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一更(修)
江梨臉……難得熱了。
她很想努力淡定下來, 當醫生的時候戒驕戒躁慣了,就連生死這種大事都不能讓她慌神半分。
可眼前……真的好尷尬啊,她腳趾都要摳出一室三廳了。
周圍都是戲謔的目光。
江梨被這麼多人盯著看,只能硬著頭皮快步走到程景川身邊, 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傷, 清了清嗓子說:“你先跟我進來。”
這話落下, 原本喧鬧的大廳再度靜下來,空氣詭一樣的寂靜。
然後在所有新兵詭異又驚悚的目光中。
往日那個嚴酷冷厲連孟司令的命令都敢頂撞的團長, 竟真的沒有半分猶豫, 長腿一伸,人就站了起來。
這世上真的有人能號令的動他們家團長?
剛開始起鬨的新兵連連長震驚到一隻手吊著繃帶, 另一隻手撓了撓後腦勺:“乖乖,這還是我們團長嗎?”
“我當時也是你這個表情。”一旁橫著手在配合包紮的黃劍峰見有人和他一樣, 總算爽了,仰頭大笑:“我看啊,以後團長也是個耙耳朵,任他在團裡多厲害, 到嫂子跟前, 都得低下頭來。”
“咱們嫂子真是夠厲害的,這才剛處物件呢,就把團長給收拾的服服帖帖……哎痛痛痛!!”
話還未落, 原本一臉看好戲的黃劍鋒就淪為了痛苦, 手臂剛上完藥的傷口猛的傳來鑽心的疼痛。
黃劍峰抬起頭, 望著面無表情的女護士,討好笑了笑:“同志,能不能輕點。我嫂子還是你們衛生院的醫生呢,這左右算起來, 我們還是親戚呢。”
“都是自己人,能不能手下留點情啊?”
鍾蓉蓉板著臉快速給繃帶收了尾,冷哼:“誰和你是親戚?少亂攀關係。”
“打了結婚證再來耀武揚威,沒有就閉嘴。你們團長可還沒轉正呢。”
說完,鍾蓉蓉又是冷哼一聲,端著鐵盆上放著的藥,氣呼呼轉身就走。
甚麼人嘛,鬧這麼多人上醫院,以後萬一小梨姐和程團長掰了,這事傳出去,小梨姐還要不要嫁人。
黃劍峰被噴了一臉,只能摸了摸鼻子。
團長在軍區可是出了名的一表人才,要軍功有軍功,要長相有長相,不是挺好嗎?怎麼……好像嫂子的孃家人,不太樂意啊?
這邊。
程景川一步一步跟在江梨的後邊,因為左肩受了傷不能動彈,他只能儘量按著,目光緊緊鎖著前邊的人。
自從正式確定關係,他已經好幾日沒有見到物件,心底想念的緊。
可還在外邊,程景川也不好表現的太急躁,只能一路垂目盯著少女那一截露出的白皙脖頸,細軟的髮絲輕軟地纏繞在上面,絨絨的,看得人喉間發緊,莫名生出一股想輕輕舔咬一口的念頭。
直到程景川在病床坐下,江梨還是一直不說話。
他有點著急忍了忍,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拉住她白得晃眼的手腕,掌心一合,將軟嫩的手心重重包住,聲音低啞:“怪我呢?”
江梨感受到那又厚又暖的溫度,心底起了壞心思,忍住想笑的衝動,故意板著臉:“怪你甚麼。”
擔心江梨是真的生氣,程景川冷硬的臉鬆動,露出了幾分可憐的意味:“是石振山大嘴巴拉個人就講,我已經說過他了。你要不願意,我回頭立刻下命令,讓他們日後不準再鬧騰你。”
言下之意,這事並不怪他。
江梨要生氣,得去找石振山生氣,他們得一致對外。
看著程景川目露乞求,只盼著江梨能和他多說說話的可憐份上。
江梨沒忍住,噗嗤笑了:“你這個團長也太蠻橫了,管天管地還能管住其他人的嘴啊?”
說著,江梨就悄悄用力將手從沉重的力道中抽出,程景川還想去握,卻只能觸碰到空氣。
程景川收回手,糟心的很:“誰讓他們惹你不高興,早知道我就提前下命令。”
這才剛和物件見面呢,就惹她不開心了。
“都是一群小王八蛋,等他們以後找物件,我也得好好笑話他們,尤其是石振山。”
還在處理事發現場的石振山:???
