容易暴露身份,只能繼續操控意識,嘗試著挪動面具。
她咬牙深吸了口氣,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意識上,一次次觸碰著面具。
慕琅琅已經忘記上次這樣專注認真做一件事情是在甚麼時候了,從前在學校讀書時,班主任常說,她們這樣農村裡的孩子,只有學習才能改命。
她生怕自己成績不好,爹媽會因此不讓她繼續上學,便只能拼了命的內卷學習。但好像並沒有甚麼用,她依舊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被逼著輟學後就一頭扎進了魚龍混雜的社會。
起初她還掙扎兩下,想著只要自己工作表現好或許會得到老闆賞識,後來她就擺爛了,就如同她穿書後的這些日子,她對這裡沒有任何的歸屬感,也好像根本沒想過以後該如何。
所以她絲毫不心疼空間袋裡的丹藥、銀錢、靈石,又或是甚麼寶劍和失傳的秘籍。
便破罐子破摔一般想著,走一步算一步,能舒坦一日算一日。
而今慕琅琅才算是恍然清醒,這裡到底是與現代世界不同,沒有修為就如同沒有錢一樣,舉步維艱。
她用盡渾身力氣控制著意識,像條被繃直的長線,死死裹纏在面具邊緣,猛地灌入靈力一卷,竟將那面具甩飛了出去。
慕琅琅大喜,連忙又故技重施,只是放緩了靈力,慢慢卷著面具懸浮起來。
待她將面具搬回居所,已是累得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她耗神太過,腦子裡像是紮了一根細針似的,隱隱刺痛著,疼得額前生滿冷汗。
但慕琅琅不敢停歇,她將面具收好便往院外走去。
她沒有立刻前往觀刑臺,而是去了趟廚房。
那廚子看到她愣了下,隨即掛上笑容:“絳玉仙子,您怎麼來了……”
慕琅琅走近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著,她再次操控意識抄起了灶臺上的銅製湯勺。
這湯勺比面具沉上許多,但好在她先前已經有了經驗和手感,沒費多少力氣就將湯勺挪了起來。
她打斷廚子的寒暄,揚了揚下巴:“你背後是甚麼?”
廚子疑惑回頭:“背後?”
慕琅琅手一抬,那湯勺便往她掌心中飛來,狠狠敲在了廚子後腦勺上。
別看這廚子長得五大三粗,實則修為不過是煉氣期,她好歹是築基期,又與澹臺口修煉了數日,湯勺上只注了兩分靈力便將廚子砸暈了過去。
慕琅琅拿繩子將廚子綁了起來,她怕被人發現,便將廚子綁緊後扔進了櫥櫃裡。
她從廚子頭上拔了根頭髮,一邊對廚子唸叨著對不起,一邊念訣施法,將面具叩在了臉上。
那面具戴上後,身形樣貌和衣著在頃刻間發生了變幻,她對著灶臺上水盆裡的清水照了照,見沒甚麼破綻便要離開。
誰料剛走到廚房門口,卻正好撞見了松嶺月。
“我昨日喝的燒酒還有嗎?”
慕琅琅看見他,身體瞬間僵住。
那問鳴鐘響了許久,外門弟子大多已經去了觀刑臺,她找不到人幻形,所以才挑了廚子下手。
本來以為這時候沒人會來廚房,哪想到松嶺月會過來取酒。
她昨夜才偷襲了他,難免有些心虛,再加上她急著想去觀刑臺,並不想在此地與松嶺月浪費時間周旋。
慕琅琅轉頭往廚房裡看了一眼,她先前給澹臺口帶的吃食,基本都是她趁廚子不在時偷拿的,來的次數多了,她多少對廚房有些瞭解。
那酒罈子就放在櫥櫃旁,若是讓松嶺月自己去拿,萬一他發現了櫥櫃裡被打暈的廚子該怎麼辦?
“有,我給你拿。”她一開口就是廚子粗糲的嗓音,快步走到櫥櫃邊,挑了甕燒酒抱到了松嶺月面前。
松嶺月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今日腿腳倒是利索不少。”
慕琅琅眸色一沉。
她總共與那廚子見了不過兩面,其他時候都是廚子不在,她才會偷偷進到廚房,哪裡觀察過廚子走路利不利索。
她沉默地看他,手已經伸進了袖間夾了一張符紙,只待松嶺月有異動便會立即出手。
但松嶺月卻並未繼續這個話題,抬手接過燒酒,笑眯眯道:“如今觀刑臺可是熱鬧得很,你在廚庖中待著也是無趣,不如隨我去看看熱鬧?”
