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狼牙令碎破幽州,運河水冷映孤鋒
未央宮的晨風捲著一絲未盡的血腥氣,吹得那方玄鐵匣子上的油布沙沙作響。
沈南枝死死盯著那半截暗銀色的斷箭,指尖寸寸收緊,因用力過猛,骨節泛出森森的蒼白。
二十三年前的舊物,帶著落雁谷十萬忠魂的怨氣,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周世安的屍首旁。
“娘娘……”白芨見她神色有異,連呼吸都放輕了些許,“這斷箭,可是有甚麼不妥?”
“這叫狼牙令。”沈南枝的聲音猶如從千年冰窖中透出來,帶著砭骨的寒意,“當年大淵北境,蕭老王爺麾下有三枚用天外隕鐵打造的狼牙斷箭。一枚在老王爺手中,另外兩枚,則賜給了軍中最倚重的兩名副將。見此令,如見主帥,便是刀山火海,蕭家軍也絕無半個字的退縮。”
白芨聽得心頭大駭,猛地捂住嘴:“那這枚……”
“這枚不是老王爺的。”沈南枝將斷箭重新放回玄鐵匣中,“當年落雁谷一役,老王爺被先帝的暗衛重傷俘獲,身上的物件早就被搜刮乾淨。這枚狼牙令,屬於當年隨軍出征的一位軍師——晏修。”
晏修。
這個名字在聽風閣的絕密卷宗裡,僅僅只有寥寥幾筆的記載。
當年他是蕭家軍中智計無雙的謀士,落雁谷慘案後,世人皆以為他與十萬將士一同葬身風雪,屍骨無存。
“幽州主將韓烈,十四歲便在蕭家軍中歷練,他的命是蕭家給的,骨子裡刻著蕭家的軍規。”沈南枝霍然轉身,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上,原本迷霧重重的疑團,在這一刻終於被這半截斷箭徹底撕開。
“韓烈沒有叛變。”她一字一頓,咬字極重,“這世上,能讓韓烈在沒有朝廷兵部調令的情況下,主動開啟幽州城門的,只有蕭家的最高軍令。晏修還活著,他不僅活著,還成了韃靼王庭的座上賓。他用這枚狼牙令,偽造了皇上密令,騙開了韓烈的城門!”
難怪。
難怪韃靼大軍能如入無人之境,難怪連烽火臺都未曾點燃。
韓烈以為自己在執行一場誘敵深入的“空城計”,卻不知自己迎進來的,是足以吞噬整個幽州的豺狼!
這就是那個藏在黑暗中最深的推手。
他不僅洞悉大雍朝堂的虛實,更對蕭家軍的命脈瞭如指掌。他藉著李珏在京城攪弄風雲的機會,在北境撕開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備紙筆。”沈南枝眼底翻湧起駭人的冷芒。
既已看破了這瞞天過海的陰謀,便容不得對方繼續猖狂。
幽州雖破,但以韓烈的血性,察覺被騙後絕不會束手就擒,城中必然還有慘烈的巷戰。
她要不惜一切代價,將這個情報送到父親沈霆的手中,紫荊關的防禦,必須針對晏修那詭譎的兵法重新部署。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幽州城。
這座素來固若金湯的北境重鎮,此刻已化作一片觸目驚心的人間煉獄。
濃煙蔽日,殘垣斷壁間,戰馬的嘶鳴與兵刃入肉的沉悶聲交織在一起。
長街的盡頭,韓烈渾身浴血,手中的鑌鐵大刀已經砍捲了刃。
他左臂上插著兩支韃靼人的狼牙箭,鮮血順著破碎的鐵甲汩汩流下,在腳下的青石板上匯聚成一灘暗紅的泥濘。
“將軍!南門的兄弟快頂不住了!韃靼人的攻城車改了樣式,那種帶著鐵鉤的衝車,咱們的滾木礌石根本砸不壞啊!”一名副將連滾帶爬地衝進巷口,聲音裡透著絕望的嘶啞。
韓烈一把抹去臉上的血汙,那雙因為極度憤怒與自責而充血的虎目,死死盯著遠處不斷湧入城中的韃靼鐵騎。
他恨啊!
三日前,一名滿身風雪的密使拿著蕭家的狼牙令叩關,傳達了“皇上密旨”,令他開啟北門,放敵軍先鋒入甕城,以火攻之術全殲敵軍。
他信了那枚狼牙令,那是他做夢都不敢違背的信仰。
可當城門大開,湧進來的不是先鋒,而是裝備著改良攻城械具的八萬主力!
