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西山馳馬驚風雨,暗室籌謀動乾坤
西山的獵場,是在大雍立國之後才重新開闢的。
這裡曾是前朝皇室圈禁的御用圍場,因為連年戰亂荒廢了數年,草木瘋長,幾乎恢復了原始的野性。
蕭鐸登基後,第一件事便是將這裡重新劃歸軍用,既是禁軍操練的演武場,也是他偶爾從繁重政務中抽身透氣的地方。
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在山間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兩匹駿馬一前一後,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了獵場的圍欄。
前頭那匹通體如墨的戰馬正是蕭鐸的坐騎“踏雪”,後頭那匹通體雪白的母馬則是沈南枝的愛駒“玉獅子”。
山風呼嘯著從耳畔刮過,吹起沈南枝的衣袂獵獵作響。
她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紅色騎裝,烏髮高高束起,英姿颯爽得彷彿回到了多年前在北境軍營裡縱馬馳騁的日子。
蕭鐸故意落後她半個馬身,目光緊緊追隨著前方那道火紅的身影。
她的騎術精湛,人與馬配合得天衣無縫,在崎嶇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看著看著,他深邃的鳳眸裡便溢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與驕傲。
這就是他的枝枝。
在深宮裡能運籌帷幄、翻雲覆雨,出了宮門能縱馬天下、快意恩仇。
兩人一路狂奔至獵場深處的一處斷崖邊,才勒馬停下。
斷崖之下,是連綿起伏的群山和蜿蜒如帶的河流,極目遠眺,天高雲闊,讓人胸中鬱氣一掃而空。
蕭鐸翻身下馬,走到沈南枝的馬前,伸出手臂。
沈南枝也不矯情,將手搭在他的肩上,借力輕盈地一躍而下。
“痛快。”沈南枝撥出一口濁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浸溼,貼在白皙的額頭上,平添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在宮裡悶了幾個月,骨頭都要生鏽了。還是這山林裡的風吹著舒坦。”
“若是喜歡,朕便命人在山腳下建一座避暑行宮。以後每年夏天,朕都陪你來這裡住上幾個月。”蕭鐸從馬鞍旁的革囊裡取出一張羊皮毯,鋪在斷崖邊的一塊平整青石上,拉著她坐下。
“建行宮勞民傷財,如今國庫雖然豐盈,但江南水患剛平,西北的軍屯也才剛有起色,正是要用錢的地方。”沈南枝搖了搖頭,靠在他的肩頭,“偶爾出來跑一趟便足夠了。”
蕭鐸沒有反駁,只是將她圈得更緊了些。
他知道,沈南枝從來不是貪圖享樂的性子。
她的心裡裝著的,從來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這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天下蒼生。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風景。
這時候,一陣細微的、幾乎不可聞的腳步聲從身後的密林中傳來。
蕭鐸沒有動,只是眸光微微沉了沉。
沈南枝也聽到了。她的手指不易察覺地輕輕叩了叩蕭鐸的手背,那是聽風閣內部約定俗成的暗號——來者無害。
片刻後,一個身穿勁裝、面容普通到丟進人群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青年男子從樹後轉了出來。
他單膝跪在兩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低垂著頭,聲音平淡如水。
“屬下影七,參見皇上,參見主子。”
影七,聽風閣暗探營副統領,是南星一手帶出來的頂尖斥候。
他常年駐紮在江南,專門負責監視那些被貶謫到南方的前朝舊臣和世家門閥的動向。
“說。”蕭鐸沒有回頭,語氣淡漠。
影七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密報,雙手呈上。
“江南傳來急報。上個月被貶去嶺南的前朝御史中丞張懷遠,在流放途中,被一夥蒙面的山賊劫走了。押送的官差全部被殺,無一活口。當地的官府查了半個月,只找到了幾具替死鬼的屍體,線索徹底斷了。”
沈南枝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張懷遠,前朝著名的清流領袖,以直言敢諫聞名。
當初小皇帝禪讓、蕭鐸登基時,滿朝文武唯有他一人,當著滿殿朝臣的面,將手中的笏板摔在地上,大罵蕭鐸是“篡國逆賊”,隨後便要撞柱殉國。