說罷,也不等她回應,便勾肩搭背地攬住了她。
他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酒氣沒有散盡,慕琅琅猝不及防被他手臂搭上,一側首正對上那張慵懶好看的臉。
她呼吸驟然一緊,恍然想起自己曾暗戀蘭舟的過往。雖然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老黃曆了,但到底是少女時期的第一次怦然心動,足以讓人刻骨銘心。
記憶裡的碎片剛一翻湧上來,又迅速沉了下去。
慕琅琅回正了腦袋:“好。”
松嶺月吹了聲哨,不多時便有一隻巨大的白鶴落在了地面上。他輕輕拍了一下白鶴的翅膀,白鶴蹲下身,讓兩人坐了上去。
慕琅琅還是第一次乘鶴,她有點怕壓壞了白鶴,便有些不敢坐實,而那鶴毛滑溜溜的,給人一種隨時會掉下去的錯覺,便只能用雙手緊緊扒著鶴身。
松嶺月從旁看了一眼,見她肩膀繃得筆直,喉間溢位聲低笑,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往鶴身上帶了帶:“害怕啊?要不抓著我的手?”
這行為看起來十分貼心,但慕琅琅卻覺得很是詭異。
她如今幻形的模樣可是個五大三粗的糙漢!
他怎麼能對著這樣一張臉,說出這般情意綿綿的話來?
慕琅琅嘴角一抽,將胳膊肘往回縮了縮:“沒事。”
好在縹緲峰的山頭並不算大,白鶴只飛了一會便落在了被圍堵得幾乎水洩不通的觀刑臺旁。
“要下去嗎?”松嶺月道,“人這麼多,倒不如在這裡看得清楚些。”
慕琅琅沒應聲,從白鶴降落時她的視線便落在了觀刑臺上,緊緊盯著那懸空在水岸石臺上的澹臺口。
他整個人呈大字狀被束縛在半空中,石臺上雕刻的符紋隱現著淡淡金光,猶如鏈條將他的手腳鎖住繃直。
雪白的弟子服上血跡斑斑,他臉色蒼白,頭顱微微低垂著,唇畔蜿蜒著一抹鮮紅。
玉清真人和絳玉仙子,以及縹緲峰的幾位長老站在石臺下。絳玉仙子手中執著一柄赤色長鞭,那鞭子不知是用甚麼皮製成的,看著如蛇的鱗片般泛著糙礪的光澤,鞭梢還滴著血珠。
她冷著臉看向澹臺口:“我再問一次,為何短短几日你便已經結出了元嬰?你修為有異,是否與凌霄和楓弘喪命有關?”
澹臺口睫羽微垂,輕顫了兩下,卻並不言語。
絳玉仙子眸色一寒,揚手帶起赤色長鞭,凌空騰起“嗤”地一聲抽在了他身前。
鞭梢如蛇形靈活擺尾,如刀刃般鋒利堅韌,掃過他的臉頰便綻開一道血痕。
她反手又是兩鞭,鞭風撕裂空氣,在他肩頭和腰側各添了一道傷,衣裳瞬間被血浸透,黏在了皮肉上。
“那是打神鞭,看起來是不是很厲害。”松嶺月歪了歪頭,望著她輕笑道,“這可是上古時期留下的神物,一鞭下去就能打掉一階修為,乃是縹緲峰的鎮山之寶。”
慕琅琅緊皺著眉:“既然他已經元嬰期,為何不能反抗?玉清真人也是元嬰期,若真打起來,誰輸誰贏也說不好。”
“你這個問題問的很好,你看到石臺上刻著的符紋了嗎?那是絳玉親手刻的,她擅奇門八卦,那符紋以靈力催動後,可以引動天地間的五行之力,將他靈力鎖死在靈府內無法催動,是很厲害的陣法。”
松嶺月笑著說:“小師弟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今日絳玉若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定會用打神鞭將他的修為全部打掉。”
慕琅琅沉默起來。
理智告訴她,此時繼續留在夢境中已經沒有意義,她既救不了澹臺口,也救不了自己,再待下去只會徒增痛苦。
她還需要與澹臺口修煉一日方可解脫,但他如今被困在此地,絳玉仙子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
先前因情蠱需要多日修煉才可以解蠱,而解蠱的期間,情蠱會順著靈息四處擴散,周遭百里內的異性皆會因此痴狂癲迷,循著氣息蜂擁而至。
那麼不管她到時想不想,願不願,十日內她都沒得選擇,沒得反抗。
