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報仇 【我搶走時,他說那是……
“他一雙眼睛,最像他母親。”
程知遇聽著這句話,不由得想起那雙漂亮眼睛的輪廓,端著茶盞的手一頓。
她靜默著不說話,卻忍不住去想,倘若那雙眼睛可以看見,又該是怎樣的靈動。
陸元義沒注意到程知遇複雜的神情,他糾結片刻,道出真相。
“大伯一瞧到那雙眼睛,便會想起自己蠢笨到相信愛而因此喪命的女兒,便把陸明交給二房撫養。”
“可他跟陸舒蘭越長越像,我爹爹瞧著他的眼,發了慌。他怕叫大伯瞧見,大伯會因為這雙眼睛動了惻隱之心,便將他關進閣樓。可這,並不能永絕後患。”陸元義的目光漸漸變得瘋狂,眼前似是浮現出陸明的身影,“阿孃出了個好招,既然他的眼睛像,那就,毀了他的眼睛!”
程知遇手上的茶盞沒拿住,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陸元義的話還未說出口,臉上便迎面來了一拳,攥狠了勁兒,砸得他腦中登時一片空白,臉頰發麻,一股腥甜沾染舌尖。
他費力仰頭看向程知遇的臉,只見她胸膛劇烈震動,眸中的怒氣好似要將他拆骨吞腹。
陸元義倏然笑了,牙齒猩紅,挑釁似地衝她笑道:“我們給他下毒,說是他發熱燒壞了眼睛,自此不能視物。程知遇!你救不了他的,此毒無解,無解!哈哈哈哈哈哈......”
程知遇忍不住揪起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低吼,“陸元義!你就該下陰曹地府,千刀萬剮,受萬鬼啃食!”她是雙手顫動,一雙杏眸瞪著他,呼吸都變得粗重。
“你懂甚麼?!”陸元義的聲音尖銳,滿臉寫著癲狂,“他是大房唯一的孩子,又是陸舒蘭那個賤貨的種,他若是個全須全尾的人兒,陸江會考慮把家主傳給我嗎?”他指著自己的胸膛,“陸江的厭惡只是一時的,他看見陸明長得越來越像已故的曾經最疼愛的女兒時,還會想著陸舒蘭的不堪嗎?不,他不會!人總是會為死人粉飾!”
陸元義的喉嚨中洩出一聲短促的笑,蒼白而又釋然,“誰能想到他是皇子呢?”
“我時常去閣樓‘探望’他,你猜我發現了甚麼?”陸元義反問她,聲音微揚,語調輕鬆。
程知遇的眸色變得幽深,她看著陸元義眼中的挑釁,咬咬牙,無奈鬆開了手。
陸元義被她甩得一晃,後背重重磕在了牆壁上,他靠著牆喘.息,狼狽地擦去嘴角的鮮血。
“......我發現t了官家的小印,串上繩子,掛在他的脖頸上。我搶走時,他說那是他孃的遺物。”
程知遇不理解,為何陸元義能如此冠冕堂皇地說出這句話。
【我搶走時,他說那是他孃的遺物。】
那時還沒窗沿高的陸明,雙眼不能視物,他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程知遇不知道。
“程娘子,這不是你的雲客軒。”姜大人雖也唾棄陸元義的小人行徑,卻還是出言提醒。
他不想讓程知遇在錦繡樓鬧大事情。
他點到即止,程知遇自然也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斂下神情。
“今日的茶,喝得倒是精彩。”程知遇嗤笑,眸子泛出無邊的冷寂,斂袍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元義,不知為何,那眸子盯得陸元義發毛,“就不多叨擾了,義哥兒......回見。”
她咬著牙說完最後一句,帶著契子出了錦繡樓,轉到拐角時,眸中怒火再也壓不住,動了腰牌。
*
知道了罪魁禍首是誰,找醫師便也沒費姜甫多少氣力。
程知遇輕柔地將陸明矇眼的布條摘下,替他攏了攏碎髮。陸明順勢坐在榻上,緊張地攥著她的指尖,遲疑著叫了她一聲,“阿遇?”
“沒事的,聽醫師的話。”窗外的曦光透過窗子灑進來,程知遇不覺得溫暖,只覺得灼痛。
於是她關了窗、遮了簾,昏暗的房間內,油燈靜靜燃著,暖黃的光映出陸明的輪廓。她頓了頓,隨手將布條扔在榻上,站到陸明面前,輕輕撫過他的眉眼。
陰影遮去油燈的光,臉上的熱感減淡,強烈的不安充斥著陸明的心臟,他微張著唇眉心緊蹙,往日紅潤的唇瓣一時也變得蒼白起來。
程知遇俯下身,額頭輕抵,兩人的鼻尖輕輕靠在一起,陸明甚至能感受到程知遇的呼吸。
她溫柔的聲音蓋過了陸明不安顫動的心跳聲,“醫師會治好你的眼睛,陸明,你難道,不想見我嗎?”