“老王爺……末將糊塗,末將萬死難辭其咎!”韓烈咬碎了後槽牙,口腔裡滿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中計了,可幽州城的大門已經合不上。
他沒有降,他帶著剩下的一萬親兵,硬生生地在這城中與韃靼人展開了寸土必爭的巷戰,拖延了整整兩個晝夜。
“老胡!”韓烈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那名副將的衣領,目光猙獰得猶如一頭護崽的孤狼,“你帶著那一隊擅長潛行的斥候,從暗道滾出城去!不要管這城裡的死活!”
副將雙目赤紅:“將軍!末將不走!要死一起死!”
“放你孃的狗屁!”韓烈一巴掌扇在副將的臉上,力道大得將對方直接扇倒在地,“韃靼人的攻城車和陣法全改了,那是當年晏軍師留下來的手稿裡的東西!你必須把這攻城車的弱點,還有晏修那狗孃養的叛變的訊息,給老子活生生送到紫荊關沈國公的手裡!快滾!”
副將從泥水裡爬起來,深深地看了韓烈一眼,將一卷沾滿鮮血的牛皮紙死死塞進護心鏡後,猛地磕了一個頭,轉身沒入火海的陰影之中。
韓烈重新握緊了捲刃的大刀,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
風雪漸漸大了。
“蕭家軍的魂,斷不了。”他低喃了一聲,隨後仰起頭髮出一聲震天的狂吼,迎著那奔湧而來的韃靼鐵騎,孤身一人衝殺了上去。
……
大運河上,江風刺骨。
一支龐大的艦隊正破浪北上,風帆高懸,船首那面繡著“雍”字的黑色龍旗在陰雲下獵獵作響。
主艦的艙室裡,沒有燃香,只有一爐上好的銀霜炭散發著穩定的熱意。
蕭鐸端坐在紫檀木案後,手中捏著那封來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
薄薄的信紙上,只有寥寥八個字:京城驚變,周彥叛亂。
趙武站在一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皇上,周彥那王八羔子居然敢反!京城現在肯定是一團亂麻,咱們是不是得下令全軍換輕舟,日夜兼程趕回去救駕?娘娘一個人在京城,萬一……”
“閉嘴。”蕭鐸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目光沒有離開那張信紙分毫。
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俊美面龐上,此刻雖然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
但那雙深邃的鳳眸底處,卻醞釀著足以掀翻這大運河的風暴。
他太瞭解沈南枝了。
若是京城真的守不住,若是她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這封信上寫的絕對不會是輕描淡寫的這八個字。
她會在信裡留下最周密的撤退路線,會安排聽風閣將核心人員轉移。
她既然只寫了這八個字,就意味著一件事——
京城的局,她已經破了,或者正在收網。
“皇上……”趙武被他眼底的寒芒驚得瑟縮了一下。
蕭鐸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那娟秀的字跡化為灰燼,這才緩緩抬起頭。
“這封信,還有一層意思。”蕭鐸的嗓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她在提醒朕,不要急著回京。”
“不回京?”趙武愣住了。
就在這時,艙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聽風閣的暗探連滾帶爬地衝進艙室,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封帶著三道紅翎的密報。
“啟稟皇上!北境十萬火急!幽州城破,韃靼八萬鐵騎長驅直入,已逼近紫荊關!”
趙武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蕭鐸的呼吸猛地一沉,豁然起身。
他幾步跨到艙牆懸掛的大幅大雍輿圖前,目光猶如兩道利劍,死死釘在幽州到京城的那條直線上。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江南世家作亂,嶺南趙匡胤起兵,京城周彥譁變。
這一連串的亂局,都不過是障眼法,是為了將大雍最精銳的兵力調離京畿,是為了讓這中原大地的防禦陷入短暫的空虛!
真正要命的殺招,在北境!
“好一招連環計,好一招調虎離山。”蕭鐸冷笑出聲,那笑意森寒刺骨,“能把各方勢力算計得如此精準,連韃靼王庭都能驅使,這等手段,絕不是李珏那個在浣衣局裡長大的廢物能施展得出來的。這背後,藏著一條真正的大魚。”
“皇上,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北境若是失守,京城就全完了!”趙武急得雙眼通紅,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北方。
蕭鐸沒有轉頭,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的大運河某處重重一點。
“傳朕的旨意,全軍立刻改變航向,不在通州靠岸,全速駛向渤海灣的錦州港!”
“錦州?”趙武瞪大了眼睛,“皇上,錦州在東邊,距離京城偏了上百里啊!咱們不回京城救駕了?”
“救甚麼駕?她既說了京城無恙,那便是一隻蒼蠅也飛不進未央宮。”蕭鐸轉過身,那一身玄色常服硬是讓他穿出了鐵甲般的肅殺之氣。
他指著輿圖上錦州到紫荊關後方的那條狹長走廊。
“韃靼人既然有高人指點,必然知道紫荊關易守難攻。沈國公去了紫荊關,正面戰場他們佔不到便宜。那個幕後推手若是想將大雍一擊斃命,就一定會派出一支奇兵,從渤海走廊繞過紫荊關,直插京城後方!”
