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景陽宮暗流驚帝心,未央宮夜語定乾坤
夜色如墨,籠罩著整座皇宮。
景陽宮的偏殿裡,沒有點燈。
李珏獨自坐在窗下的蒲團上,月光透過糊著明紙的窗欞,在他清瘦的面龐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影。
他的面前擺著一盤殘局,黑白棋子錯落,殺機暗藏。
三年了。
自從蕭鐸登基、他被囚禁在這景陽宮,已經整整三年了。
三年來,他日復一日地抄寫佛經、侍弄花草、粗茶淡飯,活得像一個與世無爭的苦行僧。
看守他的太監換了一撥又一撥,每一撥人都覺得他是個沒了爪牙的病貓,漸漸便鬆懈了下來。
李珏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黑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人心,從來都是最好利用的東西。
“吱呀——”
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太監端著茶壺走了進來。
他走路沒有聲音,像是踩在棉花上,連呼吸都輕得幾乎不可聞。
“殿下,該用茶了。”
老太監的聲音沙啞蒼老,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將茶壺放在矮几上,目光極快地掃過李珏的面龐,隨即垂下眼簾,恭敬地退到一旁。
李珏沒有動,依舊盯著面前的棋盤。
“今晚的月亮,倒是比昨日圓了些。”他淡淡開口,語氣像是閒話家常。
老太監微微躬身:“是,明日便是十五了。”
“十五……月圓之夜,正是殺人的好時候。”李珏輕笑一聲,終於抬起頭來。月光下,他那張清俊的臉龐上,沒有半分佛經浸潤出的慈悲,只有深不見底的幽冷與算計。
老太監身形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正常。
“殿下說的是。只是這深宮大院,守衛森嚴,只怕有命殺,沒命逃。”
“誰說要在宮裡殺人?”李珏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冒著熱氣,氤氳的霧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京城外頭的動靜,你都打點好了?”
老太監從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箋,雙手呈上。
“周指揮使已經在江南站穩了腳跟。張懷遠被他救下後,猶豫了半個月,最終還是點了頭。三日前的夜裡,張懷遠在周指揮使的安排下,秘密會見了金陵城中的七位世家家主。那七位,都曾是先帝的心腹,手中握著的,不僅是銀子,還有人脈和地方上的兵權。”
李珏接過信箋,展開,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的神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握著信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七個。”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三年前,朕被囚禁在這景陽宮時,他們連一個屁都不敢放。如今朕落魄了,他們倒是敢站出來表忠心了。牆頭草,果然不分朝代。”
“殿下息怒。這些世家門閥,向來是見風使舵之輩。如今他們肯站出來,不是因為他們忠心,而是因為蕭鐸動了他們的乳酪。江南鹽稅、田地兼併、商路壟斷,蕭鐸派去的欽差,每一刀都砍在了他們的命根子上。他們這是狗急跳牆,不得不反。”老太監的聲音依舊平淡,卻透著入木三分的洞察。
李珏將信箋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燃成灰燼。
火光在他幽深的瞳孔裡跳動,映照出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朕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未央宮的燈火輝煌,與這冷清的景陽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蕭鐸,你以為你贏了?”李珏望著那片燈火,聲音輕得像夢囈,“你以為你把朕關在這景陽宮裡,朕就成了籠中困獸,任你宰割?”
他轉過身,看著老太監,眼底翻湧著詭異的笑意。
“朕告訴你,從三年前你留朕一命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經輸了。因為只要你讓朕活著,朕就有翻盤的籌碼。而這個籌碼,朕已經攥在手裡三年了。”
老太監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抹精光。
“殿下說的是……北境?”
