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止川行
醃筍燉雞確實好吃，只是馮雲從前都是鮮筍放進去的，這醃筍想著味道應該不會差。
馮雲拿著菜刀手起刀落，瞥見一旁居然有香菜，這是她的最愛呀！
燉雞雖是喝湯，但馮雲喜歡調一碗辣椒蘸汁，喝完湯後，雞肉蘸著吃，這樣嘴裡特別有滋味，類似藥膳雞的吃法。只是這時候沒有辣椒，不知調上一碗香醋的，味道如何。
薑切片，蔥切段，切了一小把香菜備好。將筍從罈子裡取出，切成小塊呈入碗中備用。
不一會兒楊景便把處理好的山雞拿進來了。
“剁塊，記住準些，別將骨頭剁的稀碎，賣相不好。”馮雲頭也沒抬，囑咐道。
“好。”
剩下些雞雜，不知這裡的人吃不吃，炒一盤也很好下飯，不然應該就是喂貓兒。
問了王婆子，說是不吃，原來他們覺得雞雜內臟甚麼的髒，不願意吃，聽了這話，畢竟只來這兒做一頓飯，馮雲就不給自己找事做了，扔那喂貓兒。
一隻雞很快整整齊齊的盛在碗中擺了上來，馮雲加入蔥段以及薑片，再澆上酒，起去腥作用。山雞不比家雞，腥味還是蠻重的，需要醃一刻鐘左右，還得焯水，若是平常家雞便可不焯水直接燉湯。
等待的這段時間格外漫長，畢竟是剛來到這陌生的環境。煙火味兒很足，開鍋的蒸汽，柴火的香氣，還有許多新鮮時蔬，只一小小的廚房，都讓馮雲感慨有錢人家果然不愁吃穿。
廚房裡的廚娘雖然手中有活，卻不耽誤她們聊天。
“哎喲死丫頭，少說兩句，小心你的唾沫星子，到時怎麼給爺們端上去。”王婆子擰著一位正在說話的廚娘罵道。
那廚娘在炒菜，嘴巴卻跟另一位年齡相仿的姑娘說話，舀水拿調料來來去去的，確實話有些多。被擰了耳朵，她吃痛，忙討饒道：“王婆王婆，不敢了不敢了！”
求饒沒有讓王婆子放手，反而左拐著用力擰的更厲害了：“看來府裡好吃好喝慣壞了！這幾日上頭特意囑咐咱們廚房的飯食要做好些，以為可以領賞錢，卻沒曾想個個都是些草包！不盡心鑽研吃食，哪處屙的屎，哪處拉的尿你倒是最清楚！”
那廚娘痛的淚花在眼眶打轉轉，鍋鏟都丟了，捂著耳朵不停後退。
馮雲本以為只是簡單的教訓，誰知怎麼戳了這位王婆子的氣管，她越說越氣，還要打人，嚇的她守著爐子退到了角落裡。
其餘人等更不敢上去勸。
“嘩啦！”
動作大了，很快桌上放的一些碗碟就遭了殃，摔在地上聲音之大，眾人都被唬了一跳。
廚房從鬧哄哄的狀態立時安靜下來。
眾人愣神了半日，才有一位年紀稍微大點的廚娘去勸，她蹲下身子邊撿碗碟邊道：“王婆您消消氣，珍兒也不是故意的，平日了大家姊妹玩笑慣了，從此後她就改了，再不敢了。”
珍兒聽聞也重重點頭。她本就是府裡的奴僕，是自己母親尋人找了這份差事給她，每月的月錢雖不是很多，但足夠她生活了。她不想丟掉這份差事，平日裡王婆子眾姊妹都很好說話，不知今日怎麼了竟動了怒。
“這新人都要來了，你們仔細打量著還有臉待下去，做事還是這樣毛躁，作死吧！”王婆子臉色不好，撂下這句話進裡頭坐著去了。
一位廚娘見狀立刻過去給她順氣捶背，讓她消氣。
這新人指的是自己？馮雲小聲嘀咕著，她家路遠，走路來城裡都得一兩個時辰，這工作是有多好，還怕她搶飯碗嗎？
後來打聽到這府裡三位廚娘月錢是兩貫多，那還真的是高工資了，是馮雲見識短淺，她只得老實閉嘴…
不知道為甚麼，王婆子這句話以後，其他人看馮雲的眼光都讓她覺得毛毛的，總覺得她們要剜了自己。
這種感覺很奇妙，馮雲從前入職新單位，就會有這種感覺，後來她發現，每個新人來，都會有一部分人促成這樣的氛圍。很不好，卻很真實。心大的比如馮雲這種，並不在乎，大不了今天過後不再交集而已。
山雞去腥好後，放入鍋中焯水，不消片刻，撈起來撿去薑片蔥段。
後鍋裡重新加入冷泉水，切新鮮的薑片放入，焯完水的山雞直接倒裡頭，等待水再次燒開就會變成濃湯。
往往驚豔的美食只需簡單烹飪。馮雲蓋上蓋，防止火灰進入亂了氣味。
紅樓夢中，劉姥姥進大觀園，王熙鳳給她介紹了一道美食叫做“茄鯗”，這道菜的製作方法以及過程是不能想象的繁瑣，以至於劉姥姥說“怪道這個味兒”。這道菜馮雲在讀書時就很好奇，但從來沒有自己做過，如此繁瑣複雜的菜，用香菇，乾果還有十幾只雞來配茄子，失去茄子本來的味兒，實不是馮雲做菜的理念。