所以她寧可跑到禁地中求死,也沒有選擇與蓬萊仙宗的修士修煉解蠱。
而今情況不一樣了,她只差一次修煉就可以解蠱,即便不與澹臺口修煉,她出了夢境之後尋其他師兄弟修煉一次,同樣可以獲得解脫。
她清楚這樣做才是對自己最好的出路,可她一想到澹臺口在此飽受折磨,腳下便像是注了鉛似的,再難挪動一步。
他如今受刑跟她脫不了關係,若非是她送他那麼多的丹藥和秘籍,他便不會在短短數日內突破了元嬰期,引得玉清真人和絳玉仙子生疑。
何況慕琅琅並不願意跟出了夢境中隨意找一個男人解蠱,她已經習慣與澹臺口修煉,若換了其他人,光是想一想都覺得牴觸。
她用力抿住唇,眸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石臺上的澹臺口。
澹臺口似有所感,原本輕垂的頭顱慢慢抬起,視線在觀刑臺上眾多弟子之間掠過,毫無停留地落在了她臉上。
慕琅琅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觀刑臺上的弟子少說也有兩三百人,雖然她坐在鶴身上相對明顯些,卻因前方擠滿了人,只能靠後居之,離那石臺約有十幾米遠。
而且她戴了幻形的面具,如今頂著張糙漢臉,只怕她親媽來了都認不出她是誰。
可他們的目光的的確確交觸在了一起。
慕琅琅突然想到了甚麼,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脖頸上火焰形狀的印記。
澹臺口的視線便也隨著她的動作,望向了印記所在之處。但很快他就移開了目光,一雙瞳死死盯著她身後同坐在鶴上的松嶺月。
慕琅琅與松嶺月坐得很近,松嶺月的手後撐著,從他的角度看去,像極了她偎靠在松嶺月身側。
又是松嶺月。
她為何會與松嶺月在一起,又為何會共乘一鶴來此?
澹臺口垂下眼,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
心口驟然滾燙起來,像有團火貼著肋骨在燒,灼得他無法喘息。
慕琅琅並未注意到他的神情,她方才只與他對視過一眼,便將視線移到了石臺下的幾位長老身上。
松嶺月說,石臺符紋以靈力催動後,引動天地五行之力囚困住了澹臺口。
那催動符紋的靈力是從何而來?
澹臺口已是元嬰期,他們想困住他並不容易,想來那陣法的靈力來源,並非一人可以支撐。
慕琅琅仔細觀察著分散開站在石臺下的長老們,發現除玉清真人外,那幾個長老皆面色肅立,眉頭緊皺,腮幫子似乎都在暗中用力,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可他們的手放在身前,並無靈力溢位。
她蹙著眉,視線緩緩向下,落在他們的腳上。
石臺周圍湧動著金光,長老們的衣襬被無形的氣流掀得微顫,她離得太遠,有些看不清楚他們腳下是否踩著符紋的紋路。
慕琅琅攥緊手中的符紙,遲疑著沒有動作。
這符籙是引雷咒,倘若她祭出此符,引來天雷劈下其中一位長老,短暫地切開靈力與陣法之間的聯絡,或許澹臺口可以趁此機會逃脫。
但她一旦使用引雷咒,不論成功與失敗,她的身份都會暴露在人前,屆時很可能將她也牽連進去。
慕琅琅只有一次機會,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還不說?”絳玉仙子清冷的嗓音自上傳來,她將手中打神鞭一甩,側首看向玉清真人,“看來如今只能用搜魂術了。”
玉清真人不語,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幾位長老見狀,不禁勸道:“掌門此時萬不可心慈手軟,此事事關重大,若不查清真相,恐怕難以服眾!”
觀刑臺上的弟子們也交頭接耳起來。
“這種人留在縹緲峰多嚇人啊,誰知道下次跟他一起出任務死的又是誰!”
“就是,如今魔境和妖境的陰招數不勝數,說不好就有那種可以吸了別人的功力修為,轉變為自己修為的邪術呢!”
“掌門還在猶豫甚麼?難不成是想偏袒這人?”
