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0章 第二十章 決定 可他是棋子啊

2026-05-19 作者:濯枝魚

第20章 第二十章 決定 可他是棋子啊

火舌舔舐過他的身軀,灼燒感遍佈全身,像是一把燒紅的短匕在一點一點割開他的皮肉。世界在眼前晃得厲害,陸元義只覺得腦中嗡鳴,痛苦地掙扎叫喊,聲音慘烈得叫人不敢瞧看。

被燒成焦炭的皮隨著他的掙扎撲簌簌往下掉,肉被燒焦的氣味瀰漫在漆黑的刑房,熟悉的場景刺激著她的感官。

她不由得往後退,怔怔伸出肌膚細膩的手指,焦炭與眼前的場景重疊,恍惚間那日的熊熊大火在她眼前重現。

火星子燎起,灰塵好似在往她的喉嚨裡鑽。

上一瞬,還是陸元義沾滿血汙腥臊的皮肉。

胃裡一陣翻湧痙攣,程知遇忍不住乾嘔,哀嚎和她的求救在耳畔發出嗡鳴,她無意識張開嘴,卻只能嘔出些發苦的口水,舌根發酸。

“主上。”旁邊死士注意到她的神情,出聲喚她,將她的意識從回憶的漩渦中拉出來。

程知遇恍然回神,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到安全的地界,不自覺放大的瞳孔緩緩聚焦放鬆,她抬手拿帕子掩住口鼻,垂眸看不出情緒。

“無礙。”只有她說話時才顯得氣息很亂、喘得很急,眸光凌厲落在漸漸死寂的火勢中,“等火一熄,確保他死絕了再處理。”

掩在帕子下的聲音沉悶,平靜地宣告瞭他的死期。

她幾乎是逃出的刑房。

程知遇重生至今的時間很長,長到她以為她快忘了那個烈火焚身的夜晚,可她的身體還記得。那種灼燒的痛,窒息和絕望。

她沉默地將指縫間的汙血洗乾淨,香胰子打出泡沫,掩下赤紅血色。她照著銅鏡,將自己臉上濺著的乾涸血跡一點點擦去,稍稍用力,白皙的肌膚擦出紅痕。

水珠從她的髮絲顆顆墜落,她喘著氣,一瞬間有點想哭。

她不t知道是因為陸明,還是因為自己。

直到整個人乾乾淨淨,她拿帕子蓋在自己臉上,深呼吸,緩了神。

“陸明怎麼樣了?”她平聲問著,低頭整理袖口的褶皺。醫師衝她拱手,露出為難之色,“回娘子,是長年累月的毒......解不了。”

陸明還不知發生了甚麼,乖巧坐在屋內等,只留一個纖弱的背影給程知遇。

程知遇凝眸,拉著醫師往更遠處走了走,壓低聲音質問,“解不了?你都知道是甚麼毒,憑何不能解?姜甫到底是去哪兒尋的你,莫不是隨便找了個赤腳大夫誆騙我?!”

那醫師也是有幾分脾氣在,若非姜甫使了手段,他哪肯出手。此時聽了程知遇的話,不免生了怒色,一甩袖子,“不信老夫,那就別請。此毒就是無解,就是天王老子來了老夫也是這套說辭,我看你是個小娃娃,這才和聲和氣說話,你要是實在信不過,大可另請高明!”

那醫師吹鬍子瞪眼指著她鼻子說話,他行醫多年,哪個見了他不是低聲下氣、恭恭敬敬的,偏這小娃娃不領情。

“你小點聲!”程知遇一把拉過他,不由得看向屋中靜坐的陸明,見他絲毫未動,這才短暫鬆了一口氣。

那醫師見她神情,一臉恍然大悟。

上一世,姜甫確實治好了陸明的眼睛,如今更是有把柄在程知遇手中,沒理由誆騙她。

程知遇默了默,終究還是選擇相信這個老頭,緩和語氣道:“那你,可有甚麼法子讓他看見?”

老頭挺直腰板,慢條斯理地捋了捋鬍子,道:“自然,自然。”他搖頭晃腦,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你放心,既把你的小官人交到我手上,自然要還個全須全尾兒的人給你。”

程知遇此時也顧不上他的話,只一味狐疑地盯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咳咳。”老頭咳了兩聲緩解尷尬,神色突然凝重了些,“他這毒,解不了,但能移到旁的位置。”

“?”程知遇眉頭緊蹙。

“這毒不烈,不然他中了這麼些年,怎還只是瞎了眼睛?只是礙人,老夫有一劑方子,可以將他的毒移到身體旁的位置,再附上一劑調養的,不出三月,便能重見光明。”老頭頓了頓,清明的眸子緩緩轉到陸明身上,語重心長地說,“只是你要選,若是換到旁的位置,他的身子會更弱,且無法預知會不會引起甚麼別的病症。”

所以上一世,陸明也沒有完全清除體內的毒素嗎?

