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個魔尊 根本就不是師孃
慕琅琅喚了他一聲:“澹臺口?”
澹臺口聞聲,斂眸垂首,應了聲。
“想甚麼呢?”她覺得他有些怪,便走上前,視線上下打量,“你也受傷了嗎?”
他靜默搖頭。
慕琅琅:“那是你身上的舊傷又疼了?”
仍是搖首。
“那你看他手裡的藥瓶做甚麼?”
這次毫無回應。
見他不語,慕琅琅只好道:“我去周圍探探路,你在此守好他。”
她踩著沙地往前走去,腳踏下便會深深陷入,使出渾身力氣才能拔出。
如此行走不過片刻,慕琅琅已是渾身大汗淋漓,正彎腰虛喘,垂眸卻見不遠處走來一人,正是方才先行逃離的楓弘。
他行走間亦是吃力,身子搖搖晃晃,手中劍猶如柺杖,走兩步就要插在沙地裡,定身緩一緩。
楓弘自然也看見了她,見她身旁空無一人,目露急色:“師孃,澹臺口呢?”
慕琅琅不知道那著急有幾分是真,但她此刻並沒有心情深究他的作為,只想搞清楚怎麼離開此地。
“澹臺口沒事,就是凌霄受了點傷。”她言簡意賅道,“這裡是幻陣吧?”
楓弘點頭:“是,這幻陣裡設有禁靈咒,施不出術法,也使不了靈力。如今我們與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無異,若在此處待久了,說不準會餓死、渴死。”
慕琅琅追問:“那怎麼樣才能出去?”
楓弘抿唇:“找到陣眼。”
“你能找到陣眼嗎?”
楓弘有些無奈地搖頭:“我方才試過,這幻陣的生門藏於陰陽流轉,陣眼會隨著時辰變化而移動,如今我連引氣都做不到,更難推演陣眼。”
他頓了頓,又道:“雖然我找不到,但或許澹臺口可以找到。他是北冥後人,北冥神族擅奇門遁甲術。”
慕琅琅一愣,突然懂了楓弘為何一見到她便急著問起澹臺口的生死。她還以為他是愧疚和關心,原來是因為沒有澹臺口就出不去幻陣。
她沉默片刻,決定先帶楓弘與他們匯合。
慕琅琅怕自己迷路,沿著來時的足印退了回去,楓弘緊跟在她身後,視線時不時在她身上打量。
這一趟打探,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當見到澹臺口安然立在原地,她微微放鬆了緊繃的神經,上前將幻陣原委道出。
說罷,她略帶期望地問他:“你能找到陣眼嗎?”
“不知道。”
澹臺口回答乾脆,一如拒絕她時那樣。
慕琅琅倒沒覺得氣餒,總之她是想與他多多相處,如今身陷險境也好,她便可以多些機會刷好感度。
凌霄卻有些不樂意了,他方才一連服用下三顆丹藥,那丹藥是上品護脈丹,很是珍貴,藥效也是極好,此時氣息平穩,痛楚幾乎消失。
他狠挖了楓弘一眼,又譏諷地看向澹臺口:“不知道是甚麼意思?你不是北冥神族的血脈嗎,難不成是個假的?”
慕琅琅覺得凌霄說話過了火,正要訓斥,卻聽澹臺口突然開口:“意思就是,你要跟我一起死在這裡。”
他說話時,語氣平靜而唇畔帶笑,因過於割裂顯得有些森然。
慕琅琅不禁驚訝。
往日凌霄沒少對他出言不遜,更是經常刁難欺負他,但他為了留在縹緲峰,向來是沉默寡言、逆來順受。
而今澹臺口竟出言反諷,當真是十分稀奇。
凌霄和楓弘看著澹臺口的目光也有些愕然,大抵是沒想到他會還口。
楓弘先反應過來,打起圓場:“這幻陣久遠,想要找到陣眼自是不易,我們想出去還要仰仗小師弟。眼下我們共處險境,唯有同心才能化險為夷,甚麼恩怨都比不得破陣要緊。”
凌霄嗤了聲:“呸!少在這裡裝好人!”
慕琅琅本就被烈日曬得頭暈眼花,聽他們吵鬧更是心煩,撩開被汗水粘黏在頰邊的髮絲:“好了別吵了!如今儲存體力,找到陣眼才是正事。”
沙地裡連處可以遮陰歇腳的地方都沒有,她方才一來一回,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胸口面板上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出汗多了,難免覺得口渴,但慕琅琅空間袋裡並沒有儲備水源,她咂摸著乾巴巴的嘴唇,從袖中取出一沓符紙遞給楓弘。
“我頭暈得厲害,你幫我看看這些符紙有哪些能派上用場的。”她無法辨認符紙上的鬼畫符,便只能尋了頭暈的藉口,叫楓弘來檢視。
說罷,她又看向澹臺口:“你不用太大負擔,楓弘說這幻陣的陣眼每個時辰都會移動,盡力而為便可。”
澹臺口低眸,似是不經意道:“若尋不到陣眼呢?”