弟子們因恐懼而言辭越發激烈,甚至已有人開始質疑玉清真人的公正性。
絳玉仙子見此,也不再等待玉清真人的意見,指節一抬,淡青色的靈光自指尖溢開,凝成一道細長的箭光,直逼澹臺口眉心而去。
慕琅琅便是在此時以靈力催動了引雷咒。
難怪先前在九尾墟時凌霄和楓弘會提出搜他神魂,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連證明清白的方式都如出一轍。
那搜魂術是極為殘忍的術法,修士的神魂承載記憶、意識和靈魂本源,若是強行探查讀取,會令被搜魂的人心脈受損,甚至神魂魄散。
如今澹臺口修為受損,內力被困在靈府內無法施展,絳玉仙子在此時對他搜魂術,便相當於要置他於死地。
好狠毒的心。
慕琅琅指尖的引雷咒飛出袖籠的一剎那,淡紫色的雷光在半空中擰成一道細而銳長的閃電。她不斷向內灌入靈力,那紫電越來越寬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轟隆一聲巨響砸在了高臺下長老的腳上。
電光炸開的瞬間,那長老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雷光掀飛了出去。其餘兩位長老也遭受餘波,身形搖晃著向後連連退了數步。
縛住澹臺口手腳的金光猛地一顫,原本絞纏得死緊的光暈竟裂開了一道細縫。
但幾乎是同一瞬間,絳玉仙子淡青色的神識已融入澹臺口的眉心。
澹臺口忽而抬眼,那束縛在手腳上的金光順著那道微小的縫隙寸寸崩裂,化作無數碎光。
無形的氣浪以他眉心為中心炸開,那入侵的神識竟被硬生生彈飛了出去,連帶周圍的湖水都炸起了層層漣漪。
絳玉仙子眼前一黑,喉間湧上腥意,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栽到在地,唇邊嘔出一口鮮血。
慕琅琅身邊一直悠然自得的松嶺月倏地變了臉色,他下意識跳下白鶴,似是想要去攙扶絳玉仙子,但玉清真人卻先他一步抱住了她。
他腳步一頓,身形定住,斂住眸光不再看那處,只側首咬著牙縫擠出一絲冷笑來:“你想死嗎?”
說話時,松嶺月陰沉的眸光凝著慕琅琅,伸手攥住了她的腕骨,指節用力得泛白,似是要擰斷她的骨頭。
慕琅琅感知到了疼痛卻並未看他,她視線緊緊盯在澹臺口身上。
澹臺口從半空墜落,一刻未停便縱身掠過,雪色衣袍在風中掃出道沉冷的流影。
不過眨眼間,已是落足在鶴上。
她朝他伸出了手。
澹臺口握住她的掌心,指節從她的指縫間穿過,緊緊相扣。
他眸光掃過她另一隻被松嶺月攥住的手腕,周身靈力陡然翻湧,足下的白鶴似有靈犀,仰頸清唳一聲,振翅而起。
靈力卷著狂風直撲松嶺月的命門,他下意識抬劍去擋,便是一瞬間的分神,慕琅琅趁機抽回了手。
白鶴揚翅帶著二人離去,徒留現場一片混亂,待眾人反應過來時,已是沒了蹤影。
慕琅琅迎著雲層上凜冽的寒風望向澹臺口。
他渾身遍是鞭痕,那雪色衣袍早已被血漬侵染成暗紅色,風一吹,破爛不堪的布料下,隱約顯出身後嶙峋的骨節。
脊骨卻挺得筆直,如松如山,屹立不倒。
她等著他開口,以為他又要問她那句:為甚麼救我。
但澹臺口回首望了她一眼,目光凝在了她腕骨上十分明顯的紅痕上,那處的面板微微腫脹著,隱隱有些發青。
“疼嗎?”
他沉著嗓音,沙啞而輕。
“疼。”慕琅琅吸了吸鼻子,看著他身上道道血痕問,“你疼嗎?”
他道:“不疼。”
“騙人。”慕琅琅撇著嘴,從空間袋取出了瓶丹藥,自己吃了一顆,又拿了顆遞到了他唇畔,“吃了這個會好受些,找個地方躲一躲,我給你包紮傷口。”
澹臺口垂眸望著她捏著丹藥的手,唇輕抿了一下,張開了嘴。
慕琅琅將丹藥丟進他嘴裡,卻並沒急著拿開手,指腹在他唇瓣的軟肉上捏了捏。
“嘖,我還以為你的嘴有多硬。”她咂著嘴,見他看過來,眸光幽幽,指尖下意識縮了縮。
慕琅琅很快就發現他在看她的嘴唇,但她動也不動,任他去看。
反正她帶著面具,如今幻形的模樣是外門那個五大三粗的廚子,她才不怕他怎麼樣。
慕琅琅有恃無恐地回望他,甚至有些惡趣味地有意向前俯了俯身子,離他更近了些。
她以為他會被她噁心的避開,但澹臺口卻抬臂攬住了她,將手掌叩在她的後腦勺上,驟然貼近了她的臉。
便在這一瞬間,慕琅琅心臟猛地一沉,緊接著開始瘋狂跳動。那心臟彷彿跳進了耳朵裡,撲通撲通地響著,沉重又急促,無比清晰。
原本還存著幾分戲謔的心思,此刻已是蕩然無存。
慕琅琅嚥了咽口水,逼著自己移開了視線:“澹臺口,你口味真重。”
澹臺口聞言一笑,向後退了半步,與她拉開了距離。
“受了這麼重的傷,你也笑得出來。”慕琅琅取下面具,變回了原本的模樣,“松嶺月說那打神鞭可以將修士修為打掉階,你如今修為還剩下多少?”