程知遇剛從刑房出來,她聽了太多有關陸明的痛苦過往,她站在陸明的身後,一時頓住。

該替陸明做選擇嗎?

她把他當棋子,可她看著屋中他的身影,好似看著陸明赤腳站在初冬的湖面,薄冰搖搖欲墜地支撐著他的身軀,冰面下暗流湧動,隨時會要了他的命。

往前一步,是程知遇的滔天仇恨,熊熊烈火燃燒令他灼熱難當;往後一步,是過往的痛苦如寒冰刺骨,無底深淵將他吞噬殆盡。

他迷茫地站在那,將手中救命的繩索遞到程知遇手上,只是程知遇知道,他進退兩難。

可他是棋子啊。

程知遇試圖說服自己。

“程娘子,忙完了嗎?”宅老突然出現,見兩人沒有說話,特過來問了一句。

程知遇晃神回他,“啊,還沒,咋了?”

“老爺說過會子用午膳了,邀醫師也留下吃口,再來問問您今個有沒有甚麼想吃的,可以再添個菜。”宅老如實稟報。

“醫師方便嗎?府上飯菜蠻好,留下吃口罷。”程知遇淺笑著客套問他。

“方便方便。”那老頭忙不疊地點頭,笑眯眯地說著,“嗨呀,這不叨擾了麼,內個,有沒有葷菜啊?”

“有有有,管夠。”宅老禮貌笑道。

程知遇有些無語地看著醫師,登時懷疑看起來這麼不靠譜的人,真的不是來誆騙自己的嗎?也罷,程知遇無奈嘆氣,死馬當做活馬醫罷,轉頭對宅老說,“加份醋赤蟹,旁的照舊。”

“哎。”宅老笑眯眯一應。

“欸,有沒有魚啊,老夫最愛吃魚。”老頭恬不知恥地又湊上來問。

宅老好脾氣地回答,語氣略帶歉意,“我們家小娘子不喜吃魚,桌上從不曾做過,但若是醫師想吃,倒也能單做一道給您。”

程知遇不會挑刺,幼時常常卡到喉嚨,便鬧著再不肯吃。程連虎和戚雅縱著,除非宴客時客人喜愛,不然是不會主動叫廚娘做的。

宅老不提,程知遇都快忘了。

“好好好,麻煩麻煩。”那老頭笑得合不攏嘴,連忙點頭。

“哎,那我就先退下了。”宅老笑著衝兩人行了行禮,便退下了。

“......”程知遇出奇地沉默,她仰頭望了望牌匾上漆金的“程”字,眼眶發酸。

宅老的話讓她忍不住偏心程府,說到底,陸明於她,自一開始便是棋子一顆,她絕不會讓上一世的結局重現。

兩個小人在她心裡打架,將她的心臟懟得生疼,她蒼白地張了張口,如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嚨一般,發痛、發酸。

“毒素,移到哪裡最穩妥?”程知遇垂眸,小聲問他。

老頭一愣,他沒想到程知遇真的會動這個心思,秉承著醫德,他思索片刻才回答,“......肝臟。他旁的位置,會執行不暢,一旦引出別的病症,極有可能致命。只有這裡,被毒素破壞,頂多氣滯血瘀,不會要命。”

“那便這般做。”程知遇聲音平緩而艱澀,望向陸明時,忍不住輕顫,“我要他看起來如常人無異......事成之後,我必有重謝。”

“小事小事。”老頭捋了捋鬍鬚不在意地說道。

程知遇沒再管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進了屋,隨手關上門。

屋內薰香的氣息很淡,那老頭給陸明瞧病,開了窗子借光,此時風過,有些發冷。可陸明只是將自己蜷成一團,並未動手關上。

程知遇步子突然小下來,也輕了許多。風吹起她的衣角,也將她臉上滾落的淚珠吹乾。

怎麼會不心疼呢?

