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個魔尊 第三次發作
等待他回應時候的那一剎那,似乎被拉得無限漫長,慕琅琅指甲緊緊扣進掌心,連呼吸都刻意屏住。
“我知道。”澹臺口嗓音極淡。
慕琅琅一下怔住:“……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從第一次見你。”
慕琅琅設想過無數種回答,她以為他是像楓弘一般,在與她相處的過程中察覺到了她露出的馬腳。
卻獨獨沒想到,她第一次與他相見就漏了餡。
難怪這幾日相處之時,澹臺口從未喚過她一聲師孃。
慕琅琅默了默:“那你為甚麼不戳穿我?”
“為甚麼要戳穿你?”
澹臺口答得輕描淡寫,倒叫她愣住。
他走至沒有血汙的沙地,垂眸道:“可以下來了。”
慕琅琅呆呆“啊”了一聲,慢半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扶著他的臂膀跳到了沙地上。
她剛一站穩,他便向後退了兩步,與她保持開了半米的距離。
這疏離的舉動讓慕琅琅心中有些發涼,但還未來得及胡思亂想,便見澹臺口挽袖舉劍,割在了手腕上。
纏絲劍的劍刃極鋒,無需多少力氣已是輕鬆割開皮肉,血沿著劍身的紋理向下凝聚滴落,轉瞬消融在沙地裡。
慕琅琅怔住:“你幹甚麼?”
說著,她下意識地伸手想要阻攔他。
“別動,殺陣已開,必須吸夠了血才會停下。”少年的面色蒼白,手上的動作卻依舊不停,直至臂彎被血色掩埋,他終於停手,慢喘了兩聲。
慕琅琅懸空的手臂微微僵住。
原來他說的是真的,他從始至終都沒想過殺她。
澹臺口想的是,用自己的血來祭陣。
可他分明知道她不是絳玉仙子,也分明清楚她對他的好,不過都是出於利用。
雖然不知他是處於何種心理,寧可傷自己也沒有殺她,但她此時卻不敢開口詢問,只怕他突然改變主意對她下手。
慕琅琅靜靜等待著。
她有點不敢看他,因為腦海裡還在不受控制地浮現著他殺楓弘和凌霄時的畫面。
他動手時,不似楓弘那般歇斯底里,只是很平靜地拔劍刺出,還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身,他卻面無波瀾,彷彿做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漠然。
直到進入九尾墟之前,澹臺口在她眼裡都是一個弱小、走投無路的可憐人,她看到他的隱忍,他的委屈,將他當做了需要用心保護的物件。
她竟忘了他是一夜間屠戮眾多仙宗,隕滅了四十二天神才被封印於此的魔頭。
慕琅琅一時間有些難以消化,又想著他寧願自傷也沒有殺了她,心底難免覺得煎熬,指甲在掌心裡扣來扣去。
沉默之際,幻陣內四處震顫,那月色中的血霧褪去,沙地在不斷翻湧塌陷。
直至周圍場景發生變幻,不過是轉瞬之時,沙地已被清淺河流取代,眼前山林茂密,草地落英繽紛。
慕琅琅這才開口問道:“我們出來了嗎?”
她分明記得九尾墟中只有合歡樹,而此處卻又是山林又是溪流,若細細聽聞,似乎隱約還有蟬鳴。
“沒有,血祭並非是破陣之法,需尋得陣眼才能離開幻陣。”
慕琅琅飛快地瞄了一眼他滿是血色的手臂,抿了抿唇:“那為何楓弘如此篤定血祭三人就可以破陣?”
“誰知他看的卷宗上寫了甚麼。”他淡淡道,“九尾墟赤狐是與北冥神族結契的護身獸,此處幻陣乃母神羲和所設,只有北冥族人的血才能破開這一層幻陣,旁人的血灑下去,反而會引得殺陣啟現。”
先前澹臺口說過,母神羲和是北冥神族的先祖。
如此想來,難怪九尾墟中神座之上會立有母神羲和的神像,若赤狐是北冥族人的守護獸,那一切便說得通了。
倒是她方才有些自作多情了,見他割腕放血還以為是為了保護她才如此自傷,倒叫她白白愧疚了一番。
慕琅琅忽然又想到了甚麼:“既然你早知道血祭沒用,也清楚只有你的血才能破陣,你為甚麼要殺凌霄?”
他極輕地笑了聲:“若他活著回了仙宗,將我殺了楓弘之事上稟,那縹緲峰可還容得下我?”
慕琅琅:“……”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她抿了抿嘴:“你就不怕我回去亂說?”
他聞言輕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一個冒牌貨,還想告我的狀?
慕琅琅有點扎心,又問道:“那你明知需要三人血祭是假,為甚麼殺凌霄之前還要再提起此事?”
“我這麼說,他臨死之際就會咒罵楓弘,而不是我。”
澹臺口緩緩蹲坐在溪邊山石上,俯身沖洗著纏絲劍上的血跡,嗓音略有些漫不經心。
慕琅琅哪想到竟是這個原因。
他倒是懂得堪透人心,凌霄這人向來喜歡出言不遜,若知道澹臺口殺他只是為了滅口,恐怕死前定會問候澹臺口祖宗十八輩。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左臂還在滲血,方才割腕放血的傷口猙獰地翻著肉色,血珠凝成一縷沿著小臂蜿蜒而下,嘀嘀嗒嗒落在他握劍的指節上。
見他只顧著洗劍,卻也不管自己手腕上的傷口,慕琅琅猶豫著上前,蹲在了他身側:“我,我幫你包紮一下吧?”