“那就一起死在這裡……”慕琅琅一臉肅立,見他聞聲看過來,她便笑了起來,“我說笑的,我相信你能找到。”
倘若這是澹臺口真實經歷過的事情,他必然是尋到了陣眼破了幻陣,不然哪裡還有後面墮魔屠戮仙宗之事。
澹臺口總是很容易就可以辨出旁人的真實情緒,就如此時,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十分的篤定。
便如她所說那般,她相信他能破陣。
這份莫名而來的信任,裹著那溫煦的笑容,令他喉間微緊。他垂在身側的指尖蜷了蜷,不知為何,突然又想起她贈給凌霄的那瓶丹藥。
她昨夜也曾給他送過藥,他覺得丹藥用在他身上實屬浪費,而彼時她道:“甚麼浪不浪費?在我眼裡只有值不值得。若是給你吃,吃一百顆都值得。”
那麼凌霄對她而言,也是值得的人嗎?
他如此想著,便如此問了出來。
“凌霄和我一樣,也值一百顆丹藥?”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好似鬆了口氣。澹臺口從小到大很少感知到情緒,但在她冒死救下凌霄,並給凌霄贈藥時,他心口似有波瀾。
他分辨不清那是甚麼情緒,如同一顆微小的石子擲在心頭,其實很容易便可以忽略它的存在,卻因為太過陌生和新奇,他便忍不住時時刻刻都在想它。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慕琅琅有些摸不到頭腦,她怔愣半刻才循著關鍵詞憶起了甚麼。
——若是給你吃,吃一百顆都值得。
彼時她說那話時,甚至有些自我感動,但澹臺口沒給她任何反應,哪想到他竟記住了那句話。
“怎麼能一樣?我救凌霄是因為他喚我一聲師孃。”慕琅琅往他身側靠了靠,壓低聲音道,“救你是因為你是澹臺口。”
她用丹藥救凌霄是出於責任感,而救他卻只是因為他是他。
這話乍一聽有些繞耳,但澹臺口聽懂了。
凌霄不值一百顆丹藥。
硌在心頭的小石子似乎消失不見,他覺得呼吸都順暢了許多:“我去找陣眼。”
楓弘正在研究那符紙如何用,而凌霄像盯仇人般死死看著楓弘,兩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慕琅琅這邊的對話。
時間一點點過去,慕琅琅越來越熱,只覺得頭腦昏脹,口舌乾燥的發緊。這樣熱的天,她身上還穿著裡三層外三層的衣裙,又不便在他們面前脫衣服,如同在蒸籠裡被慢慢蒸熟的螃蟹,實在痛苦難熬。
“師孃,這符紙或能派上用場!”楓弘欣喜道,“此乃雷雨咒,可召來風雨,我荷包裡帶了靈石,可用靈石的靈氣催動符咒。”
凌霄沒好氣道:“那你快點啊!我都要被熱死渴死了!”
楓弘將其他符紙歸還給了慕琅琅,只拿起雷雨咒,取了些靈石放在符紙上,靈石融成一縷靈力鑽入符咒,他低喝一聲:“起!”
剎那間符紙無風自動,化作一道凌厲光柱直衝雲霄,陣中原本凝滯燥熱的空氣添了絲涼意,狂風驟起,雷聲“咔嚓”炸響在頭頂,緊接著便有傾盆大雨砸下。
雨水瞬間澆滅了空中蒸騰的熱氣,慕琅琅微微仰頭,任由雨滴砸在臉上,張開口接著雨水。
緊繃乾啞的喉嚨得到溼潤,呼吸也變得順暢了些,幾人還未來得及高興,那雷聲響了兩下便再沒了動靜,眼看著雨水也越下越小。
慕琅琅忙開啟空間袋尋到容器接水,但甚麼都沒找到,匆忙下只得拿了些衣裙布匹出來。她將布匹分給三人:“快舉起來,抻開布料接水!”
手忙腳亂下,那雨水漸無,不過好歹潤溼了布料,口渴時擰一擰布匹便能攥出些水來。
進到幻陣裡便沒了時間概念,總之太陽一刻不停地炙烤著他們,被潤溼的布料也重新烤乾了,凌霄又飢又渴,很快就有些撐不住了。
他想呵斥澹臺口無用,可話到了嘴邊又想起了那句“你要跟我一起死在這裡”,便覺得脊背生寒,硬是將話憋了回去。
凌霄有氣無力道:“還有雷雨咒嗎?”