蕭鐸的鳳眸微微眯起,透著洞悉一切的冷酷與狂傲。
“他們想給朕來個首尾相顧不暇,朕就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鼈。趙武,到了錦州港,給朕挑一萬最精銳的輕騎,拋下所有輜重,兩日之內,必須給朕趕到盧龍道設伏。朕要讓那支韃靼奇兵,有來無回!”
“末將遵命!”趙武心頭大震,渾身的熱血在這一刻沸騰起來,先前的慌亂一掃而空,轉身大步衝出艙室去傳令。
艙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蕭鐸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翻滾的運河水。
江風吹起他鬢角的黑髮,那雙深沉的眼眸裡,翻湧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阿枝,你千萬要守住。
等朕回來,這天下,便能太平了。
……
紫荊關外,狂風捲著大雪,猶如刀子般刮在守城將士的臉上。
這座雄關依山而建,兩側皆是萬丈懸崖,是護衛京城的最後一道天塹。
城樓上,沈霆一身厚重的明光鎧,鬚髮皆白,腰背卻挺得筆直。
他手撫著冰冷的城磚,凝視著地平線盡頭那片黑壓壓的陰影。
那不是烏雲,那是數以萬計的韃靼鐵騎,帶著踏碎山河的威勢,正緩緩向紫荊關逼近。
“國公爺,韃靼人的先鋒營距離關口不足十里了!”一名參將滿臉風霜地跑過來回稟,聲音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緊繃。
四萬人對陣八萬人,且多是臨時拼湊的京畿守軍,這仗怎麼打?
沈霆沒有出聲,那雙銳利的鷹目只是死死地盯著敵軍陣營前方,那一面高高豎起的帥旗。
風雪稍歇,那面帥旗終於在風中完全展開。
當看清旗幟上的圖騰時,城樓上的許多老兵,包括那名參將,皆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彷彿活見鬼了一般。
那不是韃靼人常用的蒼狼白鹿旗。
那是一面白底黑字的戰旗,旗幟正中央,赫然繡著一個張牙舞爪的巨大黑色狼頭,而在狼頭之下,是一個龍飛鳳舞的“蕭”字!
這是當年威震天下、埋骨落雁谷的蕭家軍軍旗!
不僅如此,隨著韃靼先鋒營漸漸逼近,城樓上的守軍驚恐地發現,那些衝在最前面的敵軍陣列,根本不是韃靼人慣用的散兵衝鋒,而是排列著極其嚴密的“雁翎陣”。
盾牌手在前,長槍兵居中,兩翼的輕騎兵猶如大雁的翅膀,將中軍護得滴水不漏。
這分明是大淵朝正統兵法裡,早已失傳的蕭家絕殺陣型!
“這……這是怎麼回事?”參將聲音發抖,“韃靼人的陣營裡,怎麼會打著蕭老王爺的戰旗?!”
沈霆的雙手猛地扣緊了城垛,粗糙的指節在青磚上留下幾道白痕。
老將軍的眼底,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怒與震駭。
二十三年了,那段被鮮血和冰雪掩埋的屈辱歷史,竟然以這種荒謬至極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了大雍的國門前。
“因為領兵的,根本不是韃靼人。”
沈霆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他看著敵軍陣前,那個騎著高頭大馬、並未穿著韃靼皮裘,而是穿著一身前朝大淵制式明光鎧的身影,心中的殺意已然沸騰到了極點。
那人雖戴著青銅面具,但這熟悉的排兵佈陣,這面塵封的戰旗,無一不在昭示著他的身份。
那個曾在落雁谷冷眼旁觀十萬袍澤戰死,如今又帶著異族鐵騎來踐踏故土的叛徒!
“全軍聽令!”
沈霆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鋒遙指關外那面刺目的蕭字戰旗,花白的鬚髮在風雪中狂舞,宛如一頭髮怒的雄獅。
“弓弩手上弦!滾木礌石準備!”老將軍的吼聲穿雲裂石,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今日,老夫便要替蕭家滿門,清理門戶!”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關外的那名青銅面具將領突然抬起手。
隨著他的動作,那嚴絲合縫的雁翎陣突然從中間裂開一條通道。
十幾架體型龐大、造型怪異的攻城器械,被幾百頭健壯的挽馬緩緩拖到了陣前。
那些器械的前端,裝配著巨大的帶刺鐵球,猶如惡鬼的獠牙。
正是韓烈在幽州城拼死送出情報裡的,那種專門為了摧毀城牆而改良的碎城衝車!
風雪更急了。
紫荊關上空,戰鼓聲轟然炸響。
沈霆看著那些龐然大物,知道這場仗,比他預想的還要慘烈百倍。
而就在這時,他身後的城門內,突然傳來了一陣隱秘的、不尋常的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