石振山:行行行,你清高。是誰當初說要全軍區的人都知道處物件訊息的?
江梨去櫃子端了一些瓶瓶罐罐過來,還有縫合用的針線,把藥盤子在床頭櫃放下,“你們怎麼回事呢?怎麼這麼多人都受傷了?”
在她看來,軍區的人傷幾個還說的過去,可外邊的……能有幾十號人了吧?
程景川想起海域的那一片爛攤子,眉宇也緊鎖起來,“這段時間新兵開始上艇訓練基礎操作,把艇給撞翻了。”
想起維修護衛艇的經費,程景川的頭也跟著疼了起來。
因為是團級規模訓練,人數較多,有上百號人,分批下海。
這群新兵都是去年十二月份入的伍,體能訓練了大半年,也到了要出海實操的階段,這回是第二次,沒想到卻鬧出這麼個事。
護衛艇側翻的時候,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傷。
原本為了應付突發情況,他們出海的時候都會帶上隨行軍醫。可那種場面一個軍醫哪夠用,離軍區又遠,兩艘護衛艇又都翻了。
恰好訓練的海域離衛生院近,程景川就帶著人先過來這邊。
江梨聽完,兩隻眼睛跟著瞪起來,彎腰拿起一瓶藥先開啟:“這麼危險啊?沒有人失蹤吧?”
大海廣闊又深淵,船側翻的時候無聲無息沉掉幾個昏迷的人,還真是說不準的事。
“沒有。”程景川第一時間就在清點人數,整整齊齊的沒少一個,“就是年紀都小,嚇破了膽,還要明遠去單獨談話安撫。”
能不年紀小嗎?
眼下社會出路少,城鎮青年不參軍就要下鄉,農村青年則視參軍為鯉魚躍龍門。
大家都爭先恐後的參軍,部隊規定的是年滿十八歲才可以報名,可不少人為了能驗上,都偷偷更改了戶口年齡。
新兵連十五六歲的兵,多得是。
忽然清軟的聲音打斷了程景川的思緒。
“你先把衣服脫了。”
江梨轉過身來,稍稍催促,“快一點。”
程景川身形微頓:“甚麼?”
他從來沒有在人前解衣的習慣,就算往日負傷,也只肯讓軍醫剪開傷口處的布料。
這一點,幾乎整個軍區的人都知曉,算是他的底線。
程景川覺得為難,又覺得好笑,抬眸沉沉鎖住她,聲線低啞帶笑:“就這麼想我?不然等打了結婚證,在家天天脫給你看?”
江梨的耳朵讓話一下給燙熱了,沒好氣戳了戳他的胸肌,嗯,硬邦邦的搓不動,白皙纖細的手指被杵彎了,只能放下:“想甚麼呢?我得看看你的傷。”
程景川被戳的癢癢的,抓住她的手捏了捏,沉笑:“怕嚇到你。”
別說江梨,就連鍾瑜當時看到肩膀被開了口的程景川,都嚇得夠嗆,著急忙慌的把人摁進診室,好不容易消毒清創止了血,在等待觀察傷口,準備針線縫合傷口的過程,被程景川拒絕了。
他覺得縫合時間過長,只要傷口不繼續出血就行,外邊傷員多,就讓鍾瑜先去處理其他人。
“快脫掉。”江梨催促。
程景川只能抬手將軍服褪下,陽光穿過窗欞,斜斜落在他冷硬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上身線條緊實利落,肌理不張揚卻力道十足,腹肌勻稱流暢,每一寸都透著常年訓練的硬朗,靜立著便自帶沉斂的張力。
這,這身材也太好了吧。
江梨臉一熱,連忙移開視線,稍稍冷靜了兩秒,再回眸,原先羞澀的神色已經蕩然無存。
程景川稍稍有點失望。
“你坐過來一點。”江梨抬手招呼,等程景川配合轉身,她這才徹底看清楚傷口,下意識抽了一口氣。
一條猙獰的傷口自左肩肩胛骨下緣斜斜劈開,一直貫穿到後腰靠近脊椎的位置,足有半臂長。
“這是怎麼傷的?”江梨看到這麼猙獰恐怖的傷,手指輕顫,很快又穩了下來。
程景川早已習慣,只是沉聲:“螺旋槳。”
江梨心疼的厲害,她抬眸深深吸了一口氣,想將淚水憋回去:“這得多疼……”
程景川望著女孩那雙清透的眼瞳紅得溼漉漉的,鼻尖也泛著淺淡的粉,心瞬間揪緊,疼得厲害,忙低聲哄道:“真不疼,一點感覺都沒有。”
最起碼,沒有他現在的心疼。
“傻子才不疼。”江梨憋著淚硬是沒落下來,好不容易才平緩情緒,她仔細觀察傷口,確認沒有滲血和壞死的組織,才拿針線縫開始縫合。
這時,門口傳來砰砰的敲門聲,伴隨著一道怯生生的少年音。
“團,團長,我想進來看看你。”
江梨望向程景川,動作停了一下,“讓進嗎?”