這次她沒再直接冒犯,而是等他點頭同意,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上臂,借纏絲劍斬下一片裡衣內襯。
溪水冰冷,漫過他赤著的小臂時,澹臺口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疼的話告訴我,我輕一點。”
慕琅琅垂著頭,將那片襯布浸在水裡,捏著布料輕輕揉搓打溼。她的動作很緩,柔軟的絹布纏在她指尖上,避開他皮開肉綻的劍傷,一點點拭去臂間的血痕。
她忍不住去想,如今他的夢境裡有她,所以他能用纏絲劍割開繩索保護自己,而現實中他卻甚麼都沒有,那他又是如何在這種死局中脫身的?
恐怕是要比現在慘烈多了。
這世界到底是和她所在的二十一世紀不同,雖然同樣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可這裡沒有法律約束,只有最原始的叢林法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退路。
大抵是方才慕琅琅過於聒噪,而此時又突然安靜下來,澹臺口垂眸看向她。
他視線無可避免地落在她的發頂,黑髮似是緞綢般,在朦朧月色下泛著淺淡的光,有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水汽濡溼,凌散貼在肌膚上。
讓人很想伸手去撥開那縷發。
慕琅琅似是察覺到了甚麼,下意識抬眸望去,正巧撞上他沉靜的目光。
依舊是無波無瀾的眼底,卻又好似多了些甚麼。
她想,澹臺口對她也不是完全冷漠無情。
但有楓弘和凌霄兩人慘死在前,她心底對他多少還是有些畏懼,再加上她從未摸透過他的心思,令她有些不敢輕舉妄動。
慕琅琅老老實實從空間袋中取了傷藥,細緻上藥包紮好,又拿了一瓶丹藥給他:“咱們還能出得去嗎?”
澹臺口抬首看了一眼月亮:“等天亮,日出時最易尋得陣眼。”
慕琅琅被嚇得一點睡意都沒了,她抱膝坐在溪邊,與他閒聊道:“你不好奇我為甚麼跟絳玉仙子長得那麼像嗎?”
他淡淡開口:“不好奇。”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叫甚麼名字?”
“不想知道。”
慕琅琅:“……”
她被噎得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只覺得面前這個少年無趣極了。她先前竟還妄想與這種人雙修解蠱,當真是得了失心瘋。
但除了澹臺口,她確實沒有更好的人選了。
此地是他夢境所化,夢中人皆為幻想,所以她情蠱發作起來,只會自己痛苦煎熬,卻不會引他人失智情動。
若她離開夢境,出了不周山禁地,那情蠱解開需要十日。這十日她若與旁人雙修,情蠱就會順著靈息四處擴散,周遭百里內的異性皆會因此痴狂癲迷,循著氣息蜂擁而至。
這也是原主為何會與那麼多男人扯上關係的原因。
若是鬧到如此地步,她還不如在此死磕這個沒有心的大石頭。
慕琅琅在心底給自己打足了氣,一抬頭卻見眼前少年皺著眉,坐在溪石上的身體似乎以極小的幅度顫動了一下。
她疑惑道:“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動不了了。”
儘管他的語氣仍然平靜,但她卻從中感受到了一絲不安。
慕琅琅試著站起身,除了有些腳麻,並未感覺到任何異樣:“你怎會突然動不了?”
澹臺口道:“約莫是幻陣所致。此陣以四象為鎖,我恐怕是坐在了陣門之上,你先去西南找找附近有沒有白茅、金菊或是青竹,將它們折下帶回來。”
慕琅琅沉默一陣,問:“西南是哪個方向?”
“……”
“你背後面朝的方向。”
慕琅琅連忙按照他所言去西南方尋物,這幾樣都是尋常植物,特別是菊花和竹子,很容易便找到了。
唯有那白茅生得不大明顯,在夜裡不得眼,她費了些功夫找到。
她多拔了幾叢白茅,將白茅根放在溪裡沖洗乾淨,隨手掰了一截放進嘴裡。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綻開,帶著山野草木的沁涼,她從前住在姥姥家時,閒了就喜歡挖白茅根嚼著玩。
慕琅琅不敢耽擱,匆忙趕回他身邊:“都找到了。”
澹臺口見她唇邊銜著半截瑩白的草莖嚼嚼嚼,輕聲問:“你在吃甚麼?”
“白茅根,可甜了,你要嚐嚐嗎?”
說著,她將洗淨的白茅根舉起,如同獻寶似的遞到他嘴邊。
於澹臺口而言,此時身陷囹圄,該儘快催促她湊齊四象之物解開陣門。
可他垂眸的剎那,視線卻猝不及防撞進她的瞳仁裡,那雙眸子明亮的耀眼,像盛著碎落的星。
他心底緊繃的弦,竟在這抹光亮中悄然鬆了寸許。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微微張口,就著她的手,輕輕咬下了一段白茅根。
澹臺口不是第一次嚼白茅根,他隨母親逃亡的路上沒少胡吃亂塞,他幾乎嘗不出任何味道,覓得的一切食物都只做果腹之用。
但這一次,他竟稀罕地嚐出了些滋味。
慕琅琅一臉期待地問:“甜嗎?”
澹臺口下意識想要點頭,但沒點動。
正要張口,卻見她人中處緩緩淌下一行鼻血。
慕琅琅也察覺到了溫熱的溼意,下意識伸手用手背擦了擦。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從心口猛地散開,其中裹挾著尖銳的痛意,如此熟悉。
是情蠱發作了。
這是第三次發作,也將是最後一次。
如若不能解蠱,她就會七竅流血,爆體而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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