想,發瘋了想。
陸明忍不住仰了仰頭。
他溫熱的呼吸與程知遇纏綿,纖長捲翹的睫羽微微顫動,在他眼下遮出一片陰影,兩人的唇瓣不到一指距離。
他虛化的眸是純粹的一點墨色,明明不能聚焦,卻在此刻宛若深淵要將她拖進,油燈照得人也熱了。
靜默的黑暗中,程知遇目光灼灼望向他,髮絲垂下勾在他的臉頰。
癢癢的,但陸明沒躲。
鬼使神差地,她閉上了眼,即將觸及的一瞬她恍然回神,偏開頭,柔軟的觸感在他唇邊擦過。陸明還愣著,他只感覺到程知遇的頭突然靠上他的肩膀,纏綿的呼吸灑在頸窩,他仰著頭,不知所措。
不知過了多久,程知遇平復好心情,從他身前離開,他懷中一空,失落感登時將他吞沒。
他聽見門開又關的吱呀聲,低啞粗糙的老者聲音緩緩響起。
醫師來了,她走了。
與此同時,在程府地下陰暗的刑房裡。
灰黑小鼠吱吱地叫了兩聲,匆匆爬過。
死士面無表情地舉起手中的刺鞭,狠狠抽下,猩紅的血濺在漆黑森冷的牆壁上,緩緩往下淌。
“啊啊啊啊啊啊——”
陸元義被綁在架子上,四肢被扣上鐵鏈,一股股血沫隨著叫喊不斷咳出,衣襟滲血,已經瀕臨崩潰。
程知遇邁開步子,寬大的黑袍遮在身上,只露出一張冷如冰霜的臉,避免被血汙了衣裙。
“主上。”死士停手,紛紛跪地衝她行禮。
她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緩緩將目光落在陸元義的身上。
嘩啦——
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皮肉破損的地方開始劇烈疼痛,陸元義不得不掙扎著睜開眼,看見程知遇那張熟悉的臉時,已不敢露出一絲一毫的囂張。
“程娘子,我記不清了,我真的記不清了......”他牙齒打顫,眼球似要從眼眶裡掉出來,身體因恐懼下意識顫抖。
“哦?”程知遇冷臉嗤笑,眼神如睨著螻蟻般落在他驚恐的臉上,“還記不清?”
她揚手從死士手中接過刺鞭,如鼓點般狠狠抽在他身上,皮肉綻開,血汙濺在她天使一般的臉上。她伸出小舌舔舐唇瓣腥熱的血,眸子卻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帶來的威壓更令他如墜冰窟。
“記不得就一直打,拔了你的指甲、刮下你的血肉,直到你記起為止。”她冷聲冷眼。
陸元義嚇得腦仁隱漲、呼吸急促起來,登時涕淚橫流地求饒,股間腥臊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令程知遇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我記得,我記得了。”陸元義忙不疊地哭著回想,口涎混著血從口中滴下,“惠安十七年,冬......我,我命人偷了他的袍子,叫他光著身子,站在雪地裡思過......”
“十八年......春三月,我輸了錢,氣不過......便將他綁在閣樓的窗邊撒氣,命他喝下我的尿。他、他不肯,我便抽他巴掌,抽到解氣為止,再解開褲帶在他頭上疏解尿意。”
“他看不見,無論觸到甚麼都會如驚弓之鳥,我便尋來蛇蟲鼠蟻嚇他,聽他在閣樓慘叫一夜,再不出聲......”
陸元義將一樁樁一件件吞著血沫說出,程知遇站在他面前,四肢百骸俱冷。
旁邊的死士遞來了一沓子紙,上面是程知遇沒來時,陸元義交代出的東西。
程知遇緩緩落座,一字一句地讀著陸明暗無天日的十九年,心臟似乎被一雙大手死死攥住,無法呼吸。她冷眼掃著那些墨跡,瞧著瞧著,險些瞧不清楚。
她鼻子一酸,倉促仰起頭任由淚珠在眼眶裡打轉。陸元義越講越怕,一遍遍的回憶快要將他折磨瘋了,他不敢看程知遇,也不敢猜測折磨停止的時辰。
直到將手上所有的東西看完,她深吸一口氣,眸中是被激怒的猩紅。程知遇猛地衝上前去,一拳捶在他的臉上,牙齒打落隨著他一口鮮血噴出,落在地上滾成黑炭。
程知遇一拳一拳砸在他扭曲的臉上,聲聲哀嚎響起。她猩紅著眼,眼神犀利而堅決,心中壓抑著的情緒在此刻噴湧而出,再不能抑。
鐵鏈掙扎的碰撞聲此起彼伏,程知遇麻木地砸,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將他的哀嚎砸得微弱,鼻青臉腫、再無意識,陸元義像個木偶無力地垂下頭,潮溼陰暗的刑房刺骨寒涼。
程知遇眼睫輕顫,甩了甩捶麻的拳頭,踉蹌著撿起那沓紙,手上的血汙蹭到紙上。
她張了張口,聲音微啞,疏冷卻帶著點哭腔,“火摺子。”
旁邊看呆的死士連忙回神,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遞過去,她吹了一下,並未將火點起,反倒燻得眼睛發酸。
她不明白。
瞭解一個人的過往,怎麼會如此難過呢?
程知遇拿袖子蹭去眼角的淚,吸了吸鼻子,又吹了下。
火苗升騰,將她手中沾血的紙點燃,她輕飄飄地將紙扔在陸元義的頭頂,火焰點燃他的髮絲、衣袍,直到將他整個人吞沒。
作者有話說:
(抹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