李珏沒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蒲團上,繼續擺弄那盤殘局。
“傳信給周世安,讓他不要急。蕭鐸不是蠢人,他很快就會察覺到江南的異動。朕要他在金陵城裡,給蕭鐸演一出大戲。戲越真,蕭鐸就越會以為,朕的全部底牌都在江南。”
“那殿下的底牌……”
“底牌,自然是要在最關鍵的時刻,打在敵人最痛的地方。”李珏落下一枚黑子,將白子的大龍徹底絞殺,“下棋如行軍,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蕭鐸和沈南枝都是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過相信自己的判斷。朕要讓他們覺得,朕已經山窮水盡、黔驢技窮。只有這樣,朕才能在他們最放鬆警惕的時候,一劍封喉。”
老太監沉默了片刻,深深鞠了一躬。
“老奴明白了。殿下放心,江南那邊,老奴會安排妥當。”
“去吧。”李珏揮了揮手,“記住,不要讓任何人察覺到你的身份。朕花了三年,才把你這顆棋子安插到聽風閣的眼皮子底下。若是暴露了,朕這幾年的隱忍,就都白費了。”
“老奴省得。”
老太監躬身退出偏殿,佝僂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偏殿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珏獨自坐在月光下,盯著那盤殘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沈南枝,你以為你廢了朕的暗探網,朕就成了瞎子、聾子?”他喃喃自語,聲音裡透著幾分玩味,“你太小看朕了。朕在浣衣局熬了十五年,學會的不是隱忍,而是如何在這吃人的皇宮裡,編織一張誰都看不見的網。這張網,如今已經罩在了你和蕭鐸的頭頂上。只等收網的那一刻……”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消散在夜風裡。
……
與此同時,未央宮。
沈南枝沒有睡。
她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幅輿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蕭鐸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上,也在看那幅輿圖。
“江南、嶺南、巴蜀……”沈南枝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這三個地方,是前朝世家門閥盤踞最深之處。尤其是江南,鹽鐵之利、漕運之便,讓那幾大家族富可敵國。他們有錢,就能養私兵、買人心。蕭鐸,咱們若是對江南動手,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所以朕一直在等。”蕭鐸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等他們先露出馬腳。只有他們先動手,朕才能名正言順地清剿。否則,天下人會罵朕是暴君,說朕容不下前朝舊臣。”
“周世安劫走張懷遠,這就是他們露出的第一個馬腳。”沈南枝眸光微閃,“但他們不會只靠張懷遠一個人。張懷遠是文人的旗幟,卻不是能打仗的將軍。他們要造反,必須要有一個能領兵的人。”
“你是說……”
“前朝鎮南侯,周世安的表兄,趙匡胤。”
蕭鐸的眸光驟然一沉。
趙匡胤,前朝名將,曾鎮守南疆十餘年,打得南邊的蠻夷聞風喪膽。
當年先帝倒臺時,他正領兵在南疆平叛。
等訊息傳到他耳朵裡,大局已定。
他沒有回京勤王,而是帶著麾下三萬精兵,在嶺南割地自守,既不投降,也不造反,就這麼僵持了三年。
“朕派人招安過他三次,他都拒絕了。”蕭鐸的聲音冷了下來,“他雖然沒有明著反,但朕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如果他跟周世安聯手,再加上江南世家的銀子,這大雍的江山,可就要起一場不小的風浪了。”沈南枝轉過身,仰頭看著蕭鐸,眼底滿是凝重。
蕭鐸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
“南枝,你怕嗎?”
“怕甚麼?”沈南枝挑眉,“你我連當年那等絕境都闖過來了,還怕這幾個跳樑小醜?”
“那便是了。”蕭鐸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擁入懷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想反,朕就讓他們反。只有把他們連根拔起,這江山才能真正安穩。否則,他們永遠都是埋在土裡的定時炸彈,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炸。”
“你這比喻,倒是新鮮。”沈南枝忍不住笑了。
“跟你學的。”蕭鐸也笑了,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好了,夜深了,該歇息了。明日早朝,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甚麼硬仗?”
“朕打算派一支欽差去江南,清查鹽稅虧空。但這個欽差的人選,朝中那幾個老狐貍肯定會爭得頭破血流。他們誰都想借著這個機會,去江南撈油水。”蕭鐸牽著沈南枝往內室走,語氣裡透著幾分疲憊。
“那你心裡有人選了嗎?”