楓弘道:“沒了。”
“那還有用得上的符咒嗎?”
楓弘搖頭,默然無言地看向澹臺口。見他並無所獲,便盤膝而坐掐指推演起了生門所在。
又過了不知多久,那烈日竟漸漸黯淡下去,赤金輪廓層層收縮,化作月白。沒有絲毫過渡,白晝與黑夜在瞬息間完成了交替。
然而那月光卻瀰漫著淡淡赤色,恍如血霧,朦朧駭人。
楓弘掐住的指一顫,睜開了眼。
他先看向了慕琅琅,又很快移開視線:“小師弟,你找到陣眼了嗎?”
澹臺口望著楓弘緩緩搖首。
楓弘嘆了口氣:“師孃,想必這陣眼一時半會是尋不到了,不如趁現在咱們休息整頓一下。”
慕琅琅確實有些疲乏了,但那月色實在古怪,她心中總覺得不安:“我們輪流休息吧,留一人守著,若有甚麼變故也好及時應對。”
楓弘點頭:“師孃說的是,你們先休息,我來守著,估摸著差不多半個時辰便輪換一次。”
日光褪去後,那沙地不再滾燙,慕琅琅徑直坐在了澹臺口身旁。見他還在地上勾畫著甚麼,她抬手按在了他的腕骨上:“先睡一會吧。”
她往凌霄和楓弘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凌霄已經睡死過去,而楓弘盤坐在地,背朝著他們,便往澹臺口貼近了一些:“不要害怕,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慕琅琅嗓音極輕,用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著悄悄話,澹臺口側首看她,垂著的眸恰是對上了她微微翕動的唇。
她方才用雨水浸過的布巾潤過嘴,唇線邊緣泛著一點淺淡的粉白,像被曬得微透的花瓣。
不由恍神憶起親吻它時的觸感。
有點軟,如同蒸好不久還帶點溫的饅頭糕;有點癢,似是羽毛輕輕掃過帶來的顫麻;有點甜,是她身上獨有的淺淺桂花香。
而初次的親吻又有不同,她唇間有酒氣,毫無防備地盡數渡進了他口中,濃烈卻並不苦澀。
在他多年認知中,嘴巴應該用來吃飯、說話,倒沒想到原來還有其他用處。
澹臺口凝視她的眸光不加掩飾,雖並沒有強勢的侵略感,但他實在盯了太久,直將她看得面紅耳赤。
她低頭小聲問:“你看甚麼?”
澹臺口回神,輕聲道:“睡吧。”
慕琅琅時常搞不懂他的想法,見他不欲多言,她便背對著他躺了下去。眼睛一閉,那睏倦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不多久她就睡著了。
澹臺口也抱劍躺了下去。
沙地變得極其安靜,只時而傳來悠長的呼吸聲。
楓弘緩緩轉過頭,將暗中藏於袖中的一張符紙拿出,目光黑沉沉的,口中默唸甚麼。
靈石融化為靈力湧入符咒的那一剎,數道金光迸發,瞬息化作數道繩索纏向淺眠的幾人。
慕琅琅是被突如其來的窒息感喚醒的,繩索緊緊束在她的腰腹上,將她纏成了一條毛毛蟲。
而澹臺口和凌霄也是如此。
凌霄不可置信地看著罪魁禍首:“你是不是瘋了?你捆我們幹甚麼?”
楓弘輕笑一聲:“自然是以血祭陣了,你接懸賞令之前從來都不看卷宗嗎?”
“這多年來有無數先輩來此,但有九成修士葬身於此,你知道是因為甚麼嗎?”他自問又自答道,“他們像我們一樣被困在幻陣中,這幻陣雖並不傷人,卻會一直將人困在其中,直至所有人都死去。”
“你知道為甚麼還有一成修士活著嗎?”
“因為有人推演出了破陣之法,唯有用血活祭幻陣,方可尋到生門。於是他們自相殘殺,活著出去後又大義凜然道,那些死在九尾墟的修士皆是心術不正之人。”
楓弘頓了頓:“你們不要怪我,我已經給了澹臺口機會,是他自己無用找不到陣眼。”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凌霄越聽越憤怒:“你這個畜生!你如此對我們便罷了,師孃對你那麼好,你竟為了茍活便要連師孃一起害了!”
凌霄狠狠朝著他啐了口水:“我真是瞎了眼才會將你當成摯友!”
楓弘冷笑一聲:“你當然是瞎了眼,要不怎麼會連她是個贗品都看不出來?”
“……甚麼?”
楓弘道:“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是師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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