蕭鐸念在他只是一介文臣,又是為了所謂的忠義,沒有殺他,只是判了個流放嶺南、永不敘用。
沒想到,這倒成了隱患。
“是前朝餘孽乾的,還是李珏在朝中的暗樁?”沈南枝轉過身,接過密報快速掃了一遍,目光銳利如刀。
“暫時還不能確定。”影七搖了搖頭,“但屬下在江南查訪時,無意中聽到一個傳聞。說是在張懷遠被劫走的前幾日,有人在金陵城的碼頭上,見過一個酷似前朝錦衣衛指揮使周世安的人。”
周世安。
這個名字一出,連蕭鐸的神色都變了。
周世安,前朝先帝的心腹爪牙,掌管錦衣衛十餘年,手底下沾滿了忠良的鮮血。
當初先帝去世時,周世安便跟著人間蒸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蕭鐸和沈南枝都以為他早就死在了那場宮變中,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而且還敢在江南露面。
“周世安當年掌管錦衣衛,手裡握著一張遍佈天下的暗探網。就算先帝倒了,這張網也不會徹底消失。”沈南枝將密報揉成一團,攥在掌心裡,眼底隱隱有寒芒湧動。
“他劫走張懷遠,不是為了替前朝招兵買馬,是為了得到那些清流文人的支援。張懷遠在文人中的名望太高了,只要他站出來振臂一呼,那些心有不甘的前朝遺老,便都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聚攏過去。”
“區區一個周世安,翻不起甚麼大浪。”蕭鐸冷聲道,“朕擔心的是,他和景陽宮裡那位,是不是已經搭上了線。”
沈南枝的眸光一凜。
是啊。
李珏在深宮裡韜光養晦,周世安在江湖上招兵買馬。這兩人若真的裡應外合,再加上那些暗地裡蠢蠢欲動的世家門閥。
大雍這初定的江山,只怕又要起一場不小的風波。
“影七,你即刻返回江南,務必在三個月內,摸清周世安的老巢。不要打草驚蛇,朕要活的。”蕭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影七,鳳眸中翻湧著凜冽的殺意。
“屬下遵命!”影七叩首領命,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斷崖邊,再次恢復了寧靜。
可方才那片刻的閒適與溫情,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密報衝得煙消雲散。
沈南枝站起身,拍了拍裙裾上的草屑,走到蕭鐸身邊。
“景陽宮那邊,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必。”蕭鐸握住她的手,“李珏是個聰明人。他在等周世安那邊準備好,絕不會在這個時候露出馬腳。加派人手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他把那條好不容易露出來的尾巴縮回去。”
“那我們便這麼幹等著?”沈南枝皺眉。
“當然不是。”蕭鐸轉過身,捧起她的臉,在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下一個輕吻,“朕的皇后,你不是早就讓聽風閣的人,在那批送到景陽宮的日常用度裡,做了手腳嗎?”
沈南枝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唇角微微上揚。
她沒有否認。
是的,早在三個月前,她便讓白芨在送往景陽宮的筆墨紙硯中,摻入了一種無色無味的特殊香料。
那種香料單獨使用沒有任何毒性,甚至還能提神醒腦。
但若是與另一種同樣無毒的草藥混合,便會變成一種能讓人慢性中毒的慢性毒藥。
而那種草藥的粉末,就藏在每三日送進景陽宮的一壺熱茶裡。
李珏會喝那壺茶。
因為他若是不喝,便會引起送茶太監的懷疑。
在這深宮裡,任何反常的舉動都是致命的。他賭不起。
“他以為自己在韜光養晦,等待時機。”沈南枝輕輕靠在蕭鐸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篤定,“殊不知,他自己便是那籠中困獸。我們給他的每一分安穩,都是溫水煮青蛙的陷阱。”
蕭鐸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發出低沉的笑聲。
“所以朕說,朕的皇后,才是這天下最厲害的謀士。”
“彼此彼此。”沈南枝也笑了,“沒有你這把所向披靡的刀,我這個謀士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
天色漸晚,西山獵場籠罩在一片金紅色的晚霞之中。
蕭鐸沒有急著回宮,而是帶著沈南枝在山腳下的一處簡陋獵戶木屋裡歇了腳。
這是當年他在北境領兵時養成的習慣——越是危急的時刻,越要沉得住氣。
木屋雖簡陋,卻被先遣的禁軍打掃得乾乾淨淨。
桌上甚至還擺了一壺溫好的黃酒和幾碟精緻的小菜。
兩人對坐,就著那壺黃酒,將最近朝堂上那些暗流湧動的勢力,又細細地梳理了一遍。