澹臺口道:“金丹初期。”
慕琅琅愣住:“她打了你那麼多鞭子?”
這世界的修仙體系遵從了修仙文的通用構架: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大乘,最後便是渡劫。
而每一層境界都分為前期、中期和後期,每一期又分為十階層。打神鞭一鞭可打掉一階修為,先前澹臺口已是元嬰初期,如今卻掉階到了金丹初期,這中間隔了三十階。
也就是說,絳玉仙子至少打了他三十多鞭。
慕琅琅忍不住道:“你說實話,絳玉仙子跟你是不是有仇?”
澹臺口垂眸:“沒仇。”
“沒仇她對你這麼狠?”
他沉默了一會:“我阿母也是她的阿母。”
頓了頓,他補充道:“不,應該說,我不是阿母的親生血脈,絳玉才是。”
“……”
慕琅琅怔了怔,一時間有些沒有捋清其中的關係。
書中寫,澹臺口隨母親逃亡六年,又被同囚了近十年,如果說他的母親不是他的生母,而是絳玉仙子的生母,那他母親為甚麼要將自己的親生骨血拋之於外,卻將他留在身邊保護照顧?
而且這樣說來,那絳玉仙子豈不是也是北冥血脈了?
慕琅琅問:“你和絳玉仙子都是北冥神族的後人?”
澹臺口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案,慕琅琅總算知道絳玉仙子為甚麼總是針對澹臺口了——恐怕絳玉仙子早已知曉自己的身份和過往。
“你阿母為甚麼要這麼做?”慕琅琅疑惑道,“為了保護絳玉仙子?”
澹臺口靜默一瞬,緩緩道:“不知道。”
慕琅琅還想再追問兩句,但一抬眼就看到了他慘白的面色:“你受傷很重,我們找個地方儘快降落吧?”
說著,她往下望去。
白鶴並不是漫無目的的飛行,如今雲下已是將要到了修仙境和魔境交界的地方。
那處像是被涇渭分明劈成了兩半,一側是修仙境的流雲浮動,另一側是魔境的濃黑烏雲,翻滾如沸湯,泛著詭譎的光澤。
下方是連綿起伏的黑褐色山巒,因過於接近魔境,此地很少有修士踏足。
白鶴突然俯身向下衝去,將慕琅琅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抓住澹臺口,在狂風中穩住身形。
待落了地,慕琅琅差點將昨日吃的糕點都嘔出來,暈頭轉向地下了鶴身。
“是你叫它停在此處的?”她打了個嗝,噯氣出來後好受了些,“你怎麼會想到來這裡?”
澹臺口並未回答她,他眸光掃過四下石林,帶著她走向了一處長滿綠苔的巖洞。
那巖洞內黑漆漆的,巖頂上凝著大片的水露,時不時向下滴答兩滴,潮溼又陰暗。
慕琅琅有些受不了這種恐怖片氛圍感,她將他的手牽的很緊,整個人幾乎要貼在他身上。
但越往裡面走,潮溼的黴味竟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淡的青草香。
黑暗似是被一點點驅散,眼前洞口出處竟有了光亮。
慕琅琅腳步放緩,望著巖洞的另一端出口——
此處藏著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山野花海,漫山遍野不知名的花草盛開在崖頂,隨風浪滾動,層層疊疊推湧向前。
慕琅琅回過神問:“這裡是?”
澹臺口向前走去:“曾與阿母族人們逃亡至此,許久不來,還是這般模樣。”
“這地方真好看,像是世外桃源一樣。”她不由感嘆,跟在他身後走到了花海中,“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這裡還有幾瓶丹藥,要不你再吃幾顆……”
慕琅琅話還沒說完,便被他打斷:“你會離開我嗎?”
澹臺口轉過身,那雙異瞳凝望著她:“還有最後一次,解了蠱毒後,你會離開我嗎?”
作者有話說:這兩天更新時間在晚上十二點,v章評論隨機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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