程景川目光望向緊閉的門,沉聲:“進來。”
病房的門被開啟,一個長相明顯稚嫩計程車兵走了進來,他嚇得瑟瑟發抖,在看見程景川肩膀上的猙獰時,憋了許久終於沒忍住痛哭出聲。
那道傷離脊椎就差那麼一點點。
差一點。
程團的一輩子就全毀了。
“團……團長,你重重罰我吧。我不知道,明明……平時訓練的時候都不暈的。”
陳平厚闖了這麼大的禍,早就嚇壞了。
尤其看到平日一起的戰友都受了傷,而他這個始作俑者卻在團長的保護下毫髮無傷,一顆心惶恐至極。
他的大腦開始一遍遍回憶起當時的事發的情形。
上艇後,陳平厚剛進駕駛室摸上搖桿,人就開始發暈,他的雙耳發鳴,外邊的動靜就好像全數被遮蔽開,然後他不知道怎麼的,再次清醒過來,艇就已經被撞出去。
現場都是落水聲,旁邊的郭鐵軍想立馬幫忙穩住都不行,然後就是船體側翻,陳平厚掉下去後就被被水流卷向船尾,還在快速旋轉的螺旋槳對準了他。
陳平厚以為自己死定了。
是程團跳下來,救了他。
陳平厚到現在都記得程團擋在他面前,然後將他往前推,再然後,他轉身看見程團緊皺的眉頭,緊跟著原本湛藍的海水就染上了紅色。
那麼痛啊,可程團就硬是沒哼一聲,上岸後,他還快速的組織救援,確保沒有任何人落水失蹤。
陳平厚哽咽:“我只是個沒用的新兵蛋子,你可是團長啊,性命寶貴,怎麼能浪費在我身上?”
陳平厚一直以來都聽說,10團的新兵營是最殘酷的,因為他們有個最冷酷嚴厲、最不近人情的團長,當天規定的訓練沒有完成,永遠不許停下。
可就是這個最不近人情的團長,卻毫不猶豫救了他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人。
程景川看著嚇破膽的陳平厚,沉了眸,他沒有說太多,只是問:“陳平厚,我記得你之前入伍時曾說過家中只剩個瘸腿老孃。”
“家中將你完好無缺的交給國家,託付給我。作為你們的團長,我自然要保證我的每一個兵都能有安然無恙回家的那一天。”
沒有人能在部隊待上一輩子,大部分的人都將會有面臨退伍轉業的那天。
程景川一直記得入新兵營時,他去迎接的那一張張稚氣的朝氣蓬勃,帶著對部隊無數憧憬渴望的臉。
他有責任,也有義務,保護好他們的安全。
陳平厚久久愣在原地,一雙眼睛通紅。
剛入新兵營時,陳平厚曾經告訴過戰友,母親腿腳不方便,而他又不能在母親跟前盡孝,所以每月發放的工資,他就會將錢全部打回家。
那可是新兵營啊,足足有幾百號人,陳平厚就像是一隻螞蟻,扔下去就馬上能被洪潮吞噬,死了都無任何人會發現。
可偏偏,程團看到了他,也記住了他。
不,應該是程團記住了新兵營,記住了團部裡的每一個兵。
程景川抬手壓了壓陳平厚的肩膀,沉聲:“救你怎麼是浪費,你是你家中老孃唯一的一束光,比任何人和事都重要。”
“沒受傷就回部隊,今天批准你暫停所有訓練,好好洗個熱水澡睡一覺。”
陳平厚還在擦淚水。
程景川沉沉喝了一聲:“還不快去!”
陳平厚這才帶著愧疚離開。
程景川望著那道背影,一時失神。恍惚間,竟與多年前那個決然離家的少年身影漸漸重合。
後來。
他等了許久,終於等回一個蓋著白布冰冷的骨灰盒,那是他終於回家的大哥。
他太懂,失去親人的那種痛苦了。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有點點卡,明天可以多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