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只有讓他徹……
作為結果, 寧次最終還是收下了那隻信鴿。
次日,塑夜就知道了這件事。
“這不是挺好的。”日向塑夜一邊擦著忍具一邊調侃他。“你可以馬上寫封信,馬不停蹄地送過去給你的小女朋友看看你最近的委屈, 維繫一下你們因為異地而岌岌可危的感情。”
“然後就被宗家的人截獲, 下一秒你就鋃鐺入獄?”寧次面無表情的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呵。”塑夜難得地輕笑出聲, 他看向寧次的目光中帶上幾分慰藉, 語氣中卻是帶上幾分尾微不可察的悵惘。“我鋃鐺入獄倒是沒甚麼, 就是連累的人太多了, 下去了也不安穩。”
寧次沉默了片刻, 似是根本不想和他就這個問題繼續說下去,他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卻是當真自如地從旁側的櫃子裡頭尋出一支筆,展開信紙便打算寫些甚麼——
“喂喂。”塑夜挑眉。“你當真要把我送進去——?”
“別吵。”寧次蹙著眉。“既然宗家的人要看,我不寫反而麻煩。”
“喲。”日向塑夜。“學聰明瞭,換腦子了?”
少年白了他一眼,他展開信紙——
“親愛的紗耶香,見信如唔, 啊, 你的長髮就像飄落的櫻花一樣美麗,你的音容和樣貌令我痴迷,我每一天晚上都重複地夢見你, 你不在, 花朵失去了顏色,天空不再蔚藍, 失去你,我就像是失去了我的靈魂,我每天都吃不好, 睡不好——”
寧次的額上緩緩蹦出一個“#”字。
“如果你沒事幹的話,塑夜叔伯。”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日向塑夜。“就去把那邊的碗洗了。”
“真是不解風情的後輩啊。”日向塑夜無趣地聳了聳肩。“我這是在教你怎麼獲得女孩子的芳心,像你這樣下去,你的紗耶香不知道甚麼時候就被其他男人拐走了——你看哈,人家小姑娘長得也蠻漂亮的,之前你的考試我也去看過,人家那幾個隊友明顯就對她有意思……”
“紗耶香的隊友。”少年反常地安靜了片刻,才垂下眸子接著道。“——都不在了。”
日向塑夜一頓,他面上先前那種戲謔的神情逐漸消散。
他沒有再說話。
正當談話進行到這裡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陡然從門外傳來——寧次條件反射地掩起桌上剛寫了沒幾個字的信紙,塑夜不動聲色地靠近窗戶的邊緣,他的眼周青筋暴起,黑白相間的視野之間,屋外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是陽太。”塑夜開口。“讓他進來吧。”
寧次開了門。
屋外站著的人正是陽太——他喘著粗氣,看起來剛剛經過一陣奔跑,那張向來明媚朝氣的少年面龐上此刻慘白一片,在看見寧次的一瞬間,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見到救命稻草一般的喜悅,緊接著,那抹在他面上一掠而過的亮色便突兀地黯淡下去,似是在躊躇,又似在糾結。
“……寧次。”
許久之後,陽太終於開口了——他站在屋簷下背光的陰影裡,軀體反常地顫抖,聲音像是秋末陡然皸裂的枯葉一般消散在空中。
“由美死了。”
這句話來的太過突兀,太過突然,是以寧次許久都未能來得及消化其中相關的訊息,他只見眼前的陽太膝蓋無力地向前一彎,便直直地癱軟在了地上,說出先前的那句話,似乎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寧次看見陽太急促地呼吸著,他像是一個忘記了生存本能的人一般,精神與理智均肉眼可見地遊走在斷裂的邊緣。
“陽太,冷靜點。”寧次條件反射地上前扶住他,他焦急地握住他的手。“由美怎麼了?她為甚麼會死?”