就像馮雲此刻做的這道菜，山雞雖腥但是肉質緊實，雞油還少，只要處理得當，燉的一扯就下的程度，口味必定不會差，配上醃筍的爽脆，就解了只吃肉的膩，她有信心這道菜不會搞砸。
燉湯需用文火最起碼半個時辰以上。馮雲一行人只能仔細看著火，離開廚房，去了其他地方衝撞了貴人，被丟出去就不好看了。馮雲明白這個道理，囑咐著阿暖在這千萬不能亂闖亂走。
廚房早被眾人收拾乾淨，年紀稍大的那位廚娘，在做另一道看起來也很不錯的菜，從扁罈子裡取出的醃肉在收拾。有香料以及酒的味道，很香。
馮雲好奇，又不敢多問，畢竟剛剛她們鬧了一場，似乎對她有些敵意。
算了，大不了回家問阿孃或者其他嬸嬸伯母的。
那廚娘當然不知道馮雲的小心思，畢竟正廳叫人過來掛了牌子，再過一會兒就要上菜了，至於不遠處，坐著小板凳在火爐前的新人：穿的灰褐色帶著補丁的短褙，交領穿著紮在褲子裡頭，一雙破布鞋，雖乾淨但一看就是鄉下來的丫頭，還有旁的更小的也是，都是一個路子。
誰管的了她呢，上菜不及時，上頭責怪下來，這位新人正好來了就走，也省的王婆被段管事呵斥。
馮雲此刻還不知道快要上菜了，當然廚房在場的無一人告訴她。
這湯還得等上一會兒，還是楊景在外面杵著，似覺察到廚房的變動，忙進來跟馮雲道：“雲丫，似是要上菜了，還沒弄好嗎？”
馮雲聽聞心中一震，環顧四周，竟無一人管她這邊，裡頭桌上菜式都不知不覺已經擺盤完成，就等著人來上菜。
該死的！
若是以前的馮雲，才十二三的年紀，沒經歷過這些事，肯定是不知怎麼辦的，但此刻馮雲只想讓自己冷靜。
少上一道菜，不過是稀疏平常的事，不知在此處在此時，會有怎樣的後果，馮雲想著大不了自己不要錢了，還能被他們打罵嗎？畢竟自己是良民，不是他們府裡的奴僕，輪不到他們為了一道菜跟她做文章。
想到此處，馮雲反倒鬆了口氣。
楊景看了眼廚房已經備好的菜，也發現了不妥，但自己不會做菜，只能乾著急。
反觀馮雲，從他剛說出不妥之時就眉頭緊鎖，似是慌了神，現下過了一會兒，也坦然了下來，不慌不忙的在調蘸汁。
辣椒段沒有，馮雲決定調香醋汁，蘸著味應該也不錯，現在管他三七二十一，把菜圓滿上了再說。
加入香菜，拍上大蒜，放蔥段，淋少許香油，加適量香醋，少量醬油，拌勻，就完成了蘸汁。
砂鍋裡的湯冒著白騰騰的熱氣，馮雲開蓋加入少量胡椒粉，將切好的筍塊放入，蓋上蓋需再燜一會兒。爐子的火也需加大了。
正廳陸陸續續來了人過來上菜，眼看桌上的菜一道道的少，留給馮雲的時間也不多了。
廚娘們都紛紛停下了自己手裡的活，配合他們端菜報菜名。
還有五分鐘，在堅持一會兒。馮雲心裡默唸著。沒有鐘錶，她就從一數到六十，再重複。
五十九，六十……
五十九，六十……
爐子裡的火很配合，燒的鍋裡“咕嘟咕嘟”地滾，馮雲聽著往來人的腳步，心裡默唸著倒計時，耳邊還有雞湯翻滾的聲音。
終於，最後一撥人走後，馮雲結束了她的烹飪，她心急想趕緊起鍋，沒注意竟直接去端那砂鍋。
條件反射的她差點把湯都撒了，手指燙的通紅。
“別緊張，別緊張，別緊張…”她依舊默唸。
後拿了快溼布，端起砂鍋，找了個乾淨的湯碗，一勺一勺舀進其中。
終於將雞湯跟蘸汁放進托盤裡，馮雲抓住了最後一位小廝，讓他送菜。
“菜名？”小廝問。
“山雞配醃筍。”馮雲想也不想答道。
“哧…”旁邊廚娘都掩著嘴笑。
小廝聽了這“接地氣”的名兒，詫異地看著馮雲。
馮雲不解，有甚麼問題嗎？
小廝見馮雲跟痴兒般地神情，也沒計較，抬腳要走。
“放鹽了嗎？”一廚娘端著鹽罐子，露出雪白的胳膊晃著馮雲，只見她挖了一大勺，就要加……
馮雲眼尖手快，本就預感大事不妙，一個箭步衝過去，手掌擋住湯碗，放鹽的勺一偏，雪沫般的鹽粒子撒了一地。
這麼多！這要是放進去那不得齁死人？
呵呵，不告知上菜時辰也就罷了，畢竟沒上菜頂多說兩句，但這一大勺鹽要是加進去，直接毀了馮雲一個時辰的結果。若是哄著小廝上在餐桌上，跟投毒無二。
馮雲搶過鹽罐子，挖了一小勺加進湯裡，攪拌均勻，又用乾淨的勺子淺嘗了一口，確認味道適宜，又加了點在蘸汁上。
馮雲微笑著讓小廝去交差了。
直到小廝出了拱門。馮雲才放心地放下鹽罐子。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