她張張口,突然啞聲,眼眶泛紅卻怎麼也不肯掉淚,“......怎麼不關窗?”很顯然的哭腔。

陸明一愣,他以為是醫師對他束手無策,怔愣一瞬,連忙手忙腳亂地爬起,“阿遇。”他循著聲音,跌跌撞撞地奔向她,被她迎上,兩人撞了個滿懷。

“阿遇。”

好聞的皂角香在鼻尖縈繞,陸明垂首,安心許多。

“怎麼不關窗。”程知遇吸了吸鼻子,悶聲問他。

“我心不靜,想著吹吹冷風,能好些。”他溫柔地回答。

程知遇卻不管,她拉著陸明過去,騰出一隻手將窗子合上,窗子“砰”得一聲,帶著很顯然的情緒。她半個人陷在陸明懷裡,蹭著些暖意,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陸明不知道程知遇是為了甚麼,低頭沉思一會兒,試探開口,“是因為我的眼睛嗎?”聽程知遇沒有回話,他便姑且認為是猜對了,睫羽輕顫,輕聲安慰她,“沒關係的,阿遇。”他將手輕輕抬起捧起她的臉,額頭輕抵。

這是程知遇安慰他的方式,他耳尖通紅,學了個十成十。

陸明有些笨拙地開口,語氣輕緩地像羽毛,“我已經習慣了瞧不見的日子,盲文我已學會,你叫我讀的書,我現在都會讀。我瞧不見東京的月亮和營州月亮有甚麼分別,但我有你,阿遇,我喜歡聽你跟我說。”

怎麼會沒有分別?

程知遇的指腹劃過他的鎖骨,好似能觸及他的骨骼,他的骨架那樣薄,他吃那樣多的苦,怎麼還能如此溫柔?她葬身火海,只是一個時辰,她便要恨絕了,恨不能將那個人千刀萬剮、碎屍萬段。可陸明好似一層薄紗,一切惡意洶湧地朝他湧過去,他卻擠了擠水,還是張開懷抱擁著她。

可怎會沒有分別?

薄紗上沾染著斑斑血跡,乾涸汙糟,只是陸明洗得乾淨,不肯將身上的骯髒蹭到程知遇身上。

程知遇不作聲的時候,他怎麼會不失落?

只是他聽到了她掩藏的哭聲。

“阿遇,我有你,所以,不論是看見,還是看不見,於我而言都沒甚麼干係。”陸明輕“嗯”著沉思,故作輕鬆地安慰她。他勾起唇角,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鼻尖,聲音溫柔,如春風拂面,呼吸卻滾燙如火星子一般灼在她的肌膚上。

她卻沒躲。

一滴滾燙的淚從她眼角滑落,落到他的掌心。

陸明越安慰她,她便越痛苦。程知遇死死咬住唇瓣,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顫抖著手也捧住他的臉,兩人靠在窗邊。

微弱的冷風從窗縫間逸出來,吹得程知遇脊骨寒涼,她的眼神哀傷而痛苦,望著陸明認真的臉久久不能回神。

陸明感受到了程知遇的顫抖,便歪了歪身子,將風和她隔絕開。這回程知遇整個人都在他的懷裡,空氣開始t變得溼熱。

程知遇已經盡力在忍了,可她聽著陸明的話,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珍珠顆顆掉落,陸明開始慌亂,他拿著大袖輕柔地擦,溫熱的淚很快洇溼了他的袖緣。

“可是陸明,我是個太卑劣的人。”她的手指撫過他的眼,嗓子猶如烈火灼過,疼痛沙啞。

她一瞬間失聲,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將人嵌在自己懷裡,將頭埋進他的頸窩,細弱的哭聲從她唇齒間洩出,一時顯得委屈。

陸明不敢動,僵直著身子任由她哭,雙臂舉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你,你怎麼能這般待我嗚嗚......你打打我,或罵罵我。”程知遇哭得愈發囂張,她緊緊攥著他的袍子,誓要將袍子攥爛,哭得不能自已,“你別對我這麼溫柔,別......我不忍心。”

陸明聽得雲裡霧裡,神色稍頓,緩緩、緩緩收緊手臂。

他溫柔地將程知遇抱在懷裡,輕拍著她肩膀。

程知遇一抬頭,委屈地癟著嘴看他,“幹嘛!你真打啊。”

陸明也顯得有些迷茫,舉起罪惡的手,“這不是......安慰嗎?”

看著陸明無措的表情,程知遇吸了吸鼻子,“就是打我。”

陸明倏然被她逗笑了,低頭斂顎無奈地彎起唇角,又開始哄她。

兩人就這樣抱著站了許久,久到程知遇的哭泣聲開始變得微弱,陸明卻倏然認真地開口。

“阿遇。”

“嗯?”她的回應還帶著濃重的鼻音,抬起腫成小桃子的一雙大眼睛。

陸明將她抱得更緊,默了默,聞到了一絲血腥氣。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四千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