“有了。”蕭鐸頓了頓,“但這個人選,朕擔心他會讓朝中那些老狐貍炸毛。”
沈南枝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你說的,不會是陸副將陸雲錚吧?”
蕭鐸沒有否認。
“陸雲錚是北境出身,跟江南沒有任何瓜葛。他性子冷、手段硬,去了江南,不會給那些世家門閥任何面子。而且,他是朕的人,只聽朕的話。派他去,朕放心。”
沈南枝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但朝中那些清流,肯定會說他是武將出身,不懂民政。派他去江南,是外行指導內行。”
“所以朕需要你在朝堂上,替朕說幾句話。”蕭鐸拉著她坐到床邊,“你的話,在朝中的分量,不比那些老臣輕。”
沈南枝白了他一眼。
“你這是把我也拖下水了。”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當然要一起扛。”蕭鐸一本正經地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沈南枝也被他逗笑了,伸手捶了他一下。
兩人笑鬧了一陣,便各自洗漱歇下。
燭火熄滅,內室陷入一片黑暗。
沈南枝枕著蕭鐸的胳膊,聽著窗外隱隱約約的蟲鳴聲,卻沒有半點睡意。
她總覺得,今天晚上的事情,有些不對勁。
周世安在江南露面的訊息,來得太突然了。
而且,以周世安的謹慎,他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聽風閣的暗探發現蹤跡?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暴露自己,故意引蛇出洞。
如果周世安是故意的,那他的目的,就不是在江南招兵買馬那麼簡單。
他是在……
調虎離山。
把蕭鐸的注意力、把聽風閣的暗探,都引到江南去。
而他們真正的殺招,在別的地方。
沈南枝想到這裡,渾身一僵,猛地睜開了眼睛。
“南枝?怎麼了?”蕭鐸還沒睡著,感覺到她的異樣,立刻轉過身來。
“蕭鐸,我們可能中計了。”沈南枝坐起身,黑暗中,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甚麼意思?”
“周世安在江南露面,太刻意了。他是故意讓我們知道的。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江南,而是……”
沈南枝的話還沒說完,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皇上!娘娘!出事了!”
是白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蕭鐸霍然起身,披上外袍,快步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甚麼事?”
白芨跪在門外,面色慘白,手裡捧著一封還帶著血跡的密報。
“剛剛從北境送來的八百里加急。鎮南侯趙匡胤,反了!他帶著三萬精兵,已經攻下了嶺南的兩座城池。而且……而且……”
“而且甚麼?!”蕭鐸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而且他的軍中,出現了前朝的龍旗!”白芨顫聲道,“他打出的旗號是……‘清君側,復大淵’!”
沈南枝披著外袍走到門口,聽到這句話,心頭猛地一沉。
江南是虛,嶺南才是實。
周世安在江南露面,是為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而真正的殺招,在嶺南,在趙匡胤手裡。
而且,趙匡胤軍中出現了前朝的龍旗,這說明……
景陽宮裡的那位,已經跟他搭上了線。
三年來,李珏表面上在景陽宮裡吃齋唸佛,暗地裡卻一直在編織一張網。
這張網的觸角,已經伸到了嶺南,伸到了趙匡胤的軍營裡。
而她,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好一個李珏。”蕭鐸握著密報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朕倒是小看了他。”
“現在怎麼辦?”沈南枝抬起頭,看著蕭鐸,眼底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蕭鐸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怎麼辦?自然是御駕親征。”
“你要親自去嶺南?”沈南枝皺眉。
“趙匡胤不是普通將領,他是前朝最能打的將軍。朕若是不去,這大雍的軍中,沒人能擋得住他。”蕭鐸轉過身,雙手捧起沈南枝的臉,凝視著她的眼睛,“南枝,朕不在京城的這些日子,這皇宮、這朝堂,就交給你了。”
沈南枝的心猛地一揪。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個堅定的點頭。
“你放心去。京城這邊,有我。”
蕭鐸低下頭,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帶著不捨,帶著愧疚,更帶著誓死方休的決心。
窗外的夜風呼嘯而過,吹得宮簷下的鈴鐸叮噹作響。
暴風雨,終於還是來了。