蕭鐸登基這幾個月來,雖然表面上順風順水,但底下的暗流從未停止過。
那些前朝的世家門閥,雖然在武力上無法與蕭鐸的玄甲軍抗衡,但在地方上深耕數百年,根系盤根錯節,根本不是一道聖旨就能連根拔起的。
他們明面上臣服,背地裡卻互相聯姻、互通有無,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利益網。
“張懷遠被劫,這背後一定有這些世家門閥的影子。他們需要一個人站出來,替他們扯起反對朕的大旗。張懷遠是清流領袖,名聲夠大,又沒有實權,正是一把趁手的刀。”蕭鐸將杯中的黃酒一飲而盡,眸光幽深。
“那我們便先斷了他們的糧。”沈南枝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的邊緣,“周世安在江南招兵買馬,需要銀子。而這些銀子,八成是從那些江南世家手裡借來的。我們只需要派出一支欽差,以清查前朝鹽稅虧空的名義,把江南翻個底朝天。那些世家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去資助周世安?”
“好主意。”蕭鐸眼前一亮,“朕正愁找不到由頭對江南動手,沒想到皇后倒先替朕想好了。”
“我這叫未雨綢繆。”沈南枝白了他一眼,眼底卻藏著笑意,“誰讓我的夫君是這天下的主人,他的江山,自然也是我的江山。我不替他操心,誰替他操心?”
蕭鐸心頭髮燙,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緊扣。
“阿枝。”
“嗯?”
“等把這些跳樑小醜都收拾乾淨了,朕便帶著你,去江南走走。去看看你一直唸叨的西湖,去聽聽蘇州的評彈,去嚐嚐金陵的鹽水鴨。”
沈南枝眼眶微熱,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好。”
兩人在這簡陋的木屋裡,就著那壺黃酒,暢談著未來的種種。
窗外的夜色漸漸深了,山間的蟲鳴聲此起彼伏,襯得這木屋愈發的靜謐與溫暖。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南,金陵城。
一座外表破敗、內裡卻別有洞天的舊宅深處。
昏黃的燭火在密室裡搖曳,映照出一張消瘦卻稜角分明的臉。
張懷遠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坐在一把破舊的太師椅上。
他的嘴唇乾裂,面色蒼白,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依舊燃燒著倔強的火焰。
“張大人,別來無恙啊。”
密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身穿黑色斗篷、面容陰鷙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那消失了許久的錦衣衛指揮使——周世安。
張懷遠抬頭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周世安,你這條先帝的走狗,果然還活著。”
周世安不怒反笑,在他對面坐下,親自替他倒了一杯熱茶。
“張大人罵得對,在下確實是一條狗。只不過,從前在下是先帝的狗,如今,在下想換一個主人。”
“你甚麼意思?”張懷遠眉頭緊皺。
“張大人在朝堂上怒斥蕭鐸是篡國逆賊,摔笏板、欲撞柱,這份忠義,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周世安將茶杯推到張懷遠面前,神色誠懇,“在下此番冒死將張大人從流放途中救下,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救你。更是為了,替這大淵朝,留下最後一絲復國的希望。”
張懷遠渾濁的老眼驟然圓睜,死死地盯著周世安。
“你……你是說……”
“沒錯。”周世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先帝雖已駕崩,但龍脈未絕。景陽宮裡那位,才是這大淵朝真正的主人。只要他在一日,這大雍的江山便坐不穩一日。張大人,你是清流領袖,只要你振臂一呼,這天底下心有不甘的忠義之士,便會紛紛響應。到時候,我等裡應外合,何愁大業不成?”
張懷遠沉默了。
他盯著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渾濁的眼底翻湧著劇烈的掙扎。
一邊是他堅守了半輩子的忠義,一邊是周世安丟擲的復國誘餌。
他該如何選擇?
密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在無聲地搖曳,映照出兩張各懷心思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