日向由美,她是陽太的親妹妹。
在寧次對鄰居陽太兄妹的有限記憶裡,陽太幾乎無時不刻地逢人便炫耀自己妹妹的美貌與優秀——與天賦平庸的兄長不同,由美雖然是妹妹,卻極早地表現出了卓越的忍者才能,在兄妹兩的父母因任務相繼早早過世之後,由美便早早地擔負起來了家務,在生活起居上照料粗糙的兄長,偶在閒暇空餘的時候,寧次也會指點兄妹兩一些柔拳上的技巧。
“由美她……她一直和我說,受到宗家的賞識,所以被提拔,在做一些方便晉升的任務。”陽太嘶啞的,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但是,她每一次回來,身上的傷口都越來越多……我問她到底去做了甚麼,她也不回答我。”
“可是這一次,這一次不對勁。”他白色的眸底震顫著,語速越來越快,近乎囫圇吞棗般自言自語地道。“由美已經三天都沒有回來了,她的忍者編號被取消,就連屍體都——我去查,才知道由美當時是進了根部,團藏大人告訴我,她已經……我不信,泰宗大人當時親口和我說過,由美是得了他的賞識,不多時就能透過特殊渠道晉升,所以我才讓她去——不對,為甚麼我會讓她去……為甚麼我會讓她去……”
他不斷反覆地呢喃著這樣一句話,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思維被撕裂一般的詭異感。
日向塑夜沉默地聽著,他眸色漸深。
“為甚麼我會讓她去…… 我到底在想甚麼……宗家……對了,剛才我去了宗家,可他們就連門口都不讓我進去……雛田大小姐,不,雛田大小姐的話一定會……”
“寧次……”陽太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服,他猛然仰起的面上,那雙白色的眸底閃著奇異的光芒。“日足大人那麼器重你,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
“陽太。”塑夜突然出聲,他打斷少年的話,白色的眸底流露出隱晦的諷刺。“冷靜點。”
日向陽太蒼白著面色看向他。
“宗家為甚麼不見你,由美為甚麼會在根部。”日向塑夜冷冷地看著他。“你真的,全然不知情嗎?”
日向塑夜逼近他,他微微蹲下身來,直視著滿面淚痕面容僵硬的少年。
“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甚麼程度?”
他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地將陽太尚存的精神撕得粉碎!
“塑夜!”寧次出聲制止,然而尚未等到他來得及說甚麼,先前還癱軟在地上的少年猛然支起身來——
“閉嘴!”他像是被徹底逼到牆角的野獸一般,雙目通紅,渾身顫抖。“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好好好,我閉嘴。”塑夜舉起雙手,作出一個投降一般的動作。
“總而言之,陽太,你先冷靜下來。”寧次深吸一口氣,蹲下身與癱軟的陽太平視。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強壓下的鎮定,白色的眸底卻難以自制地流瀉出哀切與共情。“由美她……這件事情應當尚存疑點。宗家此事……我會想辦法——”
“想辦法——?”塑夜倚在牆邊,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語氣裡淬著現實的寒冰。“你能想甚麼辦法?!你能把你自己保護好就不錯了。”
塑夜的話像一盆冰水,不僅澆在陽太頭上,也讓寧次瞬間僵住。他伸出的、意圖安撫的手停頓在半空。那股熟悉的無力感再次攥緊了他的心臟——父親去世時如此,紗耶香離開時如此,如今面對鄰居妹妹冰冷的“死亡”時,依舊如此。
陽太眼中的光芒,在塑夜冰冷的話語中徹底熄滅了。他看看寧次沉默而緊繃的側臉,又看看塑夜近乎殘酷的清醒,最後,那雙空洞的眼睛望向了門外沉沉壓下的暮色。一聲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從他喉嚨裡溢了出來。
突然之間,陽太發出一聲含糊的嘶吼,他猛地轉身,像一隻被箭矢射中的驚鹿,不管不顧地朝著門外沉沉的暮色衝去,轉眼間便沒了蹤影。
“陽太——!”
寧次的心驟然收緊,呼喊脫口而出,身體已先於意識邁步追去。那股想要抓住甚麼、挽回甚麼的衝動,如此熟悉,如此灼熱——像多年前他試圖衝向父親冰冷的軀體。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又一個認識的人,消失在充滿迷霧和死亡的黑暗裡。
然而,他的腳步剛踏出門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猛地箍住了他的手腕,將他狠狠拽了回來。力道之大,讓他踉蹌了一下,肩背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塑夜叔伯!”寧次回頭,白色的眸子裡迸射出罕見的怒意,那是對無力感的憤怒,對被阻攔的不解。“放開!他這樣出去會出事!”
“出事?”日向塑夜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他的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輕佻,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他逼近一步,將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在寧次耳邊:“讓他去!你現在追上去,才是真正害死他!他不能永遠是那個暗戀宗家大小姐做著英雄美夢的孩子,他總有一日要清醒,由美的死只是一個契機!”
日向塑夜面色冷峻。
“只有讓他徹底地,看清楚宗家的一切,他才會真正地覺醒。”
寧次一僵,他抬眼看著面前的塑夜,他的話語如此尖刻,以至令他在一瞬間回到了那個塑夜向他攤牌的夜晚——就在不久之前,日向塑夜也是用如此方式來勸導他,勸導他成為他的助力之一。
“——你想,讓陽太也——?”
日